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36.重生 校園 書連
你是涅槃的鳳凰
在烈火中狂笑
你美麗的羽毛化民灰燼
你的靈魂卻飛上雲宵
由於我和洛郎高嚴重觸犯了他們的文化禁忌,我們被責以重罰:洛郎是當地人,又沒成年,所以由學校進行教育;而我,被當地政府責令出境。
臨走的那天,洛郎、塔娜以及帶隊的體育老師都來送我,塔娜非常內疚,她說是她的疏忽,忘記告訴我天.葬是外人不能隨便觀看的,我告訴她,洛郎已經跟我說過這是禁忌了,是我自己好奇心作怪,不怪她。
回到重慶之後,我才知道姐姐的境況有多窘迫。她帶著剛滿兩個月的孩子,沒有工作,家徒四壁。她告訴我,如果不是鄒哲軒課餘時間做兼職掙錢接濟她,恐怕連孩子的奶粉都買不起。我抱著那個微小的生命,他在我懷裡呼呼沉睡,不諳世事的他,在美夢中咂著舌頭。我忽然覺得他好可憐,還沒出世,他的父親就離開他了,同時又覺得他很幸運,他會有一個很疼愛他的父親。
在姐姐家裡待了幾天,我萌生出一個念頭,我決定不上學了,我去找駱煬,要他讓我去劇院唱戲掙錢,養姐姐和樂樂。
我見到駱煬的時候,他好像生過一場大病,比以前更瘦了,他一咬牙,兩排頜骨清晰可見。之前因為大熊的弟弟小森的事情誤會過他,所以我擔心他對我有成見,但事實證明我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他不但不計前嫌,還給我開了一個私人化妝間,併為我準備專場。
川劇表演成了我的正式工作,那段時間,我整夜鑽研吳二爺留給我的表演札記,有空的時候還去“天池”舞廳看望曉風,毫無規律的演出,讓他變得面黃肌瘦,總是好像沒睡醒似的。
曉風告訴我,暴牙龍發現他在化妝間偷學川劇之後,扇了他一個耳光,扇掉他一顆大牙,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在舞廳偷學川劇了。
他很絕望,因為焰子哥哥曾經答應過他替他償還25萬醫療費用,但焰子哥哥不但沒借到錢,反而跟大熊去了貴州的麻風村,如同消失了一般,久無音信。
我曾向駱煬提起過這件事,但他說,暴牙龍本來就和他有過節,所以他並不買他的賬,無論他給多少錢,他都不放曉風走。
那段時間,小姑常來劇院找我好幾次,要我回學校上課,駱煬看我不願意,就替我說服小姑,他說一定會對我傾囊相授,保證我將來能在川劇這條道路上順利地走下去。
很快又是國慶節,10月2號是我20歲生日,駱煬為我開了個一個專場作為生日禮物,結束之後,已經是晚上10點,我整個人累得像一灘軟泥,無精打采地穿過劇院廣場,到月亮河邊打車回家。我正要上車,駱煬追出來叫住我。他把我拉到玻璃櫥窗邊的樹影下,說:“小韻,謝謝你肯回來唱戲。”
“這是一件互利的事情,說什麼謝謝呢?”我笑道,“我還得謝謝你幫我說服小姑呢,不然她每天都來催我回去上課。”
駱煬的表情很凝重,好像經過那次的誤會之後,他變得特別警慎,對我說話也有所保留,似乎在故意疏遠我。
我說:“我以前不分青紅皁白冤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自從我家發生變故之後,你一直接濟我和我姐,我早就把你當親人一樣看待了。不管以前有什麼你對不起我的,或是我對不起你的,都一筆鉤銷吧,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師傅,你教我川劇,你是長輩。”
他雖然笑了,但從那個表淺的笑中,我看到一份無奈和自嘲。他將一串鑰匙交到我手裡,舒了一口氣,說:“小韻,這段時間我很累,一個人勞心勞力這麼多年,從沒讓自己放鬆過。所以我準備出國旅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我徹底不管劇院的事情。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我把劇院和別墅交給你,好不好?”
“不好!”我把鑰匙還給他,說:“我哪有那個能力,我扛不住這麼大一家劇院的。你還是找別人吧。”
雖然樹影下光線暗淡,我還是看到駱煬臉上失落的笑意。他說:“我就是想趁這個機會,鍛鍊你的能力。你放心,我會託你小姑幫助你的,你拿不定主意的,儘管問她。”
我還想推辭,他說:“你現在是我的徒弟,一切要聽師傅的安排。”我只好接受那串鑰匙。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跟我搬到南山的別墅住吧,如果你姐姐願意,你也把她接過來吧。對了,焰子呢?他去了貴州,怎麼一直沒訊息啊?”
“那邊的山區偏遠,貧窮落後,沒有訊號。他們1月份去的貴州,到現在快一年了,只打過一次電話。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應該輾轉在多個不同的山區,大熊做麻風病的現況調查,可能要做一學年。”
駱煬不提倒還好,他一提起焰子哥哥,我忍不住心酸,強烈地埋怨他們。10個月了,300多天,他們怎麼都應該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啊,山寨裡沒訊號,那他們怎麼不到小鎮上、縣城裡給我打電話呢?或者給我寫封信也好啊!想到這裡,我滿心委屈,在夜色中暗自流淚。
我跟著駱煬回到南山的森林別墅,躺在**,雖然身心俱疲,我卻怎麼都睡不著,上次在墨脫看到的血腥的天.葬場面,清晰地在我腦海裡浮現。我在一片腥紅的幻覺中尖叫,驚愕地在黑暗中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突然有人推開門,接著燈被人開啟,穿著睡袍的駱煬驚慌地跑進來,坐在床邊關切地問我:“你怎麼了?做惡夢了?”
我擦擦額頭上的冷汗,點點頭。他便笑著幫我揉揉枕頭,好讓我重新躺下。等我睡下了,他便轉身離去。我喊道:“別走,我怕……”
他折回身,重新坐到**,他對我微笑,一雙象纖長的畫眉眼在曖昧的燈光下很美很美。他說:“你是擔心焰子吧,放心,他不會有事的,那個大熊不是學醫的嗎,他一定會照顧好焰子的,他們都不會有事的。”
我仍然心有餘悸,身上冷汗岑岑。駱煬只好待在我房裡,陪我聊天聊通宵。第二天,他給我放了國慶長假,自己卻帶著一雙熊貓眼到劇院。我知道,國慶黃金檔是最劇院最忙的時候,雖然我堅持要跟他一起去,但他好說歹說讓我留下來休息休息。
我給姐姐打電話,問她要不要搬到駱煬這裡來,她拒絕了。她說,鄒哲軒經常會過來找她,搬到駱煬家裡多少有些不方便。
駱煬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他那間卷帙浩繁的書屋裡看各種各樣的劇本,聽那架黑膠唱機裡緩緩播放的世界名段。中午我接到一個女醫生打來的電話,她讓我轉告駱煬,一定要定時回去複診,有必要的話就住院治療,她說駱煬患有精神分裂病。我想問問她駱煬到底怎樣,那邊已經切斷電話,我回撥那個號碼的時候,一直佔線。
但是,她說的那個詞語,讓我忐忑不安了整整一個下午——偏執型精神分裂病。跟駱煬相處的這段日子裡,我實在看不出他跟這個詞語有一丁點兒的關係,唯一讓我將他和這個病牽強附會拉扯在一起的,是他從前性情的嬗變和暴怒的脾性。原來他之所以常常大量服用鎮定劑,並不是迫於工作壓力,而是發病所致。我上網查閱了一堆關於偏執型精神病的資料,忽然覺得這種病的臨床表現跟駱煬的病徵十有八九都吻合得起來,其中“強制性思想”,更是在駱煬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窗邊鐵籠子裡那隻紅喙八哥,和我兩年前第一次來這間書屋一樣,“啾啾啁啁”鬧個不消停,鬧得我心裡心上八下的。
晚上,駱煬拎著兩份盒飯和一份晚報回來,一雙纖長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我正想把女醫生的話轉告給他,他把報紙給我:“不好了,小韻,這裡有則新聞,不知道是不是……”
“今天有醫生打過電話,她說你的病很嚴重,她叫你暫時擱下工作,回去住院。”我沒心思看報紙,“你不能為了工作連身體都不顧,身體垮了,一切都垮了。”
駱煬一屁股坐到沙發裡,說:“我沒事。”
我說:“我相信你還是相信醫生呢?你心裡也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吧,所以你才常常服用鎮定劑,來‘鎮壓’這個病?你所說的出國旅遊也是騙我的吧,其實你是要到醫院接受治療,對嗎?”
駱煬斜著眼睛看我,眼睛裡分散出迷離的目光,嘴角**著。他定了定神,說:“沒你想象的嚴重,醫生都喜歡誇大其詞,危言聳聽,好讓病人提高警惕。你放心,我有定時吃藥的。”
我仍然企圖說服他:“你看,你已經開始偏執了——主觀固執,自以為是,為什麼不接受別人的意見呢?”
駱煬不耐煩地說:“你以為醫院就是病人的天堂嗎?小韻,你不瞭解,很多精神病院裡的病人,都過著非人的生活。醫生對待病人的方法,遠遠超出你的想象,他們帶給病人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刺激,遠遠超過精神病本身帶來的創傷。你放心,我得這個病已經十幾年了,我懂得怎樣跟它和平相處。”
“你跟它和平相處的方式,就是吃鎮定劑?我查過這個病,光靠鎮定劑是沒用的,它只會讓你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駱煬沒有迴應我,他朝電視機走去,從CD架上抽出一張光碟塞進影碟機裡,那是一部年代久遠的黑白影片。駱煬解釋道:“這是美國人70年代在中國攝製的真實紀錄片,你看看所謂的精神病院,到底是怎樣一幅畫面。”
隨著鏡頭的遷移,我看到一個個慘不忍睹的場面:深牢大獄一般的病房,像關押牲口的地方。醫生們把一個嘶叫掙扎的女孩摁在木板上,給她注射一劑藥物,她便瞳孔散焦、口吐白沫,安靜下來,好像死了一般,只是偶爾抽搐幾下;兩個狂躁的中年男子互掐著脖子,互相謾罵,一陣撕打之後,他們頭破血流。看了這兩個鏡頭,我就不再也看不下去了,讓他把電視關了。
“你不會這麼慘吧,你跟他們不一樣。”我說,“你不好好的嗎?”
“是啊,我好好的,我一旦進了那種地方,就跟他們一樣了。”他坐在茶几上,問我:“看到這樣的畫面,你還建議我去醫院麼?”
我囁嚅道:“這部紀錄片有些年代了,現在的醫療裝置和方式都革新了吧。”
駱煬苦笑道:“再怎麼革新都一樣,革來革去,只不過是醫生對付病人的辦法更先進了,缺少人性關懷,對病人始終是不利的。所以就算有天我死於鎮定劑,我都不會去精神病院。不過你放心,我有私人醫生,他會隨時監測我的病情,他在這個領域小有名氣,你真的不必擔心。他給我擬定了一個‘旅行治療’的方案,其實精神病,大都是因為思想壓力太大導致的,所謂的‘旅行治療’,其實就是‘排壓治療’。”
他的話讓我逐漸放棄了勸說他的念頭,也許他說得對,嘗試新的治療方式,也許病情會有好轉,並不一定要依靠藥物的,何況任何藥物,總是有副作用的。
談完駱煬的事,他抓著那份報紙,不安地說:“上面有則關於麻風病的報導,講的是兩個到貴州的大學生……”
我求知的慾望像一個火把被速度點燃,沒等他說完下文,我奪過報紙,手忙腳亂地一頁一頁翻閱。他說:“在B6面呢。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翻開報紙,目光立即鎖定一條黑體標題:“兩名志願者勇進麻風村,一人疑似染病生命垂危。”
標題下面,是一張大尺寸照片,但是因為鏡頭失焦,所以畫面模糊難辨,隱隱約約中,大概是幾名救護人員擔著一副擔架上救護車,擔架旁邊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模糊得只剩一條殘影。
不用看文字內容,我已經預感到這條新聞的沉重性了。雙腳不自主地顫抖,整個人癱倒在沙發裡。這則新聞一定是假的,照片模糊不堪,文字閃爍其詞,內容撲朔迷離,含有太多“可能”、“大約”、“估計”等不確定的詞語,並沒有明確指出遇難者姓甚名誰,這一定是記者華而不實的報導,焰子哥哥和大熊,一定不會有事的,大熊是醫學高才生,他懂得怎樣保護自己,懂得怎樣救別人,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
但是,我還是死死盯著那張照片,不知道擔架上的和擔架旁邊的,到底誰是焰子哥哥,誰是大熊,抑或,都不是他們。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抓起手機撥他們的電話,依然沒有訊號,我便開始自我安慰起來,如果染病的是他們其中之一,那他們現在一定在省城的醫院,一旦他們在省城,就一定有訊號,而現在他們的手機不在服務區,則說明他們仍舊相安無事地在偏遠山區。
駱煬看我頹然的樣子,他安慰我:“麻風病雖然可怕,但並不是絕症,就算真的被傳染了,也能夠治好,現在的記者都這樣,小提大作。你不要擔心,他們一定沒事的。”
話雖如此,但我知道,麻風病給人帶來的創傷是永久性的,即使病癒,也會給病人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最可怕的不是滿臉病斑,也不是肢體殘缺,也不是心靈的打擊,而來自人們不解的歧視和排斥的目光;更何況,麻風病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治癒率,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生命垂危。
接下來的日子,我徹底沒有心情回劇院登臺了,終日對著手機發待,甚至外面響起門鈴,我都誤以為是手機響起。我上網查閱了許多關於麻風病的資料,麻風病由麻風桿菌引發,是慢性傳染疾病,通常需要隔離治療,而跟麻風病病人接觸過的人,也要隔離一段時間。如果真的是焰子哥哥和大熊哥其中一人被傳染了麻風病,那麼另外一個,也極有可能被隔離。
那些天,我寢食難安地躺在**,思考著關於“宿命”的問題。雖然毫無根據,但我忍不住這樣聯想——是不是老天在警醒我,我們的愛真的是逆天而行,它是不是在警告我必須放棄?愛真是人間的一大酷刑,它可以凌駕人的思想,甚至主宰人的命運;很不幸的是,我正受此極刑。我不過就是想簡簡單單地去愛一個人,恰好他跟我一樣是個男人罷了,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在這段度日如年的時間裡,我媽從美國打了一個國際長途回來,她興奮地告訴我,醫生替她換了一個人工三尖瓣膜,目前的身體狀況好多了,血流不滯,精神倍好,她說想回國,國外的醫療費用十分高昂,這段時間花的錢已經是6位數了,雖然說大熊現在是她的侄兒,但畢竟花的是他家人的錢。
我慌不迭地說:“你還是在那邊的醫院住一段時間吧,既然已經花那麼多錢了,再住段時間也無妨,錢以後可以慢慢還。你現在急著回來,萬一舊病復發,那些錢不就白花了?”
她說:“可是我很想你們啊!我那個外孫快三個月了吧,我很想他哩!”
我真的很擔心她在這個令我焦頭爛額的時候回來,所以想方設法讓她打消出院回國的念頭:“你要是想姐姐和樂樂的話,我給你發彩信,我把他們的照片發給你,好不好?你就安心在那邊養病吧!”
媽媽長嘆道:“小韻,你以為我真是因為太想念他們,才想回去嗎?你姐雖然命苦,但她總算跟那個姓鐘的賤男人撇清關係了,以後有大頭軒照顧她,我很放心;我最擔心的,還是你——我聽你小姑說,你沒回學校,一直在駱煬那裡唱戲。媽不是反對你唱戲,而是這個社會,你沒學歷,跟別人相比,你就落後了一大截,再過幾年,你就是文盲,到時候就淪為市井小民。現在的戲劇市場不景氣,你看你們劇院,到底有幾個人是來聽戲的?劇院的主要收入,還是依靠承辦各種晚會、聚會、高檔宴席、電影專場吧,你要知道,你生不逢時,這不是駱煬年輕時的那個年代,你在那裡唱戲,是沒有前途的。”
“一個真正的戲劇表演藝術家,他存在的價值除了登臺唱戲養家餬口之外,那就是在不管時代怎樣變遷、市場怎樣寥落、人們的追求如何變化,都能夠忠心不二地在那方舞臺上面,承揚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遺產吧!我想這也是吳二爺為什麼願意將他畢生的表演札記留給我的原因。”我無奈地笑道,“我好像把自己說得很偉大,但川劇的確是我目前最大的愛好,想放棄是不可能的,把它變成我的事業當然最好。只有在舞臺上水袖翻飛,只有濃妝淡抹鳳冠霞帔,只有‘咿咿呀呀’低吟淺唱,只有全情演繹別人的生命,我才覺得自己是真實的,是存在的,我才能忘卻一切煩惱,忘記那個人。媽,只要我一坐到教室裡,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焰子哥哥,我沒有辦法把他驅除我的腦海,雖然我嘗試過無數次。媽,既然你那麼神通廣大,能讓他從我生命裡消失,那你再幫我想想辦法,讓他徹底從我的記憶裡消失吧。”
洋洋灑灑地說完這段話,我才意識到自己情緒的泛濫,已經收斂不住。我擔心她會受到刺激,導致身體不適,但沉默了片刻之後,電話那邊傳來她淡定平靜的聲音:“原來你還是在怨我,怨我不應該那麼絕吧。好比你的手臂受了重傷,必須截肢,否則就有性命之憂,不管你有多麼不捨,還是要狠下心接受手術,對吧?焰子就好比你那條重傷的手臂,你不忍痛割棄,你這輩子就完了。既然你沒狀態複習,那你就留在劇院吧,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回學校。”
最後,在我們各自讓步的情況下結束了這場通話,我答應她休息一段時間後我就到學校複習,她答應我再在醫院住一段時間。
11月一個陰冷的日子,白亮出院,他給我打電話說要回家休養一段時間,他爸媽執行緊急任務去了,讓我去北碚第九醫院接他回家。
看到白亮的時候,我的第一感覺是,他胖了不少。他自暴自棄地埋怨都怪同學們在他住院期間老是送各種各樣的美食過來,把他養得這麼肥。然後他悵然長嘆:“也許是我在臥床的這三個月時間裡想明白了許多事情,放寬心態,沒有憂慮,所以才長得這麼富態,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心寬體胖吧。”
醫生說白亮受傷的腿還不能下地,否則骨頭會再次出現裂痕。但他柱著柺杖走在路上,咬緊牙關亦步亦趨艱難行走,堅持不讓我扶他,我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他在下階梯的時候摔倒了,我想扶他站起來,但他推開我,自己攀著柺杖吃力地站起來,這個白亮,短短三個月就變成了一頭犟牛,如此要強。
他就這樣一路踉蹌地走到車站,直到坐到車上,他才舒了一口氣。他說:“幸虧我沒死,不然永遠都沒機會想通了,原來人犯錯就在一念之間。小韻,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和一場生死磨難,終於忘記了那個姓康的,我以後不會再想他了。雖然這件傻事讓我失去了一隻腿,但也讓我成長了好幾歲,值得。對了,焰子和大熊呢,他們還沒訊息嗎?”
“小白,最近我常做惡夢,夢裡總是血光未淨,按照那個算命先生王瞎子的說法,這是不詳之兆。”我忐忑不安地說,“我看到一條新聞,說兩個進入貴州邊遠麻風村的大學生志願者,其中一個得了麻風病,生死未卜。你知道,他們都是我生命裡非常重要的人,一個是我的至愛,一個待我像至親,我希望他們兩個都相安無事。我恨不得跑到貴州去找他們。”
“訊息準確嗎?你有沒有對小康哥講過?”
他好像比我還激動,我回答:“自從小康去了法國,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當初連他出國,我都不知情。”
白亮抹著胸口,好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那就好。大熊是小康哥最好的朋友,萬一他知道了這個訊息,一定會不顧一切回來找他的。我不想他擔心。”
“口口聲聲說忘了他,不再想他,原來你還是這麼關心他。你真的確信你已經徹底想明白了?”
“畢竟相愛過一場,我相信緣分的。雖然這段緣分好短暫,如曇花一現,但它畢竟曾經綻放在我生命裡,也曾幸福快樂過,那我就選擇性地記住那些美好的片段吧。”接著他安慰我:“麻風病又不是絕症,你不要這麼憂心忡忡的,從你來醫院接我起,就沒見你笑過。”
為了談點輕鬆愉快的事情,我另挑話題:“你出院這麼重要的日子,你爸媽都不來接你,他們在忙什麼?”
“你不知道嗎,重慶最近掀起了一陣‘打黑除惡’的熱浪,我爸被調到打黑組,沒日沒夜地在外面拼命工作;我媽被調到交警隊,在各個站口攔截違禁物品。我爸說,政府這次動真刀真槍了,首打那些身在白道卻混黑道的官員,聽說大渡口一個警察局的副局長因為涉嫌貪汙、組織包庇黑社會性質團體以及毀滅國家機關檔案等罪行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人們都說他是第二個李虹。現在那些黑白兩道混的個個都聞風喪膽,跑路的跑路,自首的自首。重慶一向雄得起。”
這的確是一個大快人心的訊息,我忽然想到暴牙龍,或許他現在也在逃命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雨菲呢?她也要跟著暴牙龍一起逃亡,過擔驚受怕的日子嗎?她現在還好嗎?
我將白亮送回他家的時候,看見一個男孩徘徊在他家門口。他看到我們,立刻迎上來攙扶白亮,微笑的時候,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碎米牙。他彬彬有禮地說:“你是白亮吧,我叫閆安,是‘吉安’家政公司的員工。”他掏出一張名片,接著說:“你爸叫我來照顧你。”
閆安是個高個子男生,穿著天藍色的工作服,胸前打著“吉安Geiann”字樣的標誌。他的聲音很好聽,聽起來像一杯溫潤的白開水,普通話也很標準,不太像重慶本地人。
白亮顯然對眼前突如其來的閆安有些無所適從,他支吾道:“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真要有什麼問題的話,叫我朋友過來就好了,不用請家政這麼誇張吧。”
閆安對白亮的話感到些許尷尬,但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我知道微笑也是他們的服務內容之一,說不定他心裡已經開始抱怨白亮的態度了呢。我知道白叔叔的良苦用心,他肯定是放心不下白亮,擔心他“故態復萌”,所以才藉著家政之名,找個人來24小時盯著他,以免他再做傻事。
所以,我勸說白亮:“醫生叮囑過你的傷腿千萬不能下地,你這樣磕磕碰碰的,不受傷才怪,有個人照顧你也好。我可能沒什麼時間過來照顧你……”
白亮警覺地問我:“你不是真想去貴州找他們吧?你別傻了,你又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你去哪兒找?大海撈針嗎?當初邱焰移民搬遷,你已經尋找過一次了,那時候你有線索都空手而歸,何況這次杳無音信呢?”
“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毫無頭緒地在重慶等吧。”我哀漠一笑,“不就麻風村嗎,挨個挨個找吧。”
接下來,我把白亮平時服用的藥物以及忌口的食物向那個叫“閆安”的家政男孩詳細地講了一遍,又把出院時醫生的叮囑告訴他,並讓他定期帶白亮回院複診,最後還留了他的電話,方便我隨時聯絡他,好了解白亮的狀況,然後才離開白亮家。
我回到南山,駱煬沒在家。我上網查詢貴州的麻風村,收到一封康乃文從法國發回來的電子郵件。對於這封郵件,我感到既難得又意外,迫不及待地開啟閱讀。他說他在法國過得很好,那邊的學生都是來自世界各國的頂尖生,雖然壓力很大,但是這種壓力卻轉化成忘記過往一切、聚精會神學習的動力。他問我白亮怎樣,問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我慘淡一笑,不知道怎樣答覆他。我向來是為小白鳴不平的,所以我真的很想譴責甚至痛罵康乃文一頓,可是我想,他好不容易才走出初戀那場夢魘,我何必殘忍地攪擾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靜生活呢?
所以最後,我違心地告訴他,白亮過得很好,不用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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