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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淚-----14 浮世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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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浮世誤

琥珀淚(修正版) 14.浮世誤 校園 書連

這是記憶裡最美麗的時刻

音樂響起那一刻

你踩著我的腳由我帶領著

轉動著轉動著轉動著

生日狂歡留下一片狼藉,我們三個不言不語地忙活了半天,才將茶樓恢復原貌。

然後,我們沉默地吃早餐,大家都不說話,各有其事。我和姐姐心照不宣,彼此知道對方的清白,倒不覺得彆扭,反而每次接觸到焰子哥哥的目光,會倍覺尷尬。

吃完早餐,我簡單收拾行李,準備回學校。焰子哥哥也一言不發地拾掇起來,我知道他是要回巫山青龍灣探望乾爹,順便到戶口所在地開貧困證明的單據。

我明明沒有做對不起焰子哥哥的事情,可我就是難以啟齒,尤其是在他暗自生我悶氣的時候,心裡的無辜感和孤傲感便油然而生,使我無法向他低頭解釋。也許我現在惱恨的不是他不明就裡的賭氣,而是媽媽的“良苦用心”。所以,我一刻也不想再待在家裡,最好在她回來之前就離開。

我揹著包剛跨出門口,媽媽就哼著黃梅小調手舞足蹈地回來了。她如此興奮的真正原因,現在屋子裡站著的幾個人都是瞎子吃湯圓——心中有數,絕不是因為她所說的打牌贏翻了那麼簡單。

媽媽見我們三個神情各異,興沖沖地將姐姐拽到屋裡,過了好一陣,才灰心喪氣地出來,冷言冷語道:“你們要走就走吧,眼不見心不煩!本來還打算請你們去醉仙樓再吃頓好的,現在我也沒這個心情了。還是辛辛苦苦在茶樓裡做生意,我心裡才踏實!”

我明白她說這話的意思,因為她的計劃泡湯了,所以很不開心,但又不好挑明瞭說,只好指桑罵槐。

聽她這樣說,我把揹包往桌上重重一摔,底氣十足地說:“我今天偏不走,就坐你眼皮底下,看我到底是哪裡招你煩。”

她不甘示弱,將她打牌的小皮包擲到櫃檯上,撞翻一排白瓷杯子。她氣得臉形扭曲,卻礙於焰子哥哥在場,不好發作,所以她找不到突破口,只好說:“你待在家裡我就會讓你好受?國慶黃金檔小王小灰放了假,我正愁忙不過來呢,你就在前廳跑腿吧!”

姐姐走過來打圓場:“一家人大清早的吵什麼嘛,和和氣氣不好啊?也不怕客人們聽到了笑話?”

媽媽盛怒之下用拳頭敲姐姐的頭:“你這個笨丫頭!讓你做點事都做不利索,媽白疼你這麼大了!你是怎麼答應媽的?”

姐姐被她一罵,不敢再開口了,呆呆地縮到牆角。媽媽火冒三丈地竄到樓上,很久才傳來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焰子哥哥看了我和姐姐一眼,想說什麼,但動了動嘴,沒說出來,然後挎著包,邁出門檻走了。

我的心裡亂極了,好像上演了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鬧劇,五味雜陳。我真想跑出去,找人傾吐一番,然後站在嘉陵江的高架橋上,對著茫茫江水大吼一聲,再不能洩憤,乾脆跳下去淹死算了。

我想起昨晚生日宴會上,大熊給我的那個電話號碼。於是我出門,趕往沙坪壩陳家灣,曉風的家裡。

吳阿姨開啟門,她踏著拖鞋,手裡拎著湯勺。她見到我很高興,熱情地叫我進屋坐。她家的房子並不寬敞,但比起我家,無限自由。我家四處佈滿蜘蛛網,一不留神就淪為獵物,媽媽就是那隻抽絲死死纏住我的蜘蛛。

吳阿姨給我倒了杯水,看我臉色蒼白,說:“小韻,瞧你一臉旺火,怎麼啦?正巧,阿姨剛泡了敗火的藥水。”

說著,她給我倒了杯棕黃色的藥水,說:“黃蓮、麥冬、金銀花、**、蒲公英,都是上等的袪火良草。喝了它,保證你心情舒暢。”

一杯藥水下肚,當真順暢了不少。我便趁著興頭把好訊息告訴她:“第一人民醫院有位專攻中醫的專家,正在招聘助理,這是他的電話。”

她接過紙條,興奮得無以復加。

“曉風呢?”我問。

“哦,他在屋裡看書呢。”她收好紙條,“你瞧我,太開心了,都忘了叫他出來給你打打招呼。”她衝曉風的房間喊道:“曉風!你韻哥哥來啦,出來打個招呼啊。”

吳阿姨樂呵呵地踅進廚房。半晌之後,曉風才懶洋洋地出來,他好像很渴睡,細細的單眼皮掙不開似的。他瘦瘦高高的身板,看樣子都不超過一百斤了,彷彿一隻蒼蠅都能把他撞倒。

他搖頭晃腦地走過來,栽到沙發裡。他抓起一隻香蕉,遞給我,沒有說話,自己則抓著一串葡萄吃起來。

我仔細打量他,笑道:“高三果然是減肥良機,你看你,成瘦猴子了。”

他“哦”了一聲,沒有看我,繼續吃他的葡萄。

我不知道再說什麼,木訥地剝他遞給我的香蕉。他把手心裡的葡萄皮扔到垃圾簍裡,冷冷地問我:“焰哥哥呢,他怎麼沒來?好像從來沒來過吧,怎麼,我家有瘟神嗎,大家都避之不及嗎?”

我解釋道:“你焰哥哥他要回老家去開一個貧困證明,為將來領取學費補助作準備。等他以後有空了,我一定叫他來。”

曉風悶哼一聲,冷笑道:“欲來者,必自來。”

我想轉移話題,問他:“高三學習很緊張吧?歷來高三都是這樣的,就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雖然辛苦,也就這麼一年,為了考上好的大學,也算值得。”

曉風把光溜溜的葡萄枝扔到竹簍裡,漠然地看著我:“你是沒話跟我說了吧?那我進去看書了。”

說罷,曉風走回房裡,關上門。

離開曉風家,我直接來到學校。國慶長假還剩下五天,我打算窩在彩虹橋那間破房子裡一個人過。班裡的外地生沒有回家,但大都遊山玩水去了。焰子哥哥不在身邊,書看不進去,飯吃不下去,覺也睡不著。我想給他打電話,但是拉不下老臉,我並沒有錯,他憑什麼生我的氣,憑什麼要我主動聯絡他?

我鬼使神差地給班長鄒哲軒打了個電話,想不到他竟沒有跟兄弟們出去玩,正在宿舍睡大覺呢,聽說我回學校了,就立馬跑了過來。

屋子的門很矮,人高馬大的鄒哲軒必須彎下腰,才能鑽進來,他老是磕磕碰碰的,撞得那盞懸在天花板上的鎢絲燈泡左右搖晃。

他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彼此給對方講各自家鄉的風景名勝,民俗風情,天南地北,沒頭沒緒。當我談到我姐的時候,他頗感興趣:“對了,你姐姐……她有男朋友了嗎?”

我盯著他,哼哧大笑:“大頭軒,你不會是喜歡上我姐了吧?哈哈!難怪你上次主動要求送我姐去車站,原來裡面另有文章啊!”

鄒哲軒那張稜角分明的陽剛的臉,竟然瞬間通紅。他羞羞答答地欲語還休,可真是一塊傻木頭。

我下定決心做這個月老:“大頭軒,難得你這個大學生不嫌棄我家高中學歷的姐姐,反正我看你特親切,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做我姐夫的!”

鄒哲軒嘿嘿傻笑著,一口一個謝謝。他有著北方男人少有的羞澀,但比南方男人多了幾分穩練,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人,姐姐要真能跟他談戀愛,也是美事一莊。

他突然另轉話題:“對了,你知道嗎,昨天那個戚敏芝失蹤了一天。”

我吃驚不小:“失蹤?是為什麼?那現在找到她了嗎?”

鄒哲軒看我挺急,便按捺著我,說:“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女生那邊說,昨天一早就沒看到她,不管是誰給她打電話,她都不接,於是女生們都急了,發動全班同學傾巢而出,戚敏芝不但不接大家電話,反而將手機關機。小盧老師知道後,擔心她出事,帶領同學們到處找她。最後,我們在一個網咖找到了她,她正悠閒地跟網友聊天呢。”

我也覺得她這行為挺離奇的,就問:“那你們有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

鄒哲軒瞪著菱形眼,跟憤青似的:“鬼知道啊!昨天把咱們的腿都跑折了,差點沒把整個北碚翻過來!嘉陵江邊,碚東大橋,縉雲山上,城南城北,小鎮歇馬……地毯式尋人!小盧老師不敢報到院上,只好叫自己人吃虧,真是氣死人了……真不知道這妞什麼居心!”

我總覺得這事不對勁,不過戚敏芝的這種行為的確讓人發火,不接電話甚至關機,實在無法理解。

鄒哲軒接著說:“聽咱班女生說,這個戚敏芝不太合群,換好幾回宿舍了。她老覺得別人孤立她。”

我苦笑道:“又是一個自我暗示性缺愛的孩子!要是她學會站在別人的角度看待問題,就不會那樣想了。”

鄒哲軒嘖嘖嘆道:“嗬,她要像你這樣懂事就好了,你姐要給你換間大點好點的房子,你都死活不肯,非要賴在這蒼蠅都不下蛆的地方!”

房子是簡陋了點,還裝著八十年代的十五瓦的鎢絲燈泡,一到晚上,就有一大群夜蛾繞著它打轉。牆上石灰脫落,露出黑色磚頭,我們就用報紙貼上。

書桌上的書都是從圖書館借的其他專業書籍,其中大部分都是機械物理,因為焰子哥哥準備在大二的時候輔修物理學院的二專。他是為了我才放棄更好的深造條件,所以修習二專,也算是夢想的延續。

大頭軒問我:“對了,邱焰呢?他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回老家了。”我冷冷地說,“他回去辦理貧困生證明材料。”

鄒哲軒納悶了:“貧困補助金不是下學期才下發嗎,不用這麼急吧。”

“我也不清楚,是小盧老師讓他儘早準備的。”

聽我提及小盧老師,大頭軒眉飛色舞地說:“原來是小盧老師啊!對邱焰真是特殊照顧啊。江韻,咱班男生每晚都要開臥談會,提得最多的就是小盧老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小盧老師對邱焰有意思。她看他的眼神既哀怨又愛慕,但礙於師長的身份,又不好意思表白……”

我向來對那些道聽途說的東西沒興趣,所以根本沒心思聽他繪聲繪色的描述,只是機械地迴應著。

鄒哲軒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窩在小房間裡看了一個下午的電視。從《同一首歌》到《康熙來了》,從奧斯卡影片到《動物世界》,雅俗共賞。晚上,我到小吃街吃了點簡單的東西,然後回來沖涼,準備早點睡覺。

躺在**,我輾轉難眠。我老是想起那個傣族女生戚敏芝,總覺得她昨天的失蹤跟我有關,一定是她覺得國慶匯演沒讓她出節目,覺得我們有“民族歧視”,所以才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引起同學們的關注。

我正思量著,外面傳來一陣節奏輕緩的敲門聲。我警覺地問了一聲“誰呀”,外面沒有迴應,但敲門聲沒有停止。

我爬起來開啟門,藉著昏黃的路燈,我看到一張冷漠的女生的臉,披散著的頭髮被夜風撩得凌亂飛舞。是戚敏芝。她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穿著一件雪白的單肩裙,斜挎著一隻黑色的棉布包,行道樹駁斑的碎影在她臉上畫出一幅明暗結合的詭異圖畫,就像恐怖片裡的貞子。

我被她嚇了一跳,真是“想”曹操,曹操到。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著內褲,趕緊回到屋裡,抓起衣褲迅速往身上套,也不管有沒有穿反,然後重新走到門口,問她:“你……你怎麼來了?”

我跟班裡的女生接觸不多,很少有女生知道我和焰子哥哥住在這裡,更何況現在烏漆抹黑,戚敏芝怎麼莫名其妙找到這裡來了?

戚敏芝面無表情,她往屋裡挪了幾步,我這才看清她的模樣,一雙眸子黯淡無光,眼圈烏黑,眼袋下垂,好像幾天幾夜沒有睡過覺。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像幽靈一樣飄了進來。她齊膝的白裙下,露出一雙瘦骨嶙峋的腿,光著腳丫站在昏暗的鎢絲燈光下面。

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看她一身狼狽,頭髮凌亂,又赤著腳,難道被人打劫了?

她細細打量著屋裡的每一樣東西。她灰暗的眼光掃過那臺二十一英寸電視機、舊得掉漆的書桌、書桌上那長長的一排書、用木板拼湊而成的破床,以及我那張驚惶失措的臉。然後,她仰起頭,看著那盞蛾蟲飛舞的鎢絲燈,伸手摸它。

“別動!”我失聲叫道。

她歪著頭,定定地看著我。我被她盯得很不自在,一邊躲避她的目光,一邊解釋:“那個……那個漏電……剛剛修好,不安全,不要碰。”

我將床底下焰子哥哥的那雙大碼拖鞋找出來,對戚敏芝說:“你穿上它吧。”

她順從地坐在**,把腳伸進拖鞋裡。她的腳太小,那拖鞋就像一間大房子,剩餘許多空間。

我坐在那隻“吱嘎”作響的木凳上,“這麼晚找我,有事嗎?”

她並沒有我回答我的問題,只顧打量那雙極不諧調的拖鞋,幽幽說道:“今晚我可以住在這裡嗎?你願意收留一個流浪女嗎?”

她就像一個夢遊的人,說著莫名其妙的夢話。我站起來,拉著她往外面走,說:“不可以。你不是流浪者,我也不是收容流浪者的好心人。你有宿舍,你有集體,你應該回到你應該去的地方,不然你的室友們會擔心你的。”

她甩開我的手。因為太用力,一簇頭髮甩過來蓋住她半張臉,那雙幽暗的眼睛在頭髮底下發著死氣沉沉的光,一縷幽冷的聲音從那簇頭髮底下飄出來:“她們的擔心,都是表演給對方看的把戲,好讓自己看起來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我回不去的,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繼續漂泊。”

戚敏芝分析問題的角度偏離常人,太過激進。我想起白天鄒哲軒對我說過的話,或許因為“失蹤事件”,她心裡有愧,所以不好意思回去面對室友們吧。於是我替她理了理頭髮,對她說:“跟姐妹們鬧不開心啦?大家五湖四海聚到一起,這緣分多難得啊!我送你回去吧,不要不開心了。”

她微微抬頭,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人永遠只會因為自己在乎的人開心或者不開心。現在我不開心,因為你。”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時候,她竟然一頭扎進我的枕頭,衝我淡淡一笑,說:“今晚我就睡這裡。”

我想阻止她,但她說:“別讓我不開心。”

我無奈地搖搖頭,只好坐在凳子上看了幾個小時的電視。實在困了,就把一疊報紙鋪在地上,將就一晚。

第二天醒來,**已經沒人了,被單被疊得整整齊齊,地板被拖得乾乾淨淨,我的身上多了一條被褥。戚敏芝走了。桌子上留著一張紙條,上面畫著一張大大的笑臉。

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裡,我想念焰子哥哥想了整整五天。直到假期結束他回到學校,他開啟門的那一刻,我瞬間衝到他面前,送上一個大大的擁抱,他把手指插到我頭髮裡面,輕輕撫摸。就這樣,我們無言地合好了。

我哭著說:“我和姐姐清清白白。王瞎子胡說八道,所以奶奶把姐姐當成江家的童養媳,但這是現代社會,沒人會服從奶奶的安排。”

他笑著揉我的臉,說:“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個祕密了。”

我比見了鬼還吃驚:“你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是爸跟我說的。我一直沒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這太荒唐了,沒想到蘭姨竟然真的讓媛姐……”他有些激動,“小韻,這對你和媛姐都不公平,你們有選擇的權利。”

我責怪他:“你應該早些告訴我,那件事就不會發生了。你放心,不管我媽要我怎樣,我都不會妥協的,從小到大,我已經步步退讓,這一次,該由我自己作主了。”

“你會得不到祝福,你媽會對你失望透頂,我們會遇到重重難關,你不怕嗎?”他提出了問題的癥結。

“除了死亡,沒人能將我們分開。”我恨不得給他立下生死狀,“不被祝福的愛情,那又怎樣,一樣能夠永恆。焰子哥哥,在我生日那天,我媽已經發現我們的關係了,她在門外,什麼都看見了。姐姐只是她用來破壞我們關係的第一招,如果在第一關我們的感情就死於非命,那還談什麼天長地久?你有信心嗎?”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重重地點頭。

為了慶祝矛盾的化解,我們特意到相館裡拍了一組情侶照。年輕的男攝影師個性張揚,主張時尚前衛的風格,為我們設計了尺度大膽的親密照,擁抱激吻,相顧凝視,權作感情的見證和青春的留影。

焰子哥哥這次回巫山,親眼目睹了三峽工程的進展,長江水位越來越高,萬畝良田被水淹沒,政府撥款給庫區農民以作補貼,並且開始部署移民計劃。他還說,乾爹的腿無法徹底恢復,恐怕一輩子都要依賴柺杖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深秋初冬。重慶的秋天,不像北方秋高氣爽,而是重重慘霧,天空晦暗。被稱為“重慶後花園”的北碚最大的亮點就是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一到秋天就落木蕭蕭,層層疊疊;法國梧桐樹皮的紋理就像迷彩服,那一列列整整齊齊的梧桐樹,好像站崗的哨兵。

到了期末,班委工作極其繁忙。尤其是大班長鄒哲軒跟我這個支書,每天都要填寫一大堆考核表,三番五次往院上跑,加上緊鑼密鼓的期末複習,我真恨不得有三頭六臂。

我常常向焰子哥哥抱怨,下學期我就告老還鄉,做回市井老百姓。當初競爭這個職位,是想威風威風,哪想過會這樣辛苦,我並不是什麼學雷鋒的好青年,也不想為人民服務,所以對本學期的繁忙,我諸多尤怨。

這天,我伏在書桌上填寫學生綜合測評表,小盧老師給我打了個電話,叫我馬上過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找我商量。

我來到小盧老師的辦公室,班長鄒哲軒也在。這段時間,辦公室的門口都快被我們踩出一條溝了。

小盧老師穿著一身鵝黃色蝴蝶領西裝。她急急地招我過去:“江韻,快點快點,就等你了。”

我跑過去,她正整理一疊資料。我問她:“盧老師,是不是考核表又不過關啊?”

她從其中抽出一張考核表,指著上面的數字說:“你們看,戚敏芝的綜合素質分,怎麼會這麼低?怎麼搞的?”

戚敏芝的綜合素質分每一項都在三十分以下,全不及格。我解釋道:“這不能怪我們啊,分數是測評小組打的,取算平均值。沒人想要針對她。”

鄒哲軒附和道:“就是嘛,誰叫她平時老跟別人唱反調,又自視清高。”

小盧老師瞪了大頭軒一眼,說:“我不聽解釋,馬上改了。”

我們都無法接受小盧老師的要求:“要是這個能隨便改動的話,那還要測評小組做什麼呢?”

小盧老師讓我們坐下詳談,壓低聲音說:“你們也不希望戚敏芝得到這樣的結果吧,好歹同窗一場,就給她打個同情分吧。”

我們不明白小盧老師為什麼要偏袒戚敏芝,綜合素質分並不能決定一切,頂多拿不到獎學金,對她的學業也不會造成影響,她為什麼非要我們改呢?

小盧老師看我們疑團莫釋,娓娓講來:“我是心理學老師,我看得出來,戚敏芝是一個心理病人。高中的時候她談過一場失敗的戀愛,懷孕之後被男朋友拋棄,加上從小父母離異,養成了孤僻的性格,對誰都抱有戒備心理。大學期間,她嚴重自閉,跟室友們相處也不融洽,換了好幾次宿舍,現在自己在天生街租了房子,搬出去了。她還鬧過失蹤,鬧過休學。分數這麼低,她一定覺得大家擠兌她,排斥她,會讓她的病情變得更加嚴重。聽班裡的女生說,她買過安眠藥——她可能有自殺傾向。”

小盧老師的話讓我們大為震驚,再也不敢掉以輕心。鄒哲軒支吾道:“不……不會這麼嚴重吧,我看她好好的呀!”

“有些心理病人,外表越陽光健康,心理越脆弱無助。戚敏芝對人的戒備,使她變得十分孤獨,沒有真正的朋友。修改分數對我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如果不改,她會覺得這個世界對她不公平。”

聽她這樣講,我們驚惶失措地把戚敏芝的考核分數改至名列前茅。然後,鄒哲軒離開辦公室,小盧老師把我留下,說有話要對我講。她關上門,親自給我倒了杯熱水,問:“你和邱焰關係不錯,是吧?”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個,應了一聲:“他是我哥。”

小盧老師舒展娥眉,一張頗具古典美的臉上蕩起淡淡的笑意:“我想和你談談下學期補助金的事情。我想幫助邱焰申請到更多補助金,你也知道,粥少僧多,班裡家境窘迫的同學並不少,為了不讓他們有異議,我們得仔細定奪。”

我有些驚訝,雖然我也很想幫助焰子哥哥申請更多的補助金,但同學之間是平等的,如果對那筆錢動手腳,有違良心。所以我說:“盧老師,其實不用這樣,邱焰是我表哥,如果他需要幫助,我會幫他的,補助金該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吧,儘量照顧更多的同學。”

我原以為小盧老師會否決我的提議,但她順著我的意思說:“既然支書鐵面無私,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我轉過身,正要離開辦公室,小盧老師問我:“邱焰真是你表哥?”

我回過頭,她的眼神犀利,我不敢直視。我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她妙曼多姿地走到我面前,臉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真好。如果有天你改口叫我嫂子,你會覺得奇怪嗎?”

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我不是為她說的內容感到詫異,而是為她如此直接的表達方式。我不知道說什麼,“嘿嘿”乾笑了兩聲。

她見我不說話,笑道:“師生戀又不是什麼奇聞,我就是喜歡邱焰骨子裡那股憨勁兒。江韻,你跟他親近,你最瞭解他,你說,他會介意我比他大嗎?”

“我……我不知道。”談話變得尷尬,我只想盡快結束這場談話。心裡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嚐盡各種滋味。“回頭我幫你問問他,盧老師加油。”

我故作從容地走出辦公室,然後一口氣跑出辦公樓,跌跌撞撞衝到崇德湖畔,我突然狂笑不止,盧秀英跟焰子哥哥?實在是一個令人無法想象的組合!雖然覺得好笑,但心裡很不是滋味,我不喜歡任何人對焰子哥哥好,除了我。

經過田家炳書院的時候,杜墨梅阿姨給我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邊的她語氣沉重:“小韻!你能帶他回來看看小華麼……”

杜阿姨聲音裡分明帶著哭腔,恐怕情況不妙。

“阿姨,您彆著急,慢慢說。”

杜阿姨聲音顫抖:“小華的病……醫生說惡化了,他不能劇烈運動,走路靠輪椅……”

我明白她此時的心情,作為一個護犢心切的母親,她有多麼的懊喪!我安慰她:“阿姨,您不要擔心,小華不會有事的,一定會再找到腎源的!如果實在時間緊迫,不如……”

杜阿姨立刻打斷我的話:“你幫我勸勸你焰子哥哥吧,實在不行你就告訴他實情,小華現在朝不保夕,沒多少日子了。我想,就算他再恨我,也不會忍心看著他這麼善良的親弟弟帶著遺憾離開吧……他要恨,就讓他恨我一個人吧。小華做夢都想見到他哥哥,我很後悔,當初不應該告訴他有個哥哥,這樣,他也就不用帶著一個絕望的希望離開了。”

杜阿姨在電話那頭抽泣。她一直以女強人形象示人,我難以想象她扼腕哀慟的模樣。

我匆匆回到宿舍,焰子哥哥正端坐在電視機前,看電影頻道播放的一部西班牙影片。那是由阿爾莫多瓦執導的《關於我母親的一切》,正播放到馬努艾拉替演史黛拉一角,並向專演布蘭琪的當紅演員胡瑪?羅喬哭訴如何因為羅喬而痛失兒子的感人片斷。

這是一部主題沉重的片子,講了這個社會上形形色色的女人,講她們的寬容與偉大,講她們的艱辛與不易,尤其是為人母親的嘔心瀝血。焰子哥哥鎖著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認認真真聽著裡面每一句精彩對白。我輕喊了他一聲,他緩緩抬起頭,憂傷地望著我,喉結一跳一跳的,眼裡噙著淚花。他怕在我面前掉下淚來,便別過臉,故作從容地問:“回來啦?”

我關掉電視,他不解地看著我。他想質問我,我搶先說:“跟我回去看小華。”

他惶惑地問:“小華?小華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他,拉著他往外面走。他見我憂心忡忡的樣子,猜測到什麼似的,不再問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跟緊我的步伐。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醫生正在給小華做腎透析。透過玻璃門,我們看到虛弱的小華躺在**,鼻孔裡插著氧氣管,手上扎著輸液針,他戴著病帽,整張臉被遮住,看不到他的表情,是痛苦,抑或難受。

我看著羸弱的小華,對焰子哥哥說:“如果我告訴你小華是你弟弟,你相信嗎?”

他深邃的眼睛裡填滿哀傷的神色,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華,“在我心中,他就是我的弟弟。從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

“他是你親弟弟。”我說。

焰子哥哥的臉上布了一層迷霧,想必他以為我在開玩笑,所以搖搖頭,繼續對小華投以悲憫的目光。良久,他才說:“你別騙我了。”

“他沒有騙你。”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們回過頭,站在我們眼前的,是杜墨梅。她提著小華最愛吃的草莓蛋撻,十分憔悴,彷彿比上次見到她的時候蒼老了十歲。

杜阿姨將實情告訴焰子哥哥:“病房裡那個孩子,是你同母異父的弟弟。可他就快要死了。沒有腎源,醫生也無能為力。”

杜阿姨說話的時候,面若死灰,不帶任何表情,她已經被絕望打擊得毫無力氣,眼淚也早已耗竭,眼睛裡一片乾澀。

焰子哥哥再次回頭看著裡面的小華,雙手緊緊趴在玻璃門上,凝神屏氣,剎那間安靜得可怕。

我對他說:“一切前因後果都沒有必要再追究,病房裡命懸一線的小華,需要你的幫助。”

我們等待著焰子哥哥的迴應,突然杜墨梅暈倒在走廊上。焰子哥哥嚇傻了,不知道是下意識還是本能,他抱起杜阿姨,橫衝直撞地朝急診室奔去。

在我們的照顧之下,杜阿姨醒了過來。護士說她只是太勞累了,大概幾天幾夜沒有睡覺,好好靜養就可以了。我一口一口地給她喂粥,焰子哥哥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杜阿姨嘶啞地喚了一聲:“焰子……”

他走過來,蹲在床前,抓著杜阿姨的手,牽強地笑了一下,說:“阿姨,我在呢。”

杜阿姨臉色蒼白,眉心的黑痣顯得更加突兀。她囁嚅著,近於哀求地說:“焰子,你救救你弟弟好嗎,你救救他好嗎……媽求你了……”

焰子哥哥牽強的笑臉僵住了,像個木偶。那個詞語,令他大腦短路,但我知道,他日日夜夜都盼望聽到這個詞語,朝朝暮暮都渴望著見到這個人,不然,他就不會一個人躲在屋裡看講述偉大母愛的電影。

他保持著那個麻木的姿態,僵立了半晌,突然他站起來,匆匆跑出病房。我怕他想不通做什麼傻事,就跟了出去。

焰子哥哥直接闖進小華主診醫生的辦公室,他竄到黎醫生面前,急不可耐地說:“醫生,醫生,我是連華他哥,我是連華他親哥,你把我的腎拿去救他吧,一定要救活他呀……”

黎醫生不急不緩地摘下老花鏡,迷惑地看著焰子哥哥:“你是連華的哥哥?這孩子不是沒旁系血親嗎?直系親屬都配過型了,真是作孽,一個都沒配上,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捐腎,天意弄人又沒了……”

焰子哥哥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打斷他的話:“我就是他親哥,我們有血緣關係,醫生,麻煩你幫我做配型……”

醫生示意焰子哥哥坐下,話說慢得像唱戲的,半天哼不出一句:“年輕人,彆著急。這個換腎,不是說換就換的,也得配型成功才能換,你說是不是?就算你配上了,醫院也不能立刻就把你的腎割了,還得徵求你家人同意,然後籤一份活體器官捐獻協議。”

“我家人同意,我家人都同意!”

黎醫生忽然拍案而起,神情凶悍:“同意同意!他們怎麼不早點同意!等到連華撐不下去的時候,才知道拉你這個兒子出來挽救另一個兒子?救人圖早,你現在決定捐腎,還有意義嗎?”

焰子哥哥被黎醫生訓得無話可說。醫生眼裡滲著淚花,他的情緒非常激動:“連華是我從醫以來,遇到過的病人裡面最懂得配合、最樂觀開朗的,他總是用一顆積極健康的心感化著病友,他總是把快樂的一面呈現給別人。醫生和病人是同一陣線的戰友,我真的不忍心失去這位可愛可敬的戰友……我們做醫生的,最痛苦的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病人死去,卻無力迴天……”

焰子哥哥泣不成聲,他抱著頭蹲在地上,“對不起,對不起……”

黎醫生說:“我給小華做了血透,肌酐和尿液中紅白細胞含量很高,並伴有多種併發症。他的情況非常危險,即使你配型成功,手術成功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的。所以,你要慎重考慮。”

焰子哥哥堅決地說:“不用考慮,馬上給我做配型。”

小華醒了。他微弱地睜開眼睛,我激動得緊緊抓著他的手,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地看著他。他衝我笑笑,笑得像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可是異常慘白。

他看我難過,竟反過來安慰我:“江韻哥,你別愁眉苦臉的,護士姐姐看到了會笑話你的。”

我便強顏歡笑。

他問我:“我媽呢?她不是去給我買蛋撻麼,怎麼還沒回來?”

“她忙別的事去了,她託我把蛋撻帶給你。”我取過蛋撻,“是你最喜歡的草莓蛋撻。快吃吧,吃完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保證你會開心得睡不著覺。”

“是嗎?”他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或許急於知道我要帶他見的人到底是誰,所以他迅速將整盒蛋撻一掃而光。

小華身體虛弱,只能坐輪椅。我把他推到花園裡,秋天的花園另有風味,雖然沒有馥郁的花香,也沒有清脆的鳥鳴,卻有大片大片的紅葉楓,像熊熊燃燒的火焰,暖暖的色調令秋寒退避三舍。

杜墨梅和焰子哥哥坐在白漆木椅上聊天,小華看到他們,興奮地說:“原來你要帶我見的人,就是邱焰哥啊。”

杜阿姨甜甜地笑著:“什麼邱焰哥,他就是你朝思暮想的親哥哥呀。”

小華愣了愣,鼻翼一鼓一鼓的,隨即他懊喪地說:“我知道你們對我好,希望我的病可以早日康復,可你們也不用編撰故事來騙我啊,邱焰哥怎麼可能是我親哥呢?”

焰子哥哥拉著他的手,撫摸他憔悴的臉,笑道:“血緣關係是可以編撰的麼?如果我不是你親哥,又怎麼能給你做腎配型呢?而且我還要帶你去看真正的巫山呢,那裡是我長大的地方,你可以畫一幅真實的巫山山水圖。”

小華當即激動得哭了:“哥,你真的是我哥?這些年你過得怎樣,我很想念你呀……”

杜阿姨心疼地說:“小華,別激動,你身子虛,醫生說了不能有過**緒。”

就在那個被楓葉染紅的公園裡,就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們兄弟終於相認了,他們母子三人,都流出了激動的眼淚。雖然我不知道焰子哥哥到底有沒有原諒或者接受他的母親,但看到小華開心的樣子,我便感到欣慰,我想,上天一定樂見人團圓,而不是骨肉分離,所以在冥冥之中另有安排,讓茫茫人海之中的血緣至親得以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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