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淚(修正版) 13.孤單狂歡夜 校園 書連
寂寞是一個人的狂歡
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
酒精香菸可可因
終於這夜只剩下我一個
我現在終於相信,只要人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飛快,一個轉眼,就到了國慶節。晚上是文藝演出,鄒哲軒就適合做組織委員,他把所有能找來的同學朋友都找來為我捧場,當然,這麼重要的演出,又怎麼能少得了白亮和康乃文,我早早就打電話約好他們,一定要到現場去看我演出。
舞臺設在大禮堂,場景佈置精緻,很有小型劇院的感覺。那晚的節目個個都精彩紛呈,但最終我的節目以九點九五的高分一舉得冠。評委們對我的評價相當高:“雖然這場川劇獨演仍顯生澀,步子踩得並不完全到位,聲腔也算不上完美無瑕,甚至還出現了唱詞錯誤,但這是一個鼓舞人心的節目,現在的年輕人,個個追逐潮流,喜歡的都是那些流行的口水歌、時尚前衛的動感街舞,很少有人能夠靜下心頓足欣賞中國的國粹精華。”
在後臺卸妝的時候我碰到了那天晚上在聲樂室練唱《青藏高原》的女生。為了演出,她不顧天氣炎熱,穿了一件厚厚的貂皮藏袍,襯著一件花邊對襟,腳踏嘎咯長靴,腰扎棗紅束帶,頭帶雪白氈帽,脖上掛著一條長長的哈達,臉上汗水直淌。
她一退臺就急不可待地褪掉大袍,一頭扎進女更衣室。我坐在梳妝鏡前卸妝,她很快從更衣室出來,換了一身清涼的淺紅色短襯,坐在我旁邊。我們的妝容複雜,等到所有演員都離開的時候,只剩下我們兩個還在化妝室手忙腳亂地卸妝。我偷偷瞟了她一眼,她正拿著卸妝紙擦腮紅,頭上扎著無數條細細的辮子,眉毛比一般的女孩子濃密,面板也因為長年受紫外線照射而呈現出高原紅,但她個子高挑,是個漂亮的藏族姑娘。
藏族姑娘發現我正端祥著她,衝我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漢白玉般的牙齒:“你表演的川劇節目很好看,恭喜你哦,早就猜到能得第一了。”
我一愣:“你看過我排練?”
她點點頭,笑道:“是的,每次經過排練室,都看到你全情投入地排練,從來不敢打擾你,總是繞道走。”
我也一笑,將頭花放到梳妝檯上,說:“那我也聽過你練歌。在聲樂室外面聽到的。”
她演唱的《青藏高原》是歌曲類第一名,完美到無懈可擊。那渾然天成般的嗓音,久久迴旋在禮堂每一個角落,像一隻盤旋翱翔於藍天的雄鷹,蕩氣迴腸。
“我叫桑吉塔娜。”她開始自我介紹,“民族音樂系,零三級的。”
“哦!”我回應道,“我是大一新生,低你一屆,該叫你師姐了。我叫江韻,重慶人,以後多多指教。”
我卸完妝,跟那位叫桑吉塔娜的藏族女生互留了電話,然後匆匆跑到操場上,遠遠就看到焰子哥哥、白亮和康乃文在衝我招手。我極度興奮,因為這是我開學以來第一次看到白亮和康乃文。
等我跑過去的時候,我看到了驚訝的一幕:白亮和康乃文是牽著手的。我覺得詫異,怔怔地站在夜空下說不出話。
白亮春風得意地說:“韻公子,你發什麼呆呢!得了第一,心裡暗爽吧?快快請客吧,我可是空著肚子等著你開慶功宴呢!”說罷,竟無恥地撲過來擁抱我。
我倒退兩步,正色道:“打住打住!你先別激動,這倒底怎麼回事?你跟小康?有一腿?”
白亮把頭靠在康乃文肩上,小鳥依人的模樣,一雙眼睛脈脈含情地笑著,曖昧至極。我再看康乃文,他靦腆地笑著,些許羞赧。
我逮著白亮撓他癢癢,看來不對他動用終極大刑,他是不會輕易從實招來的。我一邊虐待他一邊威脅:“你不說是吧,看我饒不饒你,死小白,悶**,直男你都敢碰,居然揹著我搞地下情,居然對我先斬後奏,要不是我親眼看到,你是不是不準備告訴我了……”
白亮被我折磨得癱軟到地上,難受得聲音都變了調,想求饒卻講不出口,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後蜷起來的毛毛蟲。
康乃文站在旁邊樂呵呵地看著我們兩個瘋子打鬧。很多路過的同學都回頭看我們離奇的行為,順便對我們指手劃腳。焰子哥哥看我太過失態,便制止我:“小韻,你就放過小白吧,他就是打算今晚告訴你的呢,他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我扶小白起來,他笑得渾身扭曲,我擦擦他臉上的淚,拍拍他衣服上的土,說:“知道我厲害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瞞我事兒!”
我們一行來到一家乾鍋店,這裡環境不錯,靠門的位置擺了一盆大大的海芋,清新別緻。屋子很寬敞,中間豎著兩道木柱,柱腳被一叢叢一品紅圍繞,別具用心。我們挑了一張緊靠空調的桌子入座,桌子正中間擺著一瓶插花,顏色各異的大麗菊,配一把滿天星,再襯一片長長的鐵樹葉子,散發著幽幽的清香。
這裡的乾鍋是整條天生街最好的,所以我們選擇在此地舉行慶功宴。我們要了一鍋臺灣風味的兔肉乾鍋,看著那熱氣騰騰的鮮美兔肉,我垂涶三尺。席間,大家討論起國慶七天假期的安排。
康乃文夾了塊兔耳朵,說:“我啥都不愛,就愛畫畫,而且惦記醫院裡生病的孩子們。所以打算花三天自己畫畫,花三天陪孩子們玩,還有一天睡大覺”。
白亮接過他的話:“那我就一直賴著小康哥,過一把模特癮,我就給小康哥和孩子們當免費人體模特,就算要我**,我都情願為藝術獻身。”
我嗤之以鼻:“這悶**病入膏肓,沒救了。華佗再世也不行。”
白亮瞥了我一眼,壞壞地說:“你別老叫我悶**,誰知道你有沒有和你的焰子哥哥珠胎暗結……聽說都搬到外面住著去了……國慶是不是打算拋下我們度蜜月去啊?”
我用筷子頭戳他那張賤嘴,罵道:“度你個頭啊!浮想聯翩!我呀,這次要好好過一個生日,我終於要成年了,好開心吶!我想訂一個世界上最大的蛋糕!”
聽我這樣說,他們三個都目瞪口呆。焰子哥哥向我連連道歉:“小韻,不好意思,你看我多粗心,把你生日都忘記了……”
我手一揮,大度地說:“沒關係啦!今晚演出得第一,大家都儘管開心,誰都不許說下臺面的話!”我對白亮和康乃文小兩口說:“你們兩個,一個都不許跑,要是生日聚會上見不到你們的影子,你們就準備負荊請罪吧!”
白亮一把抱住我,像只撒歡的貓兒一樣用他那毛茸茸的腦袋蹭我的臉,歡呼道:“我的韻公子啊,要做小壽星了,我當然得去蹭飯呀!少了我白亮,那還叫聚會嗎?”
焰子哥哥喝了杯啤酒,說:“小韻,我想給你過完生日之後,回一趟巫山。我想回去看看我爸。”
我說:“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也想去看看乾爹。”
焰子哥哥笑道:“再說吧。如果到時候茶樓生意忙的話,你就留下來幫蘭姨打點生意。”
那晚,我們四人喝得爛醉如泥,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往回走。大街上,華燈閃爍,汽笛如歌,我們的情緒都很亢奮,小白找到了心愛的人,小康成功擊敗痛失女友的夢魘,我不知道焰子哥哥為何開心,但他笑得那麼快樂,我想,可能此時,他的快樂與我一樣,那就是彼此緊緊牽著對方的手。
第二天,我們四個早早來到車站。康乃文家住江北新區月亮灣,所以不能與我們同車,白亮生離死別似的摟住小康的脖子又啃又咬,方才依依不捨地讓他上車,渾然不顧來來往往的行人投射過來的異樣目光。
我上車就蔫在焰子哥哥肩上睡覺。他跟小白聊了會兒天,覺得無聊,就抓起一份報紙看起來。突然他把我搖醒,指著《重慶早報》上一則頭條新聞,大呼小叫:“你看你看!駱煬的劇院昨晚開張了!嘿,這傢伙,還真會選時候,我說他回來這麼久咋一直沒行動,原來是等著國慶這個大排檔,承辦了重慶市級的文藝晚會,居然把沙坪壩體育館都踢開了!”
我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華篇巨章的描述,濃墨重彩的渲染,照片看上去還不錯,華燈璀璨,火樹銀花,香檳四溢,可容納兩千多人的扇貝形觀眾席全場爆滿。我冷冷道:“人家是大老闆,當然看準國慶黃金檔這塊大肥肉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說罷,我繼續睡覺。
很快我們就回到磁器口。古鎮磁器口是重慶的文化重鎮,每天都吸引許許多多中外遊客前來遊玩,永遠人潮沸騰,不肯消停一秒鐘。自古以來,人們都說,一條石板路,千年磁器口。其實磁器口以前不叫“磁器口”,而叫“龍隱鎮”,自從一九一八年青草坡的新工藝制瓷廠“蜀瓷廠”建立以來,這裡上乘的瓷器產業逐漸強大起來,漸漸地,“龍隱鎮”的名字也就被“磁器口”代替。雖然隨著現代經濟日新月異的發展進步,此地棉紗、煤油、鹽糖、洋廠雜貨、五金顏料和特產菸絲等新興產業皆嶄露頭角,並且磁器口碼頭交通要塞的地位也逐漸喪失,但那千年不變的濃郁淳樸的古風,一直令磁器口成為重慶江州古城的縮影和象徵,故磁器口亦有“小重慶”之稱。
白亮在磁器口大門跟我們告別,往童心路去了。我和焰子哥哥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出金蓉街,回到濱江路的茶樓。茶樓依然賓客如潮,簷下那面繡著篆體“蘭舟茶樓”的三角幡旗隨風飄舞,彷彿在歡迎我們回家。還在門外就聽到老媽吆喝小灰的聲音:“小灰!接客咧,隔壁李大爺,老規矩,普洱配哈蜜瓜子。”
走進茶樓,媽媽看到我們,興奮不已,丟下賬本跑過來拽著我的手,放連環炮似的問:“你們可回來了!快讓媽媽看看,喲,都瘦了,是想媽媽嗎?還是學校的飯菜難吃啊?在學校習慣嗎?”
我抽回手,說:“是是是,您就自戀吧,我是想您想瘦的。”
她捏捏我的臉,一邊往廚房裡走,一邊兀自嘮叨:“這是啥破學校啊,牢房啊,把孩子拖得這樣瘦……”
媽媽為我們準備了青椒肉絲,麻辣蟹黃,紅燒鯉魚,豆腐腰花,可豐富了。看著滿桌美味佳餚,也不枉我們舟車勞頓趕回來了。
老媽一邊看著我和焰子哥哥吃飯,一邊傳揚著小道新聞:“你姐昨晚去駱煬的劇院參加那個什麼開場晚會,聽你姐說辦得還不錯,市級的國慶晚會就是不一樣,聽說王市長都參加了呢,排場大得不得了。”
我只顧吃菜,沒空搭理她,她繼續喋喋不休:“駱煬還真是個人物啊,才三十出頭的就混得有模有樣的。不過啊,想想又覺得他挺可憐的,對你小姑還真是死心塌地,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不娶媳婦兒啊……”
我把筷子重重擱在桌子上,氣不打一處出來,衝她大聲嚷道:“夠了,你別說了!開個劇院有多了不起?這世上比他能幹的人多了去了,你把他捧上天,就不怕把他摔個半死啊?”
焰子哥哥蹭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動氣。媽媽對我的反應很是不解,想訓我又怕我撒氣。良久,她平靜下來,輕聲說:“小韻啊,我知道你心裡對他有氣,恨他當年離開你小姑……可是他待咱們也不薄啊!這不,他昨天給你姐送了份新工作,讓她以後去他劇院裡登臺唱戲呢!”
“我姐去唱戲?”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憤怒地說:“簡直就是亂套了!奶奶是駱煬氣死的,她竟然充好人以德報怨,奶奶九泉之下能安息麼!”
說罷,我跑到櫃檯邊,要給姐姐打電話,我要把她叫回來,千萬不能去駱煬那裡唱戲。放著好好的火鍋店大堂經理不做,跑去給仇人打工,為他賣命,這像什麼話?
我剛撥通電話,媽媽就撲過來切斷電話,怒斥道:“你這孩子怎麼了?你駱煬叔叔哪裡對不起你?你奶奶她本來就得了絕症,早晚都要走,你怪駱煬有什麼用?他答應給你姐五千塊一個月,比那火鍋店強多了,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焰子哥哥說:“駱煬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我親眼看見他撞小韻的頭。”
媽媽完全不相信我們的話,堅持她的理論:“焰子,你別處處都向著他,他就是個倔驢脾氣,一根死腦筋。”
我氣沖沖地扔下電話,跑到樓上。媽媽在下面嘆了口氣,對焰子哥哥說:“焰子,你去勸勸他吧。”
焰子哥哥追到我房間,企圖化解我的氣憤,他說:“小韻,你就別跟蘭姨賭氣了,她也是為媛姐著想,可憐天下父母心嘛。”
我厭憎地說:“焰子哥哥,那天在醫院你也看見了,是駱煬那個畜生逼死奶奶的!難道你視而不見嗎?他就是隻怪獸,奶奶是被他那張猙獰的臉嚇死的!”
焰子哥哥扳過我倔強的肩膀,用哄我的口氣說:“好了好了,你別生氣了,今天是你生日,哪有小壽星在生日這天大動肝火的呢?你要是不喜歡媛姐給駱煬唱戲,你就直接叫她回來好了,何必跟你媽鬧騰。”
聽焰子哥哥這樣說,我的心便舒坦多了,勉強笑了一個。
“晚上還要開聚會呢,你要開開心心迎接你的十八歲,過了今天,你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他仍在嘗試著轉移話題,儘量想讓我開心,“等下去哪家店訂蛋糕呢?要訂多大的啊?人多不多?朋友們都邀請了嗎?小白和小康不用說了,他們都知道,要請小華過來嗎?哦,還有那個,叫熊澤恩的……”
他如數家珍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我說:“人不在多,開心就好。我朋友不多的,我不愛交往,以前的高中同學關係都不算鐵,現在更是天涯各一方,就剩小白最親了。至於大熊,不知道他國慶節回不回家,待會兒給他打個電話。”
焰子哥哥看我笑了,也就寬慰了許多:“那今天是你生日,你跟哥下去,哥給你挑件禮物,好嗎?”
我把臉埋在他懷裡,說:“我不要禮物啦!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如果你非要送的話,你就送我一個香吻吧!”
焰子哥哥見我開始淘氣了,捏捏我的耳朵,竟然真的把嘴巴湊過來,熱熱的溼溼的舌頭撬開我緊閉的牙關,攻城掠地般侵佔我的每一寸領土……
在我們忘我纏綿的時候,我赫然透過半掩的門看到站在門外的媽媽,此情此景,被她一覽無餘。我嚇得立刻推開焰子哥哥,退了幾步,呆若木雞地望著門外那雙哀慼的眼睛。我只能看見她半張臉,卻看到了她滿臉的憂傷、哀慟與絕望。她僵立了幾分鐘,緩緩轉過身,亦步亦趨地下樓去了。
我失去感知,好像我是一個犯了彌天大罪的犯人,被宣判了死刑那樣驚恐。焰子哥哥不知情,捧著我那張蒼白的臉,問我怎麼了。我像一段木頭,沒有反應。然後,我用雙手緊緊箍著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問他:“你會離開我嗎?你會離開我嗎?”
他試著想解開我的雙手,但是失敗了,他只好喘著粗氣說:“你怎麼了?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你別想多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你要是累了困了,就睡會兒,我下去幫忙。”
我鬆開手,焰子哥哥走出房間,我躺在**,聽著他下樓時逐漸減弱的腳步聲,彷彿覺得他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想著想著,我便睡著了。
哪知我一覺醒來,竟是下午六點。我驚愕地看了看窗外西墜的斜陽,翻身而起,樓下的茶鋪很安靜,不像往日那樣喧鬧,甚至有些詭異。我匆匆下樓,眼前的情景讓我吃驚:
茶樓閉門謝客,媽媽、焰子哥哥、姐姐、小王和小灰正在緊鑼密鼓地佈置宴會場景,桌上擺佈著一隻巨大的塔形蛋糕,每一層都插著不同顏色的蠟燭。牆角堆著幾箱山城啤酒、苦艾酒、紅酒以及各種飲料。天花板上掛著一隻走馬燈,紅橙藍綠青澱紫七種顏色的燈光依次旋轉,一面橫幅懸於走馬燈上,題著:十八載幾雨,祈一世幸福。
小王在木梯上裝飾牆壁,小灰扶梯。焰子哥哥佈置桌椅,媽媽和姐姐剪窗紙,她們手藝嫻熟,手腕繞幾繞,然後開啟窗紙,吹一口氣,一隻活靈活現的老虎就誕生了。我生肖屬虎,我呱呱墜地的時候,王瞎子就對我奶奶說,您這孫子眉宇非凡,又寅時出生,他日必定龍膽虎魄,大有作為。
媽媽看我默不作聲地站在樓梯口,衣衫不整,說:“你上去洗一洗,換身乾淨衣服,別邋邋遢遢的,你現在可是成年人了!”
我被眼前的情景感動得一塌糊塗,忽然覺得我是這麼幸福,他們都那樣愛我,只是愛我的方式不同而已。小王和小灰,雖然只是茶樓的員工,但是他們知恩圖報。六年前我們從巫山搬到重慶,開這家茶樓的時候,他們還是兩個從孤兒院跑出來的孩子,媽媽看他們流落街頭,就讓他們在茶樓幫忙,也好有個安身之所。所以他們一直把我當成弟弟,他們對我的愛,是朋友的愛。
媽媽,這個扶老攜弱操勞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以她典型重慶女人剛毅的性情,克服了重重困難,單刀匹馬一路挺來,只為把我和姐姐撫養成人。她對我們寄予厚望,希望我們踏踏實實做人,健健康康生活。可她自己,卻犧牲了一生的幸福,孤燈冷壁地煎熬這麼多年。她對我的愛,是至高無上的母愛。
姐姐,十幾年來,我們沒有吵過架,絆過嘴。她大我一歲半,所以總是寵著我,讓我著,對我呵護備至,甚至為了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高中畢業就選擇打工掙錢,放棄自己的學業。她對我的愛,是手足情深的愛。
焰子哥哥,這個在我心中佔據份量最重的男孩,我已經無法用語言表明我們之間的深厚感情。我們一塊兒長大,一塊兒上學放學,他每天揹著我走過青龍橋,願意一輩子替我保管那隻琥珀。儘管等待我們的是世俗與流言的洪水,是一道用所謂道德倫理紮成的荊刺籬笆,他卻毅然決然選擇牽著我的手衝鋒陷陣,走在前面用身體保護我。
他對我的愛,是大愛。
媽媽見我杵著不動,又喊了我一聲。我回過神,跑到樓上洗澡換衣服。等我神清氣爽地下樓,朋友們都意外地到齊了:黑鏡框小康、白蝴蝶白亮、酒窩甜甜的大熊、大熊的弟弟林若森、身體虛弱的連華、小姑和婷婷,還有大熊帶來的一大群可愛的孩子。
更令我驚喜的是那桌盛宴,全是醉仙樓的招牌菜。一共有九道佳餚,一三五擺設三層,最搶眼的是這三道:外層的“魚躍龍門”,胡蘿蔔雕成的錦鯉襯於冬瓜刻成的美玉之上,飾以形同金魚藻的芫荽,幽雅別緻;中層的“火樹銀花”,腰花雕成的爆竹攀附於竹筍之上,分外喜慶;正中間的主打菜餚“壽比南山”是亮點,盤子周圍以茄子為紫竹山,以過橋米線為祥雲,核心部分以西瓜雕刻蓮花花燈,鮮紅的花瓣層層疊疊,蓮蓬處刻著“壽”字。
塔形蛋糕的蠟燭點燃,屋裡流淌著暖暖的燭光,星星點點的火光被我眼裡的淚花折射成星芒四射的八角星光。
我走過去,凝視親人朋友們,不知道是誰起的調,大家齊唱《祝你生日快樂》,那溫馨的歌聲,伴著閃爍的燭光,竟然讓我想起在燭光中虔誠誦經的奶奶。此刻,她正在遙遠天國,看著我慈祥微笑吧。
唱完歌,他們圍過來,同我一齊吹滅蠟燭,同我一起閉眼許願。我被他們別具用心的安排深深感動。
那天晚上,我過了有生以來最難忘的生日。雖然白天被媽媽看到我和焰子哥哥曖昧的一幕,我的心裡對此事猶存忐忑,但她絲毫沒有表露出對我的嫌惡,她熱忱地招呼我的每一位好友,然後將姐姐拉到一邊,神色嚴肅地交待著什麼,或許是讓她盯緊我,不要讓我喝多了。
孩子們永遠是最快樂的,屋裡成了他們的天堂,可樂、奶油被他們當成攻擊小朋友的武器。媽媽吃了點菜就出去跟她的牌友們通宵鬥地主,把房子留給我們年輕人盡情狂歡。媽媽一走,康乃文和白亮便肆無忌憚地在眾人面前曖昧起來,也不怕教壞小孩子。
大熊對小康感情“取向”的變化感到萬分驚訝,他甚至有些抱怨,不該讓小康結識白亮,他悄聲對我說:“希望小康不是一時衝動,不然他既對不起他自己,還害了白亮,更讓他死去的女友在地下不得安息。”
我對他耳語:“既然小康選擇了白亮,我們就祝福他們吧,不要說這麼掃興的話。”
大熊笑了笑,將一張紙條遞給我,說:“這是那位中醫專家的電話號碼,他這幾天招助理,你讓你那位老鄉趕緊聯絡他吧。”
可能我猜錯了,媽媽並沒有交待姐姐管束著我不讓我喝酒,她反而帶頭敬我酒,很快我就被他們灌得酩酊大醉,屋子裡一群醉鬼,只有大熊要照顧孩子,還清醒著。
我不知道朋友們是什麼時候離去的,也不知道是誰把我扶上床,一覺睡到天明。
我做了一個美夢,一個酣甜的夢,以致於我不願意醒來。直到陽光穿破霧藹射到我臉上,畫眉躍上窗櫺聲聲叫喚,我才從繾綣情夢中睜開眼睛。
昨晚那場酒醉,讓我沉睡了一夜,醒來憋得厲害,好想上廁所。我想坐起來,可是有一隻手穿過我的肋下,緊緊纏著我的胸膛。我一個冷顫,清醒了幾分,因為那是一隻女人纖細的手。我嚇得面色如土,回頭一看,頭髮凌亂的姐姐竟然睡在我身後!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腦袋裡炸開了馬蜂窩,嚶嚶嗡嗡嘈雜不堪。
我坐起來,被單滑落到地上,我全身上下竟只穿著內褲,姐姐也衣不蔽體,極度暴露地蜷躺在我**。
我的動作太大,她從睡夢中驚醒,揉揉惺鬆睡眼,打了個哈欠,理理凌亂的頭髮,若無其事地問我:“小韻,怎麼了?”
我激動地問:“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姐姐懶懶地坐起來,深深的乳溝呈現在我眼前。我嚇得直往後縮,一頭栽到地上。我倉皇地抓著地上的被單,胡亂地裹在身上,聲音顫抖:“這是麼回事啊!姐你怎麼在我房間啊!”
姐姐拿過床頭櫃上的木梳,開始梳理頭髮。她一邊梳一邊平靜地說:“小韻,你別怕。你過來,坐姐身邊,姐慢慢跟你說。”
我畏畏縮縮地走過去,渾身發抖,好像被獵人追殺的小獸。姐姐把梳子咬在嘴裡,把一隻漂亮的木雕髮夾夾到長長的頭髮上,夾成一隻漂亮的蝴蝶結。接著她披上外衣,不緊不慢地對我說:“我不是你姐。”
姐姐的話如雷貫耳,我想我要瘋了,從不欺騙我的姐姐,竟然跟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她看了我一眼,繼續用平緩的語氣說:“我不姓江,我姓遊,是你的童養媳。”
我徹底傻眼了,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是我最敬愛的姐姐呀,難道她昨晚喝多了,到現在頭腦還在發熱嗎!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你媽生了你,村裡的王瞎子給你佔相算掛,他說你命犯龍陽,有同性癖好,更有絕後禍端。為了給你闢謠,奶奶就抱養了我,讓我給你做童養媳,她們打算在你十八歲的時候告訴你真相。是媽讓我灌你喝酒的,好使木已成舟。”
姐姐的話簡直就是荒謬絕倫,我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這都什麼年代了,什麼童養媳,她們太不尊重你了!”
姐姐苦笑著,繼續講述:“我也知道她們的做法很荒誕,這是新時代,不是舊社會,女人的命運不應該由他人擺佈。可是,小韻,你知道嗎,在奶奶病危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哭著哀求我一定要完成她的夙願。面對一個垂死老人乞求的目光,我又能怎樣選擇?是她將我養大啊。”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熱淚縱橫。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養育恩情不是這樣報答的,我們都不是傻子。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姐弟,是手足,我們不能僭越倫理。”
姐姐突然用凌厲的眼神看著我,咄咄逼人地問我:“那你呢?你保證沒有僭越倫理?若不是你真有同性之好,我就不用這樣委曲求全了!”
我怔怔地看著她,依她所說,難道她覺察到我和焰子哥哥之間的關係了?不可能啊,我們隱藏得如此之深,從不給任何人洞悉曖昧的機會啊。所以我矢口否認:“巫師讒言你也相信,你怎麼跟奶奶一樣糊塗?那王瞎子擺明了編一些趨利避害的謊言來誆騙人們,騙取錢財罷了,哪有龍陽這回事?要是人生真的那麼容易被人一眼看穿,就不會有那麼多坎坷的命運了。”
她斥責道:“你還狡辯?媽都親眼看到了,這些年媽對王瞎子的話一直心存不安,一半相信一半不信,可到底她是寧願不信的呀!你說你要真的跟焰子那樣,你讓媽怎麼活?她原來打算等你畢業之後再決定要不要說我和你的事,可是昨天她看見那一幕,不得不使她下定決心讓我這麼做。”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不再有頭緒去想任何事情。我終於明白媽媽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去跟她的牌友打牌,我也明白了向來不同意我貪尋酒歡的姐姐為什麼會主動敬我酒,原來,她們都是在故意製造機會。
我一邊穿衣服,一邊收拾東西,我想回學校,再也不回家了。她看我生氣,勸慰我:“小韻,你別慪氣,其實昨晚我們什麼也沒做。從前怎樣,現在還是怎樣。你打小就跟我擠在一張破**睡覺,現在跟小時候又有什麼區別呢?我知道你不會同意這場荒謬的鴛鴦亂譜,但我只是嘗試著按照奶奶的遺願去做,這樣對她的歉疚也就少一些。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我們還是好姐弟,好不好?”
我穿好衣褲,越想越憋屈。好像我是一隻可悲的玩偶,被人操控,操控我衣服的顏色,操控我大學的專業,操控我人生的道路,似乎我一生下來就沒有說“不”的權利,就沒有反抗的權利。
姐姐安慰我:“現在一切都隨奶奶入土為安了。以後我們還是一對沒有隔閡的好姐弟。”
我點點頭,儘量避擴音及並且徹底忘記這個話題,於是我問她:“姐,聽媽說你去駱煬那兒唱戲了,你聽我的,別去了,駱煬不是好人。你在‘渝香子’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她狐疑地看著我:“我的傻弟弟喲!駱煬哪裡又招你惹你了啊?你說說,他怎麼就不是好人了?”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我態度堅定:“反正你聽我的總沒錯,他……他無情無義,當年拋下小姑獨自出國。”
姐姐噗嗤笑道:“那是他們的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去工作而已,又不是要去跟他談戀愛,你就別多想了。”
我百口莫辯,總不能將發生在我們之間的那些荒唐事情講給她聽吧。也許真是我想多了,駱煬跟姐姐又沒恩怨,能把她怎樣?
姐姐一邊疊被子,一邊催我去洗臉刷牙。我開啟房門,赫然看見焰子哥哥鐵著一張臉呆立在奶奶房間的門口,定定地看著我,然後鑽進屋裡,“呯”的一聲砸上門。
我走過去敲門,可他怎麼都不肯開門。我感到恐慌,難道他知道昨晚我和姐姐……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底氣不足地衝屋裡喊道:“焰子哥哥!你開門啊,我有事要和你說。”
他“嗖”地拉開門,板著臉,悶悶地說:“什麼事?”
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吞吞吐吐說:“我……你……吃早飯了。”
他丟下一句“我先換衣服”,然後又關上門。
我很納悶,他不會真知道姐姐昨晚睡在我屋裡吧?難道他因為這個生氣?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誤會可就大了,恐怕難以解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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