“什麼錯?你有什麼錯?你沒錯!”她想起張吉祥。那傢伙才是罪人,但他卻檢查人家的筆記本。
楊春華覺得自己是有錯的。至於錯在哪兒,他不清楚。但人家領導說他錯了,他也就相信自己錯了。他沒有參加小學反右,不過在區的會上提了區委書記的意見,為不讓一些同志入團,為不讓吳畫考大學。在領導找他談話時,他知道了吳畫家的一切情況,但他堅持認為,吳畫是無罪的。除此外,張吉祥還說出鑰匙的事,為生活作風問題審他好幾天。最後得知他的確沒有亂搞,就說他立場不穩,受了腐朽思想的侵蝕,才為吳畫說話的。好在是日記沒有找到,不然他會戴上極右帽子的。領導根據他的出身和一貫表現,覺得定他為一般右派比較合適。吳畫問他有什麼錯,可他認為自己曾是黨員,不該說的不說。
“相信領導吧。”他支吾道。
“那就不相信自己?你呀!”吳畫無好氣了,“你這樣的人會有犯錯誤的本事嗎?你呀你!……”
“冷靜些,”他拍拍她,“你聽我說,這次去城裡,是聽候組織上對我的最後處理。你愛我一場,我卻沒有為你爭一份光彩,對不起黨,也對不起你。這鑰匙……”
一把閃著金光的銅鑰匙出現在她面前。她想說:“我等著你!”但轉而一想,一切都沒用了。她推回他的手,說:“留著作個紀念吧。以後,別忘了我……”
船上的人在叫。楊春華不敢耽擱,將鑰匙塞進她衣袋,轉身走了。不想她卻很快地又掏出來塞進了他的衣袋。自己不想活了,要給他留下一點思念。吳畫揩揩眼睛,再抬眼看時,篷船已經解了繩子,慢慢朝後挪動。楊春華一步跨上船,回頭向她招手。
船掉頭,到了河心。吳畫隨船奔跑,要在楊春華看得見的地方跳下水去。張吉祥的事忘了說,她要讓他明白。等楊春華走到船這邊,她大聲喊:
“春華,我對不起你呀!……”
她正縱身往河下跳時,一個人從一戶人家菜園裡跳過來抓住了她。首先印入她眼簾的,是滿臉的大鬍子。
“姑娘,不要這樣。”
聽到這麼親切的話,吳畫哭了:“鎮長!……”
八
晚飯是在徐大發家吃的。鎮長一直在徐大發家後門外站著。他發現這姑娘情況不大對頭,就一直注視著。他打了張吉祥一嘴巴,準備就這樣算了,因為處理張吉祥事小,姑娘名聲事大。誰知道那個混蛋當夜就寫八大頁交代,弄得區里人都知道了。他擔心姑娘會吃不消而出意外,所以就悄悄盯著她,今天總算過了一關。
在主人做飯菜時,他把吳畫叫上樓去,在小蓮房裡跟她談話。
“畫呀,如果每個人受了挫折就去死,那世界上還有人嗎?人生在世,總要為他人負點責任。譬如你媽吧,她受的委屈誰比得上?但她沒死。為什麼呢?她要保護你姐姐,替她分擔恥辱呀!再譬如你姐姐,書沒讀完,真正的生活還沒開始呢,就被丁漢武糟蹋了,這麼多年,人前低頭,人後低頭,但她也沒死,為什麼呢?要撫養你呀!你沒考上大學,又被張吉祥欺負,心裡難受是能理解的,但也不值得去死呀!考大學無非為的學點本領吧,其實,不上大學照樣能學本領。燈籠鎮,該有多少有才能的人!你媽那套編織技術,我看能稱天下第一。過去人們到燈籠鎮,不買點草織品就等於沒來過。編個帽子籃子,當然算不了什麼,可是籃子裡的花各種各樣,都是草編的,多少人看了都伸舌頭!你姐姐也厲害呢,她用泥巴捏人,快得你看不贏,這不是手藝?再比如徐大發徐大爹,他肚子裡兩百多出戲是真東西,不是假的。許敬軒的燈籠,過去連武漢人都專程來買過。劉少堂的炮竹,可以炸出花來,要什麼花有什麼花。宋德禮的畫和書法,可以跟大名家比個高低的……這些,今天不被重視,將來一定會被重視的。你有化,人又聰明,我倒希望你跟你媽學學。我要請你支援我,把燈籠鎮搞熱鬧。至於失了身,一個姑娘家,當然難受,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新社會,那種‘喪命事小,失節事大’的觀點應該破一破。你說呢?……”
吳畫過去老覺得鎮長可怕,今天聽他這麼一講,才知他是個好心腸。他的嗓子沙啞,她聽著很受感動,不由自主地點點頭。下面喊吃飯,談話才終止。
吃飯時,徐大發老往她碗裡夾菜,鎮長為她盛飯。她看在眼裡,心頭一熱,覺得得到了許多慰藉。
吃罷飯,鎮長叫她跟小蓮睡,兩個人可以好好談談。他說他會通知她家裡人。她只好留下。
夜裡,兩個姑娘頭挨頭談起了知心話,小蓮以為張吉祥的交代,連她也供出來了,便說:“張吉祥這個王八蛋,老孃饒不了他!我才不跟你一樣想不開,去死。我不死,還得像模像樣地活著。”
吳畫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小蓮也跟自己命運一樣。她反問:“他對你是怎麼?……”她不知怎麼問才好。
誰知蓮卻沒事似的說:“他一上來就摸**,捏腿子,我他媽的像喝了**湯……”她說著,竟笑了起來。
“怪自己糊塗。怎麼能讓他上樓來呢?”
“我以為給點好處,他會幫我說句話。”
“給好處也不能幹這事呀!”
“這怕什麼!”小蓮頗不以為然。“如果我愛上一個人,他也愛我,我就規規矩矩地生活,為了他唄。開始我喜歡楊春華,以後才曉得他被你拖去了。幹了這事,我哭了幾場,恨張吉祥耍弄了我。我最近跟王小壽好了,準備正正經經過日子的,沒想他又死了。我想我這輩子命不好。撕破臉皮,我也就不在乎了,該吃的吃,該玩的玩,管什麼道德不道德!我算看穿了,楊春華道德好吧?成了壞人。張吉祥是個流氓,屁事沒有。搞了女人最多一張檢討。哼!從今後我一不死,二不哭,有好處我一定撈……”
吳畫聽著不是滋味兒,細想想又不能說她沒道理。好半天,她沒有說話,也沒動。
“喂,你睡著了?”小蓮推她。
“沒有。”
“我說得沒道理?”
“不全對,也不能說全不對。”
“算了吧,我勸你。”小蓮擠著她,“你這人我曉得,夠正派的。但事實證明不會讓你正派,還是讓你糊了一身屎。你越難過,人家越開心,你越怕醜,人家就越說你醜。不管他,自己該怎麼就怎麼。想開了?”
“嗯!”
徐小蓮難得有個人講講,格外興奮,悄悄地雙向吳畫講那些戲本子,講得吳畫心裡撲通撲通直跳。過一會兒,她又換了話題,說:“喂,曹鎮長很關心你哩!”
“曹鎮長?”
“唔。他跟我爹講,我在旁邊聽的。他說,你的姨,就是孫玉美,是他的老領導。他還說你媽救過他的命,那夜就躲在你媽住的小房頂上幾塊板子上。他還說你跟孫玉美一個相,看見你他就想起了她,她死了,你知道嗎?”
“聽說過。”
“就是嘛。一個烈士不往你身上靠,偏要把人推到丁漢武一邊去。喂,你老聽我說,你自己不開口。你說說,在想些什麼?”
吳畫嘆了口氣,說:“聽你說了我想開了不少。當然,還聽曹鎮長說了些話。我不死了,活下去。我沒有報國的資格,也沒有那份力量,但我得讓為我操心的人心安,讓他們不再為我傷心。再加你說的,不能讓有些人太得意!……”
小蓮不知什麼時候說過這意思,聽見話冷冷的,不覺有些毛骨悚然。過一會兒,她感到摟著的身子在抽搐,見吳畫在哭,她也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