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33.遠行 校園 書連
君在遠方盼到心慌
山海蒼茫觸景情傷
我在遠方花落心殘
生亦何歡死也難安
君在遠方想起過往
心薄裘寒淚眼凝霜
我在遠方惜君如常
天上人間蝶舞成雙
暴牙龍開口要25萬,這對目前的焰子哥哥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但他好像胸有成竹似的,他說,連華父親的酒店是四星級的,他可以找連叔叔借錢替曉風還債。但他打了幾個電話之後,卻苶然沮喪地栽進那張破沙發裡,我想應該是借錢不順利,果然,他的話驗證了我的猜測:“連叔叔說最近在開分店,分店店長是新人,缺乏管理經驗,虧了本,他們自己都沒資金週轉了。”
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安慰他:“沒關係啊,我們就再等一等吧。駱煬說,舞廳裡有人照顧曉風,不會讓他吃虧。而且現在曉風一看到你,就願意離開舞廳,我們已經進了一大步啊。”
焰子哥哥激昂地說:“小韻,對於曉風,我純粹是把他當成一個小弟,你知道的,我心裡只有你。”
“你不覺得,你把他帶出來,卻又離棄他,對他很殘忍嗎?我見識過曉風的固執,見識過他對你的堅持,那種堅持簡直就是蚍蜉撼樹,其心不滅啊!”我不明白為什麼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明明不一樣,卻仍然替曉風說話,“你帶他出來然後離棄他,和你從來沒去找過他,有什麼分別呢?曉風現在唯一的親人都長年躺在病**,不能說話不能睜眼,同一個死人有什麼分別呢?他很可憐很無助,焰子哥哥,他需要你。”
“他沒親人,那我就做他的親人嘍!”焰子哥哥顯然對我的話極度不滿,所以他瘋狂抗議:“我不知道你推三阻四想把我強‘塞’給他,是為什麼?這樣我就幸福了?他就幸福了?你就偉大了?小韻啊,我和曉風的事你讓我自己解決,你不要左右我的想法,好不好?”
我還想跟他辯駁,手機響起,是大熊打來的。電話那邊的他說:“小韻啊,明天我要去貴州了,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頓飯吧。”
“你去貴州做什麼?”
“我去做醫學研究課題。你來濱江路吧,我們在嘉陵江邊,白亮和小康都在呢……把邱焰也叫上吧,大家都好久沒看到他了。”
焰子哥哥問我:“大熊不是到美國留學了嗎,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這個問題讓我無限傷感。我想說,不都因為你嗎,留下一封離書,就躲到天涯海角,大熊不離不棄陪在我身邊,陪著我像瘋子一樣滿世界找你。最終,我還是將這樣的怨懟剋制下去,口是心非地回答:“他前段時間回來的。”
焰子哥哥一邊關好門窗,一邊追問:“那小白和小康呢,他們兩個現在還好吧,很恩愛吧?”
我嘆惜道:“據我所知,不怎麼好。他們之間總愛爭吵,白亮是個孩子脾氣,愛鬧,可康乃文喜歡斯文安靜的,受不了白亮的臭脾氣。”
我們在磁器口西門下車,還在龍隱門,就遠遠看到大熊他們正坐在江邊的露天火鍋店裡。穿白色衣服,最搶眼的那個傢伙,是白亮,穿黑色立領衫的那個戴眼鏡的男孩,是康乃文,而那個穿灰色衛衣的,是大熊。
焰子哥哥突然停在路口,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很緊張。我笑道:“既不是相親,又不是醜媳婦見公婆,都是老朋友,你緊張什麼啊?”
焰子哥哥撓頭抓耳:“他們會不會怪我啊?”
“他們怪你什麼?”
“怪我……怪我離開你啊……”
我沉默了,不知怎樣回答他。
白亮眼睛最尖,遠遠就看到我們倆個,像蝴蝶一樣飛過來,一面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擁抱我,一面神色誇張地說:“我親愛的韻公子,你總算來啦!你看你,面如桃花,眉眼含春,跟之前那要死不活的樣子,判若兩人啊,難怪,原來是某人回到身邊了呀……”
我推開他,焰子哥哥的臉羞臊得通紅,我說:“白娘子,是不是很久沒享受我的終極大刑,皮又發癢了啊?”
我還沒下手呢,他便連連求饒,繼而竄到焰子哥哥面前,當著眾人的面斥責他:“你這個負心漢,說走就走,太沒有擔當了,換了我是他,早就一腳把你踹開了,你還有臉回來?”
焰子哥哥又羞又愧,像一個犯錯的孩子在接受批評。白亮還沒訓完,冷不防一個拳頭砸到焰子哥哥的鼻子上,白亮嚇得立刻閉嘴,膽怯地看著眼前怒髮衝冠的大熊。
兩注鼻血噴湧而出,焰子哥哥咬著牙關忍著劇痛,眉頭都沒皺一下。我手忙腳亂地把他拖到嘉陵江邊,替他清洗滿臉的血漬。
大熊跟過來,怒不可遏地罵著:“你這個懦夫,你還回來做什麼?你知道小韻找你找得多苦嗎?顛沛流離,走南闖北,你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嗎?你知道他在外面受到怎樣非人的折磨嗎……”
“大熊,住口!”我怕他激動之下將那些我不願意重提的事情說出來,便打斷他的話,“不辭而別是我媽的意思,跟他沒有關係。再說,他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大熊眼睛裡填滿悲傷的色彩,他斂住慍怒,勉強笑了一個,說:“是,回來就好。快去那邊坐吧,就等著你們開鍋呢。”
本應和諧的氣氛,卻因為剛才大熊那一拳,而變得異常尷尬。康乃文字來就沉默寡言,沉默得近乎內向。只有白亮這傢伙最不識趣,“嘰嘰喳喳”像只小鳥。看來康乃文喜歡那篇幾米漫畫,是有原由的,白亮的確應該是他生命中,等待在雲端的那隻小鳥。
大熊把菜加到鍋裡,對焰子哥哥說:“對不起。”
焰子哥哥笑著搖搖頭:“沒事,應該的。”
他們兩個不約而同相視一笑,尷尬的氣氛,就這樣化開了。大熊鄭重地向我們宣佈:“我選擇的研究課題是麻風病,雖然目前的醫學已經空前發達,人類已經克服了多種不治之症,但麻風病仍然是一種困擾邊陲山寨的惡疾,對患者來說,可怕的不是醫療資源的匱乏,而是人們心裡對麻風病人的排斥與歧視和患者自身的自卑與諱疾忌醫。對於麻風病人來說,面容的摧毀、身體的殘缺,遠遠抵不過世人的偏見和鄙棄。其實麻風病並不可怕,防治及時,就能痊癒。我要做的,就是調查中國邊遠地區的麻風病現況,然後寫一份報告交給學校。”
對於麻風病,我曾在一個電視訪談中見識過,提起來人心惶惶。2003年的“非典”固然可怕,但也只是肆虐了不到兩年的時間,而麻風病伴隨了人類幾千年,雖然對症有藥,但至今沒有根除,所以我不免為大熊擔憂。大熊好像看出我心裡的憂慮,說:“你放心,我現在是半個醫生,我會保護好自己的。資金全部由杜阿姨的‘星辰’紅十字會提供,醫藥和裝置都很齊全,你不要擔心。”
焰子哥哥聽到“杜阿姨”這三個字,顯然心血**,他央求大熊:“你讓我跟你一起去吧。”
大熊一口拒絕:“你好不容易回到小韻身邊,難道又想離開他?況且你沒有醫學知識,你去了也幫不上忙。”
焰子哥哥態度誠懇:“大熊,我瞭解過麻風病的,那並不是不治之症,做好預防工作,就不會被傳染的,再說了,有你在呢,我怕什麼?其實對面這種病,缺乏的不是醫學經驗,而是進山的勇氣。”
我試圖勸解他們:“大熊,你換個課題吧,病有千千萬萬種,你非要冒險接觸麻風病嗎?你做艾滋病調查也好啊。我在電視上見過得麻風病的人,肢殘體缺,容貌俱毀,真的很可怕的。”
大熊去意已決,但他顯然不同意焰子哥哥跟他一塊兒去,所以他用恐嚇的語氣說:“我要去的地方,在貴州六盤水一個偏遠的山溝裡,那裡沒有通訊訊號,與外界完全隔絕。那是一個有60多年病史的麻風村,20世紀50年代,倍受歧視的麻風病倖存者被迫逃到那裡,結成村落,幾年之後,麻風病捲土重來,村裡的人飽受病痛之苦。到現在為止,沒有哪個醫生敢進山救助他們。在報紙上看到這個報導之後,我決定去那裡,儘自己的綿薄之力幫助他們。”
“大熊啊,你還是考慮考慮吧。”我說,“你不是說你現在是我哥嗎,那我是你的親人,我的意見你要接受啊。難道你忘了我媽對你說過什麼嗎——她說我沒有哥哥了,所以認你做侄兒,以後你就是我哥……”
一言不發的康乃文開口了:“江韻,你省點兒力氣,別勸他了。這頭大熊就是一頭牛,溫順的時候很乖,可是犟起來,誰都拗不過他,就連他爸都拿他沒辦法。他請我們來是餞行的,不是來聽反對意見的。”
我恍惚看見康乃文眼睛裡閃著淚花,我知道他們是鐵桿兄弟,他一定像我一樣,捨不得大熊鋌而走險。
大熊說:“就這樣定了,邱焰你不能跟我去。我不想多照顧一個人。”
焰子哥哥哀求道:“大熊,你讓我跟你去吧,我媽總是對我說,她的一生作惡多端,他的兒子剛一出世,她就棄他而去,一口母乳都沒讓他吃。每晚她一入夢,就看到血光,她總是夢見自己抑鬱而終。她教我要廣行善事,減輕她的罪孽。這次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要為她積德,我要讓她不再做惡夢。大熊,你讓我跟你去吧。”
白亮脅迫他:“姓邱的,你要是再丟下小韻不管,我跟你沒完!”
我乞求他:“其實杜阿姨哪有大惡,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做善事有很多種方法,不一定要冒險的。”
焰子哥哥眼裡噙著淚花:“不,你不知道。我媽說過,她這輩子犯的最大錯誤就是監守自盜。有件事情她一直瞞著你,你小姑不能跟駱煬在一起,其實罪魁禍首就是我媽。1997年,他們到河南鄭州演出,他們住的,正好是連叔叔和我媽的酒店。他們同居的事情,被我媽發現,於是她給你奶奶寫信告祕,你奶奶想盡一切辦法企圖趕走駱煬。但她沒想到,一夜風流已成債,你小姑懷了駱煬的孩子,她帶著身孕和駱煬一起參加一場全國性的川劇選拔比賽,結果駱煬獲得出國巡演的機會;而你小姑則落選,被一位比賽評委看中,她考慮到肚子裡的孩子,便委曲求全,嫁給了那個評委——他就是現在的市委副書記,你的姑父。”
焰子哥哥這番話道出了許多我不知道的陳年往事,我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緊握著我的手,接著說:“所以你小姑才恨我媽入骨,所以駱煬才誣告那個紅十字基金是黑款——他們都是在報復她。”
我幡然大悟,原來駱煬誣衊“星辰”紅十字會,不是衝大熊而來,而是衝杜墨梅而來。
焰子哥哥看我百般糾結,說:“你瞧,你現在也改變對我媽的看法了吧。其實我媽並不是有意針對他們兩個,她只是想報答你奶奶——我對你說過的,當年是你奶奶協助她逃離巫山的。我媽有一個巨集偉的計劃,那就是做一萬件好事,我是她兒子,我有責任幫助她完成這個計劃。”
我只好妥協:“那好吧,我不再阻攔你。但是有個條件,讓我跟你們一起去。”
“不行!”大熊和焰子哥哥異口同聲地反對。
我死活不依:“想撇下我,沒那麼容易。這次,無論如何我都會跟著你。”
大熊說:“如果蘭姨從美國打電話回來找你,你不在,怎麼辦?聽話,你就留在重慶,等她的訊息。你放心,我畢竟是學醫的,我會替你保護邱焰,我會毫髮無損地把他帶回來。”
宴會結束之後,大熊故意落在後面,對我說:“小韻,傷害我弟弟的罪犯已經落網了,原來他是一個慣犯,他侵犯過的男童,不止我弟弟一個。我聽取了你的意見,公開調查,我們帶著小森去指認罪犯,小森終於爭了一口氣。”
“是嗎?”這個大快人心的訊息卻讓我有點緊張,“那人渣是誰啊?”
“一個42歲的男的,姓餘。”
他的答案讓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原來真的不是駱煬做的。“你弟弟的情況怎麼樣?他還是不肯見人嗎?”
大熊欣然笑道:“他已經好多了,那幾個心理輔導師挺厲害的,小森現在可以一個人上學放學了。”
離開江邊之後,我們特意經過以前的茶樓,如今它已經不是茶樓了,門上貼著一紙“拆”條,那面我媽親手刺繡的三舟旗,落寞地躺在地上,小篆體的“蘭舟茶樓”,覆滿塵埃。
那是我媽的名字,汪若蘭。此刻,我非常想念身在美國的她。
從嘉陵江邊回來的時候,我們逛了一趟超市,我想給他買些東西,可我已經囊中羞澀了。身上僅有的那筆錢,是我離開廣州的時候,煙然在逃亡的途中塞給我的,上面沾滿他的血跡。這些錢是我思念煙然的唯一憑證,就算有天我淪落街頭,我也不會動用一分一毫。
我又想起煙然臨走前跟我說過的話:“……回去之後,忘了這段經歷。把我也忘了吧,就當做了一場惡夢。”
想到這裡,我不禁潸然淚下,彷彿我又看見他的胸膛被子彈穿透,綻開一朵鮮紅的血罌粟。我知道,這輩子我欠他許多,而我卻只能把這段“曠世奇遇”埋藏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能拿出來跟任何人分享。
在大熊的提示下,焰子哥哥買好登山和生活必用品,醫藥方面由大熊負責。
傍晚,窗外竟然下起細密的大雨,街上無人不躲,滿是水煙。焰子哥哥在身後抱住我,將下巴擱在我肩上,喃喃道:“難道是天有不測風雲嗎?”
我打斷他的話:“瞎說什麼啊,這叫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場雨,怎麼比得上巫山那場雨美?”
向來敦厚老實的焰子哥哥,竟邪邪地壞笑道:“巫山那場雨?是哪場雨?”
我半是痴怨,半作提醒:“你說呢?”
焰子哥哥扳過我的肩膀,讓我和他面對面。他撥出的氣熱熱的,溼溼的,吹在我的臉上。沒有“上書”,沒有“請柬”,更沒有“准奏”,他已經將我抱起來,走到床邊。他沉重地喘息,語不成句:“小韻……跟我來場巫山雲雨!”
他輕輕將我放到**,狂熱地撩開我的外套,褪下我身上所有的衣物羈絆,肆意撥弄我身上每一寸**之處。我的身體,在這個蕭瑟的冬季,竟然滾滾燃燒起來。今天的他,身體裡面好像蘊藏著一座火山,有釋放不完的力量,我身上留下他粗魯的抓痕。積澱了三個多月的慾望,幾乎要將我吃光抹盡。
他的舌頭,像一隻海綿,所過之處,無不如沐甘霖。他急速褪下自己的衣物,露出健碩的身材,我向來對他是沒有抗拒力的,何況我渴望他的愛撫、親吻、撥弄和挑逗,可是,在他即將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我的耳邊,居然罪惡地響起煙然對我說過的話:“不管跟誰做,都要保護好自己,即使是你的焰子哥哥,也不要疏忽。懂嗎?”
我推開焰子哥哥,驚慌地搖頭。
情急欲狂的他詫異地問我:“小韻,你怎麼了?”
我只是搖頭,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有人在放煙花,剎那間的絢爛之後便是純粹的空白,接下來便是死寂般的黑暗。
慾火焚身的焰子哥哥不顧我的反對,鉗制著我的雙手,強行跟我**,一點纏綿和溫柔都沒有,甚至讓我有些懷疑,他在我身上尋找的,並不是作為戀人應有的肌膚之親,而是純粹為了洩慾。
他的粗暴給我帶來撕裂般的劇痛,痛到麻木,就像心裡的傷口,痛到極點是麻木。我本能地嚎叫著,那種聲音,在我聽來似乎有些,在他聽來則是情慾催化劑,令他加快了速度和增加了力量。後來,我索性咬牙安靜下來,汗水和淚水的混合**灑落在枕頭上,那是一隻精美的鴛鴦枕,那對戲水的鴛鴦,多漂亮啊,頭並頭,肩撥肩,長相廝守的模樣。
火山噴發之後,他筋疲力盡地趴在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我問他:“什麼時候,巫山細雨變成了狂風暴雨?”
他輕咬我的耳朵,“憋了三個月沒下雨,是該下場暴雨了。”
他整個燃燒的身體貼在我身上,可我渾身哆嗦,竟然感覺寒冷。焰子哥哥感受到我身體劇烈的反應,不安地問我:“小韻,你怎麼了……”
我把臉深埋在枕頭裡哀泣。他張開雙臂把我捆在懷裡,愧疚難當地說:“對不起,是哥不好,哥是畜生……哥抱著你,就不冷了……”
我扭過頭,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貪婪地享受他貼心的溫暖。好吧,如果時間能凝固,就定格在這一刻吧,不要再流走,因為這一刻,已經完美。
焰子哥哥取出一支香菸點上,深一口淺一口地抽起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染上吸菸這個壞習慣的,可能他初涉酒店管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還記得上大學住宿舍的時候,蕭祺和唐科就是兩個煙鬼,焰子哥哥知道我不喜歡煙味,總是強行將他們拖到陽臺上抽菸。
而現在,他對我那些細枝末節的關心都不再有了。他和我**的時候,全然不顧我的感受,只顧自己的感覺。我漠然地望著他,一隻菸圈從他鼻孔裡騰出,在空中飄散了許久,才彌散開來。
他抖了抖菸灰,嚴肅地問我:“小韻,如果……如果哥回不來了,你會恨哥嗎?”
“恨。”我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個字,雙手卻緊緊抱著他的腰。“並且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笑了笑,撫摸著我的頭,捏捏我的耳朵,說:“我是說如果。你知道的,人總是今日不知明日事,難免會有天災,會有人禍,當這些來臨的時候,人總是在無意識中失去自我保護的本能。有人說過——每個人都應該提前為自己準備好棺材,因為隨時可能死去。萬一我真的死在山裡,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他的話,讓我開始想念那些逝去的人們。奶奶,吳老師,戚敏芝,連華,煙然,乾爹……真希望下一個就是我自己,因為我覺得好累,我甚至羨慕那些跟我同齡的無憂少年,為什麼他們的青春可以風平浪靜,享受親情,享受愛情,享受在窗明几淨的教室勤修治學;而我的青春,洶湧澎湃,親情和愛情好像兩款互不相容的軟體,真的讓我難以抉擇,難以取捨。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做了焰子哥哥愛吃的蜜餞鱘魚。我靜靜地看著他像只饞貓一樣把整條魚吃光,只剩下一副光溜溜的骨架。他打著飽嗝拾掇行李,大熊打來電話催促,說他已經在車站候著了。
我們趕到重慶火車站的時候,穿著迷彩服、踏著旅遊鞋,戴著墨鏡的大熊在站臺上向我們揮手,前來送他的,有他的父親、繼母、弟弟以及康乃文和白亮。
火車就要出發了。
當我們將行李安置好的時候,離發車時間只有五分鐘了。我趴在車窗外,淚眼模糊,哽咽著不知道說些什麼好。本來有千言萬語要交待的,可現在,都在心裡打成結,纏繞成一團亂麻。我抓著他們的手,大熊安靜地看著我,焰子哥哥則像個嘮叨的老婆婆,對我千叮萬囑,總結他所說的話,就一條中心思想:一定要等他回來。
火車的發動機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音,好像離別的口號。就在火車出發的那一刻,大熊突然趴到窗邊,百無顧忌地衝我吶喊:“小韻,我愛你!我不奢求你今生等我,但來世,你一定要等我!你說過,記住一個人的生辰八字,來世就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你一定牢記著啊,1986年2月11日,丙寅年,庚寅月,丙戌日,生肖屬虎……”
火車漸漸遠去,大熊的聲音漸出我的耳朵,消失在鐵軌遠方的那一片迷霧裡。重慶的霧啊,重重疊疊,沉重得像一層素縞的幔布,拉開一出出悲劇,又謝幕一出出悲劇,如此反覆。
我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天空是那麼陰暗,低沉得快要壓到我頭頂。一隻灰鴿從鐵軌竄到調速杆上,落寞地張望著,“噗”的一聲閃到天際。
焰子哥哥離開之後,我退了觀音橋小街的那間房子,打算搬到楊家坪姐姐的家裡。當我趕到她家裡的時候,她披頭散髮地坐在沙發裡,一隻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撐著臉,漠然地盯著茶几上那瓶枯萎的玫瑰發呆。
她狼狽的模樣讓我有些擔憂:“姐,你怎麼了?”
她這才恍過神,抬起頭來看我,一雙空洞的眼睛,黯淡無光。幾天不見,她憔悴了許多,倦容驚人。
我坐到她身邊,抓了抓她的手,涼得可怕。她連忙將手抽回,神不守舍地說:“沒……沒事,就是有點擔心你鍾哥,他這些天在外面逃債……小韻,你能不能先搬出去住幾天?那幫債主會咬人的,他們見人就打,你鍾哥已經被他們打得不敢回家了,你搬到小姑家裡避一避吧,姐怕他們傷害你……”
從她那錯亂的言語中,我明顯感到事情的嚴重性。我說:“姐,我們是一家人,有事就一起扛,你為什麼非要把我支開,自己一個人面對困難呢?我們是姐弟嘛……”
她一邊將我往門外推,一邊說:“小韻,你快走,到小姑家住一段時間,等這件事情過去了,你再回來,聽話……”
我抓住門框不肯走:“他們要討債就找鍾哥討,怎麼也不會找到我頭上來吧!姐,都怪你自己,稀裡糊塗就把自己嫁了!你還是讓我留下來吧,有困難大家一起解決。”
姐姐突然臉色大變:“你留下來頂個屁用!現在我們自己連飯都吃不起了,你留下來只會拖累我們。小姑是你的親姑媽,她不會虧待你。”
既然姐姐已經下逐客令了,還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我也沒必要厚著臉皮賴在這裡,摔門而去。
我提著行李滿街晃盪,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我望著鱗次櫛比的高樓,車水馬龍的道路,熙熙攘攘的人海,突然覺得這是一個異端陌生的地方。這是一座傷心的城市,在這裡,我失去太多太多,親人,朋友,愛人。他們離我遠去,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鎮守原地。
一切的悲傷,都是從這裡起源的。我想,或許只有離開這個地方,我才能重獲陽光,重獲新的希望。久久籠罩在重慶的迷霧之下,太長時間看不到陽光,心裡陰暗而潮溼。可我,又該何去何從呢?我已經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浪子,去哪裡都一樣,孤家寡人。
當遊蕩到沙坪壩小姑家的政府公寓時,她熱情似火地接待我。好久不見的表妹婷婷正在房間裡練鋼琴,好像粘人的貓咪一樣鑽進我懷裡,粘著我要我給她講小人故事。
小姑支開她:“進屋彈琴去!韻哥哥要休息,講什麼小人故事?”
婷婷便癟著嘴悶悶不樂地進屋了。小姑給我倒了杯熱水,說:“你姐剛才給我打過電話,叫我好生照顧你……我是你親姑,我會虧待你?聽她那口氣,好像我會不管你似的。聽說你媽被送到國外治療啦,你哪來的錢?”
我勉強笑道:“不是我有錢,是她自己認了一個有錢的侄兒,是他送她出國的。小姑,我先在你這裡借住下來,然後出去找工作。”
“你要學歷沒學歷,要經驗沒經驗,你找個狗屁工作啊!”她說,“你安心住在這裡,休息幾個月,你媽囑咐過我,9月份一定要親自把你送到學校復讀。”
“現在才1月份呢,這大半年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你自己在家複習啊!”小姑儼然一個嚴格的家長,“或者你去駱煬那裡唱戲演出啊,趁這段時間,讓他好好教你。”
其實我真的不太願意回到校園,今年10月,我就20歲了,復讀一年21歲,再上大學的話,畢業就25歲了,大齡待業青年一個。但是正如小姑所說,我不上學,又能做什麼呢,目前中國社會的就業壓力這麼大,沒學歷沒經驗,混口飯都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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