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驟然停下,收起笑容,敖全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往我們看來,字句鏗鏘,“薛耀光有膽子販賣武器和私鹽,若朕料得不錯,他應該和墨宣國暗中勾結。”聲音再次停下,敖全對我開口問道,“玥兒,這件事若交由你來辦,你會採取什麼行動?”
又要我答?望著敖全若有所思的神色我沉默了片刻,真的要說嗎?猶豫了會兒終於還是選擇說實話,“回皇上,若由玥兒來辦,恐怕會斬草除根。”
“哦?”
“別國的後盾跟荻桑國內的黨羽不一樣,別國會跟你合作,圖的只是一個‘利’字,當然,即使是本國內的官員勾結也是圖個‘利’字,但兩者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在同一個國家裡,若你建立起自己的勢力,那對上位者來說是很麻煩也很棘手的問題,除當然是除得掉,但是,卻也太費時也太耗力了。因此,若非是太大的問題,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也是可以的。但是,若是和他國勾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這種事情,任何一個上位者都不可能讓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周圍的空氣格外凝重,我調節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後繼續道,“先在朝廷之中切斷薛耀光的各方人脈,這樣,在墨宣國眼裡他也就相應失去了可以利用的價值,這個時候,只要薛耀光發生任何一點意外,墨宣國都會毫不留情地把他給丟棄掉。”
閉了閉眼,我一口氣把最後的一句話給說完,“內憂外患,此時的薛耀光就真的是走投無路的境況了,但是,為了防止那些外戚黨羽的勢力再次猖獗,玥兒以為斬草除根是最保險的做法,薛耀光絕對不能繼續留著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先是一陣沉默,然後聽到敖全的鼓掌聲,他的眸光中又閃現出之前那縷意義不明的光芒,像迷霧般讓人捉摸不透,“很好,於路教的弟子果然名不虛傳,玥兒,你的確沒讓朕失望。”他轉頭面向遙,淡然詢問,“鋒源,你覺得如何?”
“連父皇都如此滿意,兒臣自然也無話可說。”遙的嘴角浮現一抹淺笑,他朝我投來一道柔和的目光,“父皇的意思,是希望兒臣親自到廣沙城走一趟嗎?”
“嗯,這件事你不親自走一趟朕就不能安心。”敖全頷首,他又將視線轉向敖炔,問道,“炔兒,你有什麼異議嗎?”
敖炔站起身,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眉目中多了一抹深思,然後轉向敖全拱手道,“稟父皇,兒臣沒有異議,兒臣也認為薛耀光這人絕不能留。”
“嗯,本還想這兩天就開始準備你跟鋒源的婚事了,現在看來,可能又要拖上一拖。”敖全朝我笑道,“玥兒,等鋒源這次從廣沙城回來後,朕立刻替你倆操辦婚事。”
“謝皇上。”
滿天的繁星繽紛入眼,繚亂得像黑色幕布上鑲嵌的晶亮鑽石,熠熠奪目,閃爍的光芒似要灼傷眼球,坐在屋頂上,有一種伸手就能抓住的感覺,美好得就像幻境般令人流連忘返。
我仰躺在黑色的屋頂上,半闔著雙眼,涼爽的夜風拂面吹來,髮絲掠過臉龐時那種癢癢的感覺格外令人心動。一縷一縷的,我抬手將飄散的黑髮綰到耳後,忍不住勾起脣角,好舒服的涼風,好愜意的夜景。
今天白天,皇上把我叫去御書房的那一幕似乎還在眼前回放,到現在還是想不出敖全把我叫去的用意,甚至也不知道他問我那些問題的意圖,難道只是單純想看看我是個怎樣的人嗎?唉,同樣是做皇帝的人,沈暢烙就比敖全好捉摸多了。
又一陣微風吹來,鼻子有些癢,我輕輕打了個噴嚏,想到白天在御書房時那樣坦白地回答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好還是壞,可即使後悔,說出口的話也收不回來了,我既然選擇在荻桑國裡陪遙一起生活,那麼誠實地表達自己是絕對必要的,若整天想著怎樣掩飾自己,恐怕弄到最後反而會是我最不好過了,重重地嘆氣,無暇顧及那些,我現在腦子裡想的,只有遙明天一早就要離宮的事情,從小到大的記憶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跟遙分開。
“沙沙”的樹葉聲,我閉上眼,今晚的風還吹得真是頻繁啊,隨著細風一起拂來的,還有一陣淡淡的桂花香,以及糕餅的香味。我豁然睜開了眼,支起上身,果然看到了遙站在地面上朝我微笑,手裡還託著一盤桂香糕。
他一躍而上,直接站到了我身旁,“試試看吧,我不知道和秦嬤嬤以前做的是不是一樣的味道,聽說你今晚只吃了一點點,現在肚子不餓嗎?”
“還行吧,也不算很餓。”我順手從盤子裡撈起一塊桂香糕,張嘴咬了一口,酥軟芳香,甜而不膩,很好吃啊!驚詫地眨眼,我抬頭望向遙,半分猜測半分推斷,“是你做的?”
臉色似乎有些發紅,只可惜夜色太深看不怎麼清楚,被我問得有些尷尬,遙咳了一聲,含糊不清的聲音,“嗯。”
“真是你做的?”我的語氣難掩驚奇,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真正被證實了以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做這個?”
“你小時候不就很愛吃嗎?”遙本想語焉不詳地輕輕帶過,但見著我那雙盯住他不放的雙眼,輕描淡寫的言語也只能化成無奈地嘆氣,他認命地坐在我旁邊,解釋道,“我小時候常看秦嬤嬤做,後來回到荻桑國以後就試著做做看了,嘗試了很多次,所以就會做了。”
說得還真簡略啊,我好笑地瞅著他,“你到了這裡居然還能抽出時間做糕點?”
神色一僵,才剛正常的表情又添上一抹尷尬,遙閉上眼不看我,精緻的臉龐上帶著可疑的不自然,“玥兒,你對這個問題真這麼感興趣嗎?”
“呵呵……”我笑倒在屋頂上,“做糕點是這麼讓人不好意思的事嗎?你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我大概也能猜出個七八分。”
斜躺在屋頂上,我慢慢品嚐那盤桂香糕,夜色很好,糕點也很好吃,帶著那股懷念的味道我思緒飛到了童年,“遙,記得十二歲的時候,我們有一次也一起在夜裡這樣吹著冷風,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坐在樹上,那好像是展翼翔才回府沒多久的事情。”
“嗯,那時我們還看到他半夜摸進了孃的房間。”頓了一頓,遙朝我低笑,帶著幾分意外,“我以為依你的性子應該早忘了,沒想到你還記著。”
我也以為自己會忘了的,沒想到現在都還記得,任著桂香糕慢慢在口中融化,我低聲道:“做得很好吃,謝謝。”
耳旁傳來一聲嘆息,遙睜開了眼朝我臉上望來,直接轉了話題,“你這麼晚還不睡覺?還跑到屋頂上來,如果被守衛兵看到說不準還以為是刺客而被抓起來呢。”
我斜過眼瞟他,似笑非笑的模樣,他還好意思說我?“那你呢?明天就要啟程去廣沙城了,怎麼到現在還不睡覺?甚至有閒情逸致陪我坐這兒吹冷風?”
又聽到了“沙沙”的樹葉聲響,今晚的夜風果然頻繁,遙的髮絲也有些吹亂了,他望著我低低一笑,那笑聲很輕也很短,卻無可防避地鑽進我耳朵裡,繚繞不去,“因為,我覺得你應該還沒睡覺。”
抿了抿脣,被他盯得撇開了眼,我輕聲道:“那恭喜你,猜對了。”
短暫的沉默,一瞬間周圍只剩下風聲和樹葉摩擦的聲音,安靜的氛圍,恰恰相反的是雜亂的心緒,遙說話的語氣像嘆息一般,“睡不著嗎?”
“唔。”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滿是含糊不清的聲音,“你大概要去多久?”
“我儘量加快動作,主要還是看事情的棘手程度。”遙頓了一頓,“怎麼了?你這次好像特別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嗎?我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我杞人憂天吧,總覺得沒什麼好的預感。”
“擔心我?”遙驟然問出了聲,見我意外地睜大了眼,他倏然一笑,光彩四溢,“如果你擔心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靜靜地望著他,目不轉睛,靜謐的空氣中幾乎可聽到對方的呼吸,四目對望,時間久到連氣氛都變了質,遙沉靜的瞳孔中闇火跳躍,他突然俯下身,彼此的鼻子都碰到了一起,我淺淺勾起一抹笑,抬高了下巴,輕觸他柔軟的嘴脣,淺嘗輒止。
“上一次是你吻我,這次應該由我來。”
遙黑色晶瑩的瞳孔中閃過一抹異彩,低沉的聲音似乎是從胸腔裡傳出來的,“你是不是太輕了?我上次應該吻得還要用力一些的。”
哦?我笑意晏晏,“那說明是我吃虧了,你發什麼牢騷?”
“呵呵。”他笑了出聲,把頭埋在我脖子裡,任由夜風吹拂,保持這個姿勢沉默許久,遙才再次開口說話,一個字一個字的,異常清晰,“玥兒,我很快回來,回來之後就馬上成婚。”
“……”我閉上眼輕笑,“我又逃不掉,你急什麼?”
“這件事我已經盼了五年等了五年,當然著急。”遙支起了身子坐我身邊,他伸手緊緊拽住我的手臂,目光堅定,“好不容易才捉住,玥兒,我不可能讓你逃走的。”
“好啊,反正我也不想逃。”回視他的目光,我笑容燦爛,“我等你回來。”
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