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好像是有莫名的力量,梓欣腦海中不斷的聲音讓徘徊在死亡懸崖邊混沌的自己終於迴歸了一絲清醒,她有些慶幸,但怎麼也睜不開眼睛,耳邊的聲響也甚是清晰,卻無論如何努力都是無濟於事,像是無力的掙扎,又像是有所期許,期許睜開眼睛的時候不會失望,能看到自己挺身而出所為的那個人。
美好的定義有很多種,但在梓欣睜開眼的瞬間她給美好下的定義便是因禍得福,一張張緊張的面龐讓她倍感欣慰,尤其是俊承那因擔心而焦急在看到梓欣醒來時因欣喜而轉變得來的笑顏,他躲在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梓欣卻把他看成了耀眼的寶石,不算奪目的光芒卻一眼就能看到。當然她的目光也不會因為俊承的存在而忽視眼前離自己最近的淚眼滂沱的靈羽,差不多半天的時間,靈羽的淚像身旁的時鐘,滴滴答答的不停,即使梓欣看到梓欣醒來,靈羽卻還無法從剛才的恐懼中走出,不只是擔心,而是恐懼,這種恐懼感源於對梓欣的依賴。
靈羽還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雖說心裡自然是欣喜,卻還自言自語般的說:“醒了嗎?真的是醒來了?”像是在質問自己。
梓欣使盡全力抬起蒼白的手,象徵性的捏了捏靈羽的臉,那吃力的樣子讓大家看了心疼,她的氣息不甚均勻,但還是強著俏皮的樣子說:“疼吧?你不是在做夢,我真的醒來了。”
“嗯!”靈羽的眼淚像是更急了,她的話語都不成聲了,即使就一個簡單的“嗯”字也都是從嗓子裡擠了半天才擠出來的,守在床邊的同學都嚇壞了,靈羽也自知失態,轉身跑出了病房,她突然間就意識到也許沒有梓欣的一瞬間自己也會垮掉,現在的眼淚也許才能稱得上是失而復得時欣喜和悲涼的複雜而交織的毒藥,靈羽倚著牆放空的感覺讓她感到輕鬆。
梓欣有點不知所措,卻好像能理解靈羽的心情,她想起來追出去,好安慰安慰那麼孤獨的她,但剛坐起來的身子很不爭氣棉花般軟軟的沒有力氣,辛詩瑤連忙上前說:“快別亂動了,靈羽剛才那樣緊張,出去釋放一下也是應該的吧!”梓欣給辛詩瑤一個淺淺的微笑以示感謝之情,隨即有安穩的躺了下去,因為她看見梁俊承已經追了出去,朝靈羽的那個方向。
“梓欣醒來你應該開心才對啊?”俊承同靈羽一樣倚在醫院走廊。
“我大概是被嚇到了吧!我的確是應該開心才對!”靈羽說了些自責的話。
“我還記得去年暑假,當你溺水時梓欣焦急的樣子,你們差不多的淚眼朦朧。”
“說起來還沒有好好感謝你一番呢!”
“但說起來今天梓欣的樣子也是為了我,我倍感愧疚呢!”俊承說這樣的話像是在寬慰自己,他總過意不去梓欣為了自己而受傷的現實,彷彿是男生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又不是這樣確切的感覺,總之梓欣的仗義讓俊承既感動又愧疚。
“梓欣的確是很在乎你。”靈羽突然就想把梓欣對他的感覺說出來,說出來挺身而出的真正理由,一想到病**的梓欣這樣的想法就愈加強烈,她不想讓梓欣變得不值得,“你應該知道……”
“什麼?”
“她……她於你交熟,又是你妹妹,總應該是這樣。”靈羽的話語變得磕磕絆絆,“換做是我在哪兒,同樣會和梓欣一起的。”這個理由很合理,合理到沒有一點破綻,關於馮哲的事靈羽沒有幫上忙,關於俊承的也幫不上了。
“是哦!”俊承的話像是在提醒自己,聲音並不大,有恍然的意味,“還是回病房吧?”靈羽俊承正打算回病房。
“醫生, 我女兒沒事吧?”梓欣媽媽的聲音。
“失血過多,相當一段時間裡都會很虛弱,注意調理就好,青少年恢復的應該會很快。”醫生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只是,凝血功能不太好。”他本來打算等確診報告出來以後才說的。
“我女兒從小身體就不太好,您這是什麼意思?”其實她心裡往最壞的地步想了,但倏爾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詛咒自己的女兒。
“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加上你女兒是低血糖,像今天的情況還算得上是合理的範圍之內。”
……“你別多想,空想只會給自己壓力的,不如等確診書。”醫生的言語總是那樣生硬冰冷,怪他們看多了生離死別。
走廊拐角的靈羽同樣聽得真切,同樣是大家都不願得到的結果,心裡默默祈禱:不會是,不會是,梓欣一定會健健康康。
同學們漸漸都散去,本來俊承和馮哲想再多陪梓欣一會,梓欣卻堅持讓他們回去,無奈,他們只好“服從”,俊承總覺得對不起梓欣,臨走的時候買了不少水果給梓欣吃,梓欣還了呵呵的調侃說:“看來生病的人就是有口福,我倒是很享受呢!”
“你不許亂說!”靈羽義正言辭。
“看把你緊張的,我倒是很能看得開呢!”梓欣邊剝著橘子邊說,“剛才我迷糊的時候聽近來的醫生好像是說我凝血功能不好,你說我是不是得了白血病啊?”梓欣往嘴裡放了一瓣兒橘子,酸得她直皺眉頭。
“沒見過人詛咒自己,我都快被你急死了,你卻在這開這樣的玩笑,你告訴我生命何其珍貴,怎麼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反而總也不適用?”靈羽的生氣源自關心。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好讓我做心理準備。”梓欣笑容都顯得憂傷。
“我不許你這樣說,你連我都沒有放棄,為什麼要放棄自己,況且這完全都是無中生有的事情。”
“我心裡有底,最近我總是不舒服,特別累,特別愛睡覺,脾氣也特別不好,我在網上查了,說是白血病的徵兆呢!”
“你淨相信網上的謠言,我倒是覺得你身體棒的很呢!”靈羽安慰的話顯得蒼白。
“上週末,我爸媽陪我哥班主任吃飯,就剩我自己在家,你還記得那天嗎?”
“嗯,不是一起在外面吃的晚飯嗎?”
“嗯,就是那次,我回家後就不舒服,上廁所的時候還暈倒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靈羽的口氣焦急。
“我胳膊上的淤青就是摔在地上造成的,好在不明顯,沒人發現。”橘子吃完了,嘴脣酸酸的,連說話都有了顫抖的聲音,“我當時很害怕,怕到連父母都不敢說,生怕我來到醫院就被宣判死刑。”
“為什麼有痛苦不讓我替你分擔些許,我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姐姐,並不是只能歆享你的照顧而不能為你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聽聽你難過時的話語。”
“我想我能捱過去這痛苦,就像那天暈倒一樣,總有自己醒來的時候。”
“你這樣對我不公平,我帶給你的悲傷遠比快樂多得多!”
“這些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我願意這樣為你付出,你是我生命中的不幸,我也沒辦法!”梓欣不是說無奈的話,靈羽理解“不幸”是指什麼,不是說過“朋友時把一顆心放在了兩個軀體裡”了嗎?
“我總應該為你做些什麼!”
“你這樣的話突然間又變得多了起來。”梓欣的話有責備的意味,“還記得小時候一起堆雪人嗎?你一到冬天手就會凍得紅腫紅腫的,我不讓你插手,你卻總在一旁說‘我總應該做些什麼’,我當然是像現在一樣拒絕,但現在的你好像沒那時般聽話了。”
“因為反而是我像一個妹妹。”靈羽說,“現在手也不凍了,它有能力撐起一份責任,可你全不給這樣的機會。”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習慣吧!”
“但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得不給我一次照顧你的機會了!”
“那可不一定呢!你不說我身體棒的很嗎?我媽去拿化驗結果了,等待醫生的審判書。”梓欣像是站在審判臺上,既有不認命的倔強,又不免無可奈何。
“小姐妹倆聊什麼呢?”梓欣媽媽推門走進病房。
“怎麼樣怎麼樣?”梓欣耐不住性子。
“沒什麼,就是低血糖,你倒是想多躺幾天呢!”
“你照顧一下病號好不好,我可是你親女兒,怎麼這樣說我啊?”梓欣撒嬌說,“我像不愛學習的人嗎?”
“像!”梓欣媽媽故意說,“就你那
點心思,瞞不過我的。”
“唉,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啊?我要出院,我要上學,非得給你證明一下自己。”明明知道彼此都在開著玩笑,偏偏就非常享受這樣的感覺。
“別別別啊!你可好好在醫院住上幾天吧!”靈羽見梓欣像是動了真格兒。
“醫生說是能出院。”梓欣媽媽說,“要不咱就出院?”
“好啊好啊!”梓欣連忙說,“醫院這鬼地方,陰森森的,我才不願意多待一分鐘呢!”
梓欣朝靈羽使了個眼色說:“我說沒事吧!”
靈羽表示無奈,聳聳肩說:“好說是你,歹說是你,我可沒有說一點壞話啊!”
“好吧!”梓欣用手搬著繃帶纏著的腿,吃力地下了床,但心裡滿是歡喜。
“你說,怎麼醫院外面的天就那麼藍啊?空氣怎麼就那麼清新啊?人怎麼就都那麼好看啊?”要不是腿不方便,梓欣非得跳起來。
“今天我陪你吧?看你不太方便。”靈羽關切地說。
“小羽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梓欣我來照顧就好。”梓欣媽媽急忙說。
“啊?”梓欣本來也想靈羽陪自己來著,但覺得媽媽說的完全有道理,都快一天的時間了,靈羽也沒吃好,也沒休息好,罪惡可是大得很,轉而說,“是哦,你快回家吧,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大小姐。”
“自己能行?”
梓欣一把挽住媽媽的胳膊說:“這不是還有我最最敬愛的老媽嘛!?”
“老媽媽?”梓欣媽媽故意撒嬌。
“嘖嘖嘖,快看我媽也會撒嬌了。”梓欣的音調抬得很高,“好了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年輕的媽媽,好不好?”像是在哄孩子。
“姑且饒了你,這可是念在你生病的份兒上。”
“好吧,那我就先回家!”靈羽揮手告別。
車裡,梓欣媽媽時而不時地撫摸梓欣的頭髮,或者是摸摸梓欣的肩膀、臉頰,這樣的動作有些頻繁,梓欣突然就警覺起來,這種警覺不容片刻遲疑:“媽,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或者說,我的病情並不樂觀!”這樣的話讓梓欣媽媽慌亂,一個急剎車嚇得梓欣一身冷汗,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接下來就是梓欣從來沒有聽過的語氣:“我不允許你說這樣喪氣的話,你和靈羽的談話我也聽到了一二,你對自己身體的打算,讓我感到失望。”梓欣也一時語塞,愣著神兒不知所措。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覺得今天的你和往常不太一樣。”梓欣的聲音很小,但很希望她聽見。
“你生病了我必然是緊張的,你要是不相信我總應該相信醫生。”說著便將一個裝著病例的檔案袋仍在了梓欣腿上,用像重啟時發動機沉重的聲音說,“你自己看看吧!”
病例單上的一系列資料梓欣一點也看不懂,不過最後的結論讓她稍感欣慰,之前的疑慮和猜想不攻自破,突然覺得自己很不爭氣的樣子,還惹得家人傷心,她的話語慚愧:“媽?”有點討好的感覺,“我就是開個玩笑啊!你別生氣了,我知道你關心我,還好只是低血糖,其實我也沒往太壞的地步設想。”
“其實我也是在生自己的氣,對於你身體的變化沒能及時察覺,再加上早晨忙你爸出差的事情,害得你連早飯都沒吃,要不然身子也不會這麼虛弱。”車開得很慢,無論如何都提不起精神,好像心情一樣。
“我哥呢?”梓欣這時候才突然想起來,一天都沒看見楊子軒,不免有點生氣,自己親妹妹都成這幅模樣了也不說來醫院看看,甚至連同學都不如。
“別提了,你哥追你到醫院,剛好趕上醫生給你處理傷口,他暈血你是知道的,正好那時候你滿腿都是鮮紅,還不等照看你,自己反而也暈倒了,你倆可真是不讓人省心。”
“這麼說,他還在醫院?”梓欣“咯咯”的笑了笑。
“他確實是想留下來陪你,卻又畏懼再看到血,無奈之下我便把他送回了家。”
“不嚴重吧?”梓欣開始關切。
“沒什麼,就是把他嚇得夠嗆,腿一直髮軟。”
“等一會兒到家了我再嚇唬嚇唬他。”傷痛都無法阻止梓欣的惡搞了。
“行了吧,你!回家趕緊好好休息!”命令式的口吻。
樓下,楊子軒在臺階上,等著她們回家,天漸漸的暗了下來,他的期盼變成了焦急,惴惴不安的心逼得額頭上滲出了絲絲細密的汗珠,當時的天還不到熱的時候,剛才打電話還說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呢!
不遠處有車燈開始跳躍,燈光掃在楊子軒的臉上,卻也不覺得刺眼,反而是一種很踏實的感覺。車門開啟,楊子軒連忙上前扶住梓欣,一瘸一拐的往樓上走去。
“頭還暈嗎?我本來是去醫院來著,沒想到……”楊子軒覺得作為一個男生,竟然連血都看不得,很丟人。
“好多了,我知道你去醫院了,你暈血的事我也知道,這沒什麼可丟人的,你不必自責啊!”梓欣本來想開玩笑,但看自己哥哥那麼認真的樣子又不忍心了,全成了寬慰的話。
“嗯,不過你可真是把我嚇得不輕,現在我還心有餘悸呢,你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楊子軒說到一半覺得這樣的話很傻,趕緊補充說,“你瞧我這烏鴉嘴,你知道我並沒有詛咒的意思,我只是想接下來的日子裡你有用得著的就直接說,千萬別客氣。”
這樣的話讓梓欣感動,他從來都沒像今天一樣說體貼的話,梓欣詫異地說道:“哥,今天是怎麼了?別這麼煽情好不好?你以為是演韓劇呢!”
梓欣的話讓他略感生氣,本來的好心在梓欣看來好像並不那麼重要,他停下腳步,倚著牆說:“你就笑話你哥吧?好心沒好報!”
“不是不是,我沒那個意思,你今天突然書這些讓我意外,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你說的話像我是一個外人!”
“哥……”梓欣不知說什麼好了,只能撒嬌一般的叫了一聲“哥”。
“我知道,我這人不太愛說話,有點不解風情,不懂世故,但你是我妹妹啊!我想我能表達對你照顧的心思只有這麼簡單的話,況且在看見你在病**流那麼多血的時候,突然就有了一種傷感情緒,我醒後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萬一某天真的離開了彼此,會不會也傷心到欲絕,會不會後悔曾經彼此之間沒有珍惜兄妹的親情,可能人在剛醒來的時候想法都會很衝動,都會很悲涼,但這些也同樣是人生所不可避免的事情,我不想變成一個不稱職的哥哥,至少在你回憶起來的時候還有那麼一點點感動!”
“對不起啊!我惹你生氣了,其實我也理解你,我都懂得。”梓欣滿是歉意。
“不說了,我沒那麼小心眼。”
尷尬只是暫時的,這樣的對話反而讓以往若隱若現的疏離感變得淡了很多,至少是打開了心門,起碼梓欣覺得得到了不少安慰。
梓欣媽媽把病例單子鎖進床頭櫃,雙手顫抖,拔通了出差在外丈夫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眼淚也連同像是決了堤,電話成了唯一的實實在在的寄託,只是哭,但她又不敢放聲痛苦,那樣的啜泣滿含著絕望的悲涼和無可奈何的隱忍。電話另一端的丈夫一直勸說著她要堅強,殊不知他自己也是淚流滿面,之前就透過電話,這樣的結果好像是能料到一樣,加上哭聲,自然是不言而喻,就算是有心理準備,仍舊經不住這樣的打擊,大人之間的絕望大都是因為子女吧!
哭又能怎樣,在醫院癱坐在地上哭著求醫生的時候也不見一點希望,哭在梓欣笑容面前顯得更是無助,要堅強,她也一直這樣告訴自己,起碼做母親的不能失去了信心。她又變得像個孩子,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好像只有這麼用力眼淚才不會繼續湧出,一次不行,就兩次,總之不知是幾次,或者說是幾十次,反正眼淚在這樣的動作中奏了效,好在晚上的光線暗,也不至於很明顯的看到通紅的眼圈。
“想吃些什麼?”她強裝著笑顏。
“就簡簡單單的吧,為了我你在醫院忙前忙後的夜累了一天了,麵條就行。”梓欣在**躺著輕生說。
“好,這就去做。”
廚
房裡傳來了切菜的“咚咚”聲和烹炸的“刺啦”聲,忙忙碌碌的精心準備著,土豆絲兒均勻纖細,在刀片的抽拉中生成,這麼用心,像是“最後的晚餐”,雖然沒有那麼悲傷,但至少她是想著能多為女兒付出些,還是會盡自己的全力。可能是腦子裡全是如何補償女兒的想法,手下的動作就變得不協調,圓圓的土豆加上滲出的芡水,本來該落在案板上的菜刀卻落在了手上,血沾在刀上,繼而涓涓流出,她卻木然停在原地,一點都感覺不到疼,任血恣意,連案板上都染成了鮮紅,眼淚再一次流了出來,很是不爭氣,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她不是怕疼,因為她已經感覺不到這樣的疼,這和心裡的疼比起來能算得上什麼?最後反而是血先停了下來,眼淚打溼的案板上的血水開始暈染,她的思緒隨著暈染的方向開始遙想,為什麼血會停下來凝固住?為什麼罹患白血病的不是自己?為什麼一個做母親的在女兒最需要自己的時候連一點痛苦都不能替她分擔?老天讓女人嚐盡了做母親的欣喜,卻也嚐盡了這般要失去女兒的痛苦,這樣的不公全降到了她的身上。
她把手指放在水龍頭下面,冷水激在傷口上,泡出一條刺眼的白印子,看不出一點血的顏色,那樣蒼白,她覺得是對自己的懲罰。
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但當真正坐在餐桌前的時候,都不約而同的覺得連舉起筷子都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作為母親,看著餐桌前的子女可愛而美好的樣子心裡如潮水一樣的酸奔湧,她的堅強全用在此時了,夾著菜放在嘴裡,全然沒了滋味,只有顫抖。
梓欣心裡開始討厭病怏怏的自己,害得全家的氛圍這樣侷促,她開始找一些話題:“媽,明天我去學校吧?”
“不行!”她也察覺到自己的口氣有點強硬,進而解釋說,“我的意思是你剛出院,況且傷口也只是簡單的進行了包紮,最好是在家多休息幾天。”其實她已經設想好不再讓女兒去學校,畢竟在學校不安全,守在家裡,自己也安心,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氣,還記得上次感冒的時候哪怕是多在家一天她都不捨得,也可以理解,誰也不想一天到晚只在家裡,躺在**,人生還有什麼意義,但起碼也應該在家先多休息休息。
“在家裡憋得慌,你瞭解我的性格。”
“那也得在家休息幾天,這傷得靠養,你再動來動去的傷口癒合的慢,反而多受罪,不能好好上課。”醫生說進一步的治療要等到傷口完全癒合。
“唉~”梓欣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呢!
“叮鈴叮鈴”的聲音,電話響起。
“喂,爸!”梓欣看到熟悉的號碼。
“欣欣,對不起啊,爸爸在你生病的時候不能回去看你,等我出差回家後好好補償你。”作為一個男人,也許要表現的堅強稍微容易些,起碼這樣的話語一點破綻都沒有。
“沒事,這些都是不可抗拒因素。”
“感覺怎麼樣了?聽你媽媽說是出院了。”他是要假裝一點也不知道的。
“嗯,說是低血糖,沒什麼大礙。”梓欣儘量輕描淡寫。
在至親面前隱瞞真相,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又是一件很艱難的事,容易的是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艱難的是長久以來的默契,這就要看在撒謊時的演技了,好在一家人都還是選擇了前者。
“你安心養病,一定要聽你媽媽的話。”他勸妻子要帶女兒進行化療,但以他們對女兒的瞭解,這樣的方法她是萬萬不會接受的,於是也只能用這樣“含沙射影”的方法提示梓欣了。
“嗯。”
梓欣剛放下電話,靈羽的就打了進來,梓欣猜靈羽定是在那頭等了好半天。
“傷口還疼嗎?”靈羽的關切從直截了當中可見一斑。
“疼,疼的不行!”梓欣故意是要嚇唬靈羽。
“怎麼回事?不是都包紮好了嗎?要不再去醫院看看吧!你可千萬別忍著,要不我去看看你吧?”靈羽的話語緊湊,一連串的發問不給梓欣說話的機會。
“哈哈~”梓欣輕輕的笑了一下,她不知道現在還開這樣的玩笑算不算過分,所以隨即解釋說,“我有點小題大做,並不是你想象的的那樣嚴重,怪我描述的誇張。”梓欣不敢再說自己是開玩笑了,本來靈羽夠緊張的了,這樣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你要是覺得不舒服了,千萬別硬撐著,身體上沒小事。”靈羽在電話裡補充了好幾遍卻還是覺得不放心,臨了放電話的時候還用一種商量的口氣說,“真的,要不今晚我去陪你吧?”
“好姐姐,你當真是好騙,今天我打算去陪我媽一起睡覺呢!”梓欣想靈羽要是再堅持一下下,就讓她來,也許是覺得過於麻煩靈羽了,所以違心說了些客氣的話。
“那就好,最好你身邊是要一個人的,那樣還方便些!”靈羽怕自己再堅持一下就惹得梓欣厭煩。
梓欣放下電話坐回餐桌旁,簡單描述了一下電話的內容,又努力吃了兩口,便回房間躺下休息。她身子太弱,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夢裡的自己變得虛無縹緲,像是一個透明的人,夢中的梓欣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這是一個怎樣的自己,那個自己拿著一把尺子量量這個,量量那個,那尺子上卻也沒有刻度,梓欣不知道在做些什麼,也是因為不知道自己做什麼,所以內心才產生了巨大的恐懼感,她想趕緊醒來,卻怎麼也醒不過來,手腳也動彈不得,好像有自己的意識,甚至連急促的呼吸聲都能聽見,但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她的掙脫變得瘋狂,幻想層次上精神的彷徨讓她變得扭曲,身體糾結般的做團,剎那間,梓欣突然意識到那個透明的自己不是別的,而是自己的魂魄,她摸索著拿著尺子丈量的也不是無關痛癢的東西,好像是生命,是生命的長度。
她癱坐在地上,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身子也不再是透明的了,手裡還一把尺子,很短的尺子,她料想自己的生命如尺子一般了吧!她害怕了,就算日常裡再堅強,現在也開始害怕了,就算日常裡對自己的調侃是無意的,現在也覺得這般結果變成了有心的了。這時候老天也顯得萬般可憐,吝嗇到連一滴眼淚也捨不得給梓欣,梓欣只是啜泣,一聲一聲的,連自己聽得都心疼吧!
其實,梓欣啜泣的時候自己已經醒了,她不敢讓自己停下來,怕回到現實中以後也會像夢中那樣可怕,也許這樣還可以安慰一下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恐懼,脆弱的樣子不像是自己了。
梓欣想自己定是中了意志力的圈套,她本不是這樣設想自己人生的。
浴室裡水聲嘩嘩,梓欣媽媽趁著水聲和水流,把自己浸在裡面,她先是倚著牆,先是忍著不出聲地流淚,後來水蒸汽的熱讓她的防線決堤,所有的悲傷找到了出口,隨著噴頭裡灑出的水爬滿全身,絲絲水流像是有毒的藤蔓,勒得她生疼,慢慢她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沒了,像一塊軟泥一樣垮掉了,順著牆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開始放聲,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絕望,差一點衝破水聲編織的密網,差一點讓這絕望漫延。
但靈羽卻像是中了意志力的邪,頻頻出現自己總料想不到的事情,本來就帶著對梓欣的愧疚之感,這下更是慚羞到了極點。
她是有意躲著俊承的,既然是一個班裡,總是有一些躲不掉的必然,於是靈羽盡力避免一些偶然,比如課上減少左顧右盼的頻率;課間少出門,樓道那麼窄,只要出門就避免不了寒暄,甚至靈羽仔細觀察著俊承去出門的頻率,還可以錯開了這個時間;就連去老師辦公室,靈羽都要思量半天,生怕俊承也在問題。靈羽的思緒堪比亂麻了。但老天爺總是愛開些玩笑,靈羽刻意的迴避毫無起色,俊承的身影依舊時而不時地出現在抬頭和低眉之間,林蔭的小路上的擦肩,超市貨架之間不得已的相視而立,圖書館書架後的清澈的眸子。
靈羽突然就回想起那片被夾在日記本中的四葉草,在那樣的黃昏,那時的暮光定是把自己白色的裙襬染得金黃,那遊蕩在髮絲中的思緒變得迷離,把林蔭的小路拉的幽長,讓相視的眼睛變得深邃,圖書館淡淡的書香暈染了的眸子含著淚水,怎麼就會有那麼感動?又不是靈羽想要的!她的意志不在此處,恰恰中了反意志的魔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