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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淚-----35 生活在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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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生活在別處

琥珀淚(修正版) 35.生活在別處 校園 書連

生活已無苦,生活在別處

生命已無詩,生活在別處

生死已無門,生活在別處

一覺醒來,金燦燦的陽光已經穿過客戶射到我的臉上。告別了旅店的夫婦,我踏上了墨脫之行。按照地圖上的路線,我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到瑪迪村,在那裡再投宿一夜,第二天就可趕到墨脫村。

墨脫之行,感受最深的是墨脫險惡的路。由於前幾天下過暴雨,所以泥石流和塌方特別嚴重,這使得墨脫行路之難,難於上青天,比起蜀道來,更要坎坷百倍。一路上,經常看到穿黃色衣服的修路工人在整理塌方路段。

天黑的時候,我終於趕到瑪迪村,隨便找了一戶人家投宿。珞巴族人民非常好客,拿出家裡最好吃的東西招待我。走了一天,腳都酸了,我坐在煤油燈下,用老婆婆的鏽花針挑破腳底的水泡,一顆又一顆,等我挑完的時候,已是深夜,於是吹燈睡覺。想到明天就能見到塔娜了,心裡難免有些亢奮。

夜裡下了一場大雨,次日推開窗戶,長長的水柱順著屋簷流下來。老婆婆勸我等一天再上路,前面是險途,遇到泥石流很危險。我覺得很刺激,就像焰子哥哥和大熊明知麻風村很危險,仍然義無返顧進山,所以我拜別老婆婆,踏上了行程。山路崎嶇,泥濘不堪,沿途的亞熱帶常綠樹木高大參天,遮天蔽日。我抬頭一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突然我感到小腿奇癢無比,回頭一看,竟然有隻螞蝗附在我的小腿上吸血,整個頭都扎進了肉裡。我被那噁心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正要伸手拔它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天上傳來:“不要拔!”

這從天而降的聲音,比那隻螞蝗還讓我驚悸。我抬頭一看,一個少年在芭蕉樹上摘芭蕉。他像敏捷的猴子躍到地上,手腳麻利地掏出一隻打火機,一手灼燒螞蝗的尾部,一手輕拍我的小腿,並囑咐我放鬆肌肉。吸血的螞蝗受到刺激,慢慢退出來,蜷成一團滾到地上。

我給傷口擦了點消毒藥水,眼前這個熱情的少年,上身裹著一件無袖無領的土布,露出黝黑結實的左胸和左臂,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形狀的裝飾物,扎著腰帶,綴著一串貝殼,下身僅穿著一件簡陋的短褲遮羞。

少年衝我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說:“你是外地人吧,怎麼一個人進村,不在村口找人同行呢?不要用手逮螞蝗,這是常識,你會把它的頭拉斷,吸盤留在體內。你在它頭部周圍輕拍,它會自己退出來。”

他稍顯老成,大概是獨特的地理條件和惡劣的自然環境,使他必須這麼早熟,但他的童音卻證明他分明是一個少年。

他說:“我叫洛郎,珞巴族人。你是不是要進墨脫村?”

我點點頭。

叫洛郎的少年亢奮地說:“我也要去墨脫村,我在墨脫中學上中學。聽老師講我們學校來了一批支教的大學生,是重慶人,我正要回學校看看呢。”

有洛郎跟我同行,我頓然覺得輕鬆多了,他說的那比支教的大學生,想必就是塔娜和她的同學們吧。

洛郎帶著我抄小路,一路對我我講墨脫的鄉土人情、風景名勝以及規劃發展,結果竟然提前到達墨脫村。

我終於在“墨脫中學”的宿舍裡見到塔娜以及其他志願者——他們都是西師的學生。他們比我先到這裡兩天,已經安排好支教任務,此時都圍坐在木屋裡吃烤羊肉、喝玉米酒。

那位帶隊的老師是一位年輕的體育老師,他看到了我,非常驚訝,他說支教任務已經安排妥當,不知道讓我教什麼課程。塔娜突然眼前一亮,說:“你不是會唱川劇嗎,你就教孩子們唱戲吧。這裡教育落後,師資資源匱乏,孩子們根本就沒有機會學習戲劇,根本就得不到全面發展。”

帶隊老師想了想,也只能這樣安排了,但我的課少得可憐,只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分別上幾節課。

吃完羊肉喝完酒,同學們一鬨而散,出去閒逛了,他們跟我一樣,都是第一次來墨脫這個人間仙境,所以極度亢奮。塔娜和洛郎帶我到“墨脫中學”轉轉。我只能說,墨脫的教育設施實在太落後了,低矮的木屋,牆壁上縫隙滿布,風雨可襲;屋頂是一層破舊的塑膠紙,在風中“呼啦啦”直響;學校後面是一片不規則的草坪,算是操場,兩側各架著一個木框,當作籃球架。跟我的老家青龍灣比起來,這裡簡直就是原始社會。

洛郎告訴我們,墨脫不僅教育落後,農業也落後,到現在很多山區都還保留著刀耕火種的原始方式。

在閒逛的過程中,他們替我安排住宿問題。塔娜說,房間不夠,男生宿舍那邊都擠得站不下人了,洛郎拍拍胸脯說:“沒關係,江韻老師就跟我住吧,我們兩個擠一擠。”

塔娜便放下心,說:“那就這樣定了。洛郎你先帶他逛逛,我得回去備課,明天就要上課了。”

洛郎帶著我在叢林裡鑽來鑽去,最後在一棵百年老松下歇息。遠方飛騰的瀑布、瀰漫的煙霧、延綿的群峰,讓我想起米蘭?昆德拉的詩句《生活在別處》:

來讓我們穿上最美麗的衣服走在街頭

爽朗地高聲大笑

讓所有人的目光注視著我們

讓我們真的叫他們妒忌

來讓我們轟轟烈烈地經歷一次愛情

甜蜜熱切地在綠草地上擁抱

讓我們的手指互相纏繞

心靈互相撫慰讓我們真的叫他們妒忌

我的心被這美不勝收的風景俘虜了,徹底忘卻那些煩心的事情。在這裡,沒有糾纏不清的愛戀,沒有情與欲的掙扎,沒有親情和愛情之間的選擇,一切都簡單得那麼純粹。我狂熱地想把此時豁然開朗的心情告訴我媽,告訴焰子哥哥和大熊哥,告訴小姑,告訴我姐,告訴白亮,告訴我認識和不認識的所有人,但是這個地方,徹底沒有通訊訊號。

洛郎只有15歲,可他看上去好像25歲,我明白,這是墨脫殘酷的生存條件造成的。在這裡,少年必須學會如何生存,學會如何與自然鬥爭,學會如何把自己鍛鍊成一身魁梧。

他的臉上透著高原紅,笑道:“桑吉塔娜老師是個大美女,我很喜歡她。”

我吃吃地看著他,覺得這樣的話不應該從一個只有15歲孩子的口中說出來。可他一本正經的表情,讓我明白這不是一個玩笑。

洛郎接著說:“等我畢業了,就娶她做媳婦。”

他的這句話更讓我驚訝。他這麼小,竟然開始規劃自己的情感。我不知道應該感到可悲還是可喜,也許他就像我一樣,是個“自然規律”下的服從者,只不過他是主動服從,而我是被動服從。雖然我做了一些徒勞無功的掙扎,最終不也失敗了麼?那麼,我對洛郎的想法感到驚訝,豈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洛郎的宿舍,是一間比較寬敞的木屋,裡面大概住了七八個孩子,有門巴族的,有珞巴族的,還有康巴藏族的,個個人高馬大,我感覺好像進了巨人國。他們的床由木板拼接而成,鋪著繡花的粗布氈毯,略顯簡陋。雖然睡慣了家裡的高床軟枕,但因為旅途勞累,我剛躺下去,就見周公去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宿舍裡的孩子們已經上課去了,大概他們是想讓我好好休息,所以沒有吵醒我。外面開始下雨,我獨坐窗前,看了整整一天的雨,想了整整一天的心事。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恬淡而又平靜。星期一到星期五,他們上課,我就到當地人家檢驗民俗風情,或者到仁欽崩景區遊玩,到了週末,我就在操場上教孩子們唱川劇。這些小傢伙天資聰穎,大山的封閉影響不了他們的睿智以及好學的天性,短短几天,他們就“咿咿呀呀”唱得像模像樣了。

仁欽崩景區高海拔的地方有訊號,於是我常常跑到那裡給重慶的親人朋友打電話。我囑託小姑,如果焰子哥哥打電話到她家,一定要及時打電話通知我,我每天中午都會在仁欽崩寺裡等待訊息。我還打電話給白亮,他說他的身體好多了,終於不用每天像木乃伊一樣被纏著紗布了,也不用像死人一樣終日躺在**了,他爸爸給他買了一架輪椅,每天他都會到嘉附江邊“散步”,他說,他喜歡連續幾個小時看著江面,流逝的江水能讓他想通很多事情,感情和時間就像流水,一去不返,就連他的生命,也險些隨流水而去了。

最令我振奮的訊息,莫過於姐姐在7月28日生了個兒子。她在電話裡的聲音,微弱中參雜著興奮:“小韻,給寶寶起名字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記著,孩子姓鄒,不姓鍾。”

她的話著實讓我吃驚。她解釋道:“自從鍾哥被人追債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回過家,昨天,就在孩子出世的那一天,他寄了一封信回來,信裡是離婚協議書。但是,我簽了。為了孩子,為了我自己將來的幸福,我簽了。鄒哲軒是個好男孩,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對我還是一往情深,他叫我等他兩年,畢業之後就跟我結婚。我答應了。”

也許對別人來說,聽到自己的親人離婚,並不是一個可喜的訊息,可我卻歡天喜地的到廟裡給月老燒香,感謝他穿針引線,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姓鐘的對我姐根本就沒有感情,而大頭軒,我是親眼看到他們一路走來的,對他們來說,也算一個圓滿的結局了。

我想都沒想,就對她說:“孩子就叫鄒嘉樂吧。希望他吉祥,快樂。”

在墨脫的這段日子,我每天清晨都在塔娜嘹亮清澈的歌聲中醒來。我常常和她聊天,她是藏族人,聊起天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她經常對我講藏人的生活習俗,她說,在這個幽閉的地方,一個人能夠輕易斷絕紅塵,但也能夠輕易掉另一段塵緣。

我開玩笑道:“是洛郎嗎?他跟我說過,將來要娶你呢。”

塔娜沒有害羞,她反而落落大方地對我解釋:“這邊的人都這樣,男孩子都娶比自己大的女孩,因為女孩的父母希望女兒在家裡多留幾年,這樣家裡也就多一個勞動力,而男孩的父母則早早託人給兒子說媒,希望家裡儘快多一個勞動力。所以你聽到年紀輕輕的洛郎說這樣的話,不要感到奇怪,這邊的民俗就這樣。”

藏族是一個宗教大族,幾乎所有的人都信奉藏傳佛教,我身邊的人,大部分都是仁欽崩寺的阿巴,他們的教派是寧瑪派。經袍、經幡、轉經輪,成了我眼睛最美麗的一道風景線。我到仁欽崩寺等電話的時候,閒來無聊就在寺裡聽禪打坐,寺裡的法王和喇嘛們好像能看懂我的焦慮,常告誡我放下執念,否則壽終正寢的時候,難以放下生前的種種執著,無法投胎轉世。

在佛的面前,我仍舊太過狂躁,我只不過是一個俗人,我有七情六慾,我每天相信焰子哥哥,甚至我去仁欽崩寺的目的和動機都不純正——我去那裡,只是為了期盼電話響起,期盼焰子哥哥的訊息。

小姑在電話裡告訴我,重慶百年不遇的特大幹旱從7月份延續到現在仍沒結束,有的地方甚至熱死了人,白天室外氣溫在40度以上,人們只能待在家裡,根本沒法外出。雖然已經是9月份,但很多學校都推遲開學的時間,她說幸虧我出來支教,否則留在重慶也是受罪。

她還告訴我,自從我走之後,焰子哥哥一直沒給她打過電話,好似銷聲匿跡了一般。

白亮的傷已經恢得得七七八八了,但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的腿傷還很嚴重,醫生說明年才能拆鋼釘;鄒哲軒將姐姐兒子的照片用彩信發給我,他長得很漂亮,很像姐姐,看著這個新生命,我感動得鼻尖發酸,要是媽媽看到這個胖小子,一定開心得幾天幾夜睡不著吧。

一個雨後晴天,我一如往常到仁欽崩景區等待訊息。那天一大早,我就從村裡的馬鋪租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帶著手機和乾糧出發了。一路上,險途坎坷,好在這匹馬兒走慣了山路,專挑險惡的路段卻健步如飛。馬匠說它的名字叫“多吉”,意思是金剛之軀,永遠不垮。

我輕輕撫摸多吉暗紅色的鬃毛,它發出“噗噗”的聲音跟我撒歡,就在多吉揚蹄準備進山的時候,身後傳來另一匹馬的嘶叫聲,我回頭一看,那是一匹在陽光下白得發視的雄馬,比多吉還要高大威武,踏起步子身輕如燕,也是一匹上等好馬。馬背上的人,竟是洛郎。他一邊駕馭著白馬,一邊衝我喊道:“江韻老師,等等我!”

我抓住轡頭,收住韁繩,多吉便利索地調了個頭,聽話地停下腳步。洛郎策馬追上來,他穿著土巴巴的鬥士短袍,露出黝黑的臂膀和胸脯。他的腰間別著一把閃光的藏刀,我問他:“洛郎,你不上課嗎?”

他回答我:“我到仁欽崩寺替老師們取經書,他們要給小學生講佛學。江韻老師,這段時間你每天都去仁欽崩寺,你是去打禪誦經嗎?”

“寺裡有訊號,我是去那裡等家人電話的。”

洛郎試探著問我:“我看到你經常和塔娜老師一起聊天,你對她有意思嗎?”

沒想到這孩子問起問題來,還挺直接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驅使我對他說真話的,但我就是這樣說了:“我對女人沒意思。”

他瞠目結舌地望著我,半晌才說:“哦。你果然被山上那些和尚師傅影響了,只有他們,才對女人沒有意思。山下的俗人,哪個不娶媳婦兒?”

洛郎替我找了一個穩妥的理由,來解釋我那句所謂的“對女人沒意思”,反而替我解決了後顧之憂,想來我也不用絞盡腦汁向他解釋這句話了,更不用對他講同性戀是什麼意思。

仁欽崩寺的後院有珍上馬棚,我們把馬兒拴在馬棚裡,來到前院的禪房。這間禪房專門向遊客開放,凡是步入寺廟的遊客,必然先到這裡打十分鐘禪,才可以遊覽寺廟。禪房裡貼著三大護法的畫像,他們騎著異獸,面目猙獰,讓人望而生畏。

寺廟的法王,是一位戴著老花鏡的得道高僧,他管理著幾千名僧徒。因為我常來這裡,所以他對我十分熟悉,漸漸地,也就把我當成自己的弟子看待,還送了我一本他們寧瑪派的成佛法門《大圓滿法》。

洛郎取到經書之後,神祕地對我說:“江韻老師,我們在寺裡住一夜吧,明天再回學校,怎樣?”

“為什麼?”我問。

“晚上我帶你去看好看的。”

洛郎眉眼間神祕莫測,但他又不肯告訴我到底讓我看什麼,由於好奇心作祟,我一口答應了。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聽著外面“嗡嗡嘸嘸”的誦經聲,心裡湧起一片悠遠的寧靜,我好像站在一片空曠的原野裡,四下無人,一切恬淡而幽靜。

躺在我身邊的洛郎沒有睡著,等外面經聲漸息,他一骨碌爬起來,附在我耳邊輕聲說:“你聽,山上是什麼聲音?”

我側耳傾聽,聽見老鷹尖銳的鳴聲。

洛郎說:“今晚山上在舉行天.葬儀式呢,喇嘛在為死者唸經超度。”

“什麼天.葬?”我驚厥地問。

“天.葬就是藏族人安葬死者的一種儀式啊,好比你們的火葬或者土葬。”

我的好奇心瞬間被引發出來:“你帶我去看看吧!”

“我可以帶你去看,不過……”洛郎說,“天.葬是神聖的儀式,絕不允許外人觀看,否則會被罰款、拘留甚至驅逐出境,連我都沒有親眼見過。我聽人說,天.葬場面既殘酷又血腥,一般人看了都受不了。”

洛郎分明就是在**我。“我很想了解藏族文化,我好不容易來一趟西藏,你就帶我去看看吧。你放心,我絕對承受得住。”

洛郎邊穿衣服邊說:“我知道有條小路可以通往天.葬臺,你跟我走吧!”

外面雖然天黑,但是月光很皎潔,洛郎帶著我躡手躡腳地鑽進叢林裡,他就像人猿泰山,藤藤蔓蔓的植物不但不能牽絆他,反而成為他攀援的工具。叢林裡密不透風,可以看到夜出覓食的小動物。洛郎一邊開路,一邊叮囑我:“偷看天.葬是對死者的不敬,待會兒我們在心裡默誦超度經,就當為死者送行吧。我們躲在樹林裡偷看,你千萬不要出聲,不然被天.葬師發現就麻煩了。”

來到山頂,我們隱藏在一塊距離天.葬臺大約二三十米的岩石後面,洛郎在前面打頭陣,確定沒人發現我們,才叫我跟過去。

傳說中的天.葬臺位於山巔,由亂石堆砌而成,牆壁裡面嵌著一排排骷髏頭。天.葬臺四周布著鐵網,鐵網上掛著經幡,經幡上殘留著幾縷隨風飄舞的頭髮。天.葬臺上殘留著死者的衣物,天.葬臺中央有一個香鼎,一縷縷氣味獨特煙霧從裡面散發出來。

站在香鼎後面的,是幾位誦經的法師。天.葬臺的四個角落裡,擺著四隻火盆,熊熊火光將那幾個喇嘛黑裡透紅的臉映得發亮。

香鼎旁邊,立著一個木樁,木樁下面是一塊砧木板,砧木板旁邊是一個粗麻袋,從麻袋的輪廓可以明顯地看出,裡面是一具蜷曲的屍體。

洛郎向我介紹:“天.葬必須在天亮前完成,否則死者的靈魂無法超度。臺下監督儀式的,是死者的朋友,親人必須迴避。盤腿坐在屍體旁邊的那個傢伙是就天.葬師,我們把天.葬師叫做‘刀登’,他的名字是次旦。”

“刀登”次旦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深深的皺紋爬滿他的臉頰,就像旱地裡的裂紋,他的頭髮用紅布紮成一個大大的髮髻,看著有些滑稽。他簡單地向死者的朋友們寒暄了幾句,便取出他的隨身行頭——鈴杵、手鼓和骨號,開始對著屍體誦經。洛郎說,他念的是“伏藏斷法儀軌”,也就是“施身法”,告訴死者,生命最重的施捨,即將開始。

他的聲音粗獷而又嘹亮,在山間迴響。

接著,“刀登”次旦脫下他華美的衣服,換上類似屠夫的著裝:麻布粗衣、圍裙、手套、袖套、口罩,連紅色頭巾,也換成了一塊麻布。

我這才發現,天.葬臺的鐵網上,一群虎視眈眈的鷹鷲,已經躍躍欲試地盯著麻袋,它們好像受過訓練的獵犬一樣,犀利的目光在月光下釋放著凜冽的光芒,迫不及待地等著一頓豐盛的免費大餐。

一位年邁的老喇嘛轉動著手中的經輪,帶領喇嘛們誦經。

洛郎小聲解釋:“天.葬師馬上就動手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閉上眼睛,千萬不要叫出聲來,知道嗎?天.葬臺周圍的鐵網是用來保護死者的骨肉,不讓鷹鷲撕扯得太遠;香鼎裡發出的氣味是用來引誘禿鷲和老鷹前來取食死者的骨肉;那位誦經是尼瑪次仁喇嘛,他是仁欽崩寺最有威望的喇嘛;天.葬臺上那座雕像,是墓葬主,藏語稱為‘尸陀林主’。他們代表諸法無常,世界有成住壞空,萬物有生住異滅,人有生老病死,可是眾生不明無常之理,妄生執著,最終招來輪迴之苦。墓葬主向人們展示人的最終結果只不過是一架白骨,旨在啟悟人們放棄執著,尋求解脫。”

我很驚訝,年僅15歲的洛郎,竟然懂得這麼多佛教思想,足以證明佛教在藏族人民心中根深蒂固的地位。

我順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墓葬主是兩座外形可怖的雕像。男骷髏右手舉鐵鉤,左手捧寶盤;女骷髏右手舉無憮花枝,右手捧盛滿鮮血的頭骨碗,他們舞姿詭異,腳踏屍體。

這些我都能接受,畢竟這是藏族獨特的喪葬文化。可當我看到“刀登”次旦接下來的動作時,我真被嚇懵了:他用刀子劃開麻袋,扯開白色氆氌,一具男裸屍呈現在我們眼前!

或許是因為職業的特殊性,他那雙手,不知道為多少個死者進行過肢體分解,所以他已經麻木了,面無表情地開啟一個羊皮箱,從中取出刀、斧、錐、錘等鐵器。那具僵硬的屍體是出生前的模樣:曲膝、抱腿,貼近胸口。洛郎說,這是重生的姿勢。

死者的面板在月光下白得似雪,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光澤,雖然經聲不斷,卻讓人感到一陣徹底的沉寂和淒涼。次旦熟練地將一條血跡斑斑的繩子一頭纏繞在死者脖子上,一頭拴在木樁上,接著放開死者的頭顱,在石板上撞擊出沉悶的聲音,我的心裡為之一顫,我想,他會不會覺得痛呢?我甚至懷疑他隨時會睜開眼睛,質問在場的每一個人,為什麼不用溫柔的方式為他執行生命最後的儀式。

手法熟練的次旦如庖丁解牛,他翻過屍體,用長刀在其背部劃了一刀,又在肋骨劃了兩刀,接著從腹部劃了一刀,繼而攔腰截斷,大卸八塊,再剁成小塊,一個完整的屍體,瞬間變成一堆粘稠的血肉。他毫不遲疑,同屠夫宰豬宰牛沒什麼分別。洛郎捂著我的嘴,防止我叫出聲來。

然後,他開始處理死者的頭顱,頭顱已經跟身體分離,只連著一條脊椎骨。他揪住死者的頭髮,從額頭中間劃下一刀,輕車熟路地剝開頭皮,血淋淋的肌肉和凸出的眼珠,全然沒了任何美感,剩下的是太過真實的恐怖。這一幕讓我胃裡翻江倒海,連連作嘔。

那一刻我想,在每一張美麗的面孔和性感的軀體下,都是一堆這樣的血肉,甚至同屠宰場的豬狗牛羊無甚區別。我有些後悔看到了這一幕。我還想,那些痴醉於情愛、耽湎於酒色的人們,當他們撕開**伴侶臉上那張美麗的“畫皮”,看到這樣血淋淋的真實時,會作何感想?他們還有興趣和心情享受**嗎?

接下來,天.葬現次旦用蕁麻繩子將骨肉一塊一塊地拴在鐵網上面,那群蓄勢待發、飢腸轆轆的鷹鷲像離弦的箭一樣俯衝下來,爭先恐後地啄食屍肉,頃刻間,天.葬臺上一片混亂,羽毛紛飛。

喇嘛們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陣從天而降的雷聲。

眼前的一幕幕,早已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洛郎卻歡喜地說:“好,吃得真乾淨啊!死者可以順利超脫,三世轉人了。江韻老師,你不要害怕,在藏族文化中,天.葬是高階的喪葬儀式,它效仿於釋迦牟尼的‘捨身飼虎’,藏傳佛教認為人死了只不過是一副空皮囊,靈魂早已離體。而人要廣行善事,把血肉奉獻給老鷹,算是人對自然最後的施捨。施捨得越徹底,老鷹就會帶著人的靈魂飛得越高。所以,這是藏民最好的歸宿。”

天.葬臺上只剩下一段段沾著鮮血的白骨。天.葬師用鐵錘將骨頭搗碎,變成肉糜,和上糌粑喂老鷹和禿鷲。最後,屍骨無存。按照他們的說法,這才是徹底的奉獻,徹底與前世斷絕關係,死者可以安心投胎轉世了。

那位叫做“尼瑪次仁”的老喇嘛振振有詞地誦著:“江山易得,大道難求;人生易老,富貴難留。輪迴路險,世道堪憂;黃粱夢短,何必貪求。佛法無邊,信入得救;跳出輪迴,光明自由……”

這次的“窺探”行動,讓我瞬間對死亡產生了莫名的恐懼,甚至對“人”本身,都產生了難以抵制的牴觸。

那群鷹鷲吃飽之後,精神抖擻地展翅飛去。一隻禿鷲瞪著血紅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我們的方向,彎彎的喙上沾著腥紅的鮮血。它張開翅膀,足足有兩米寬;它衝我們這邊飛撲而來,我本能地驚叫了一聲。

當我抬頭看它的時候,它卻衝上了天空。

原來是虛驚一場。但我的驚叫,卻將我和洛郎暴露了,老喇嘛吩咐那幾個年輕的阿巴,將我和洛郎帶回仁欽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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