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旺不禁心中一驚,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滾落下來:“哦——”他一邊應承著一邊一溜小跑往外走去。
皇上怎麼會突然想到魏師傅?他不會是想——興旺不敢再細想下去——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冒出,然後一瞬間傳遍全身。
當穿著簇新的總管公服跨進底層宦官居住的院落時,魏良輔早已在床鋪上沉沉睡去。
“老魏頭!老魏頭——大總管來看你了!”直到管事的宦官頭目將床板敲得咚咚作響,魏良輔才睜開一雙惺忪的睡眼。
“快起來吧!大總管找你呢——”
“哦——”魏良輔慌忙答應著開始胡亂地往身上套衣服。他一邊踢拉著鞋一邊在心中琢磨著——這小旺子到底是怎麼了?說得那麼清楚了難道他還是不放心?
“大總管!找老魏有什麼事啊?”看著滿身簇新的興旺,再瞧瞧自己那皺巴巴的粗布衣衫,魏良輔不禁平生出無限悲涼。本來還有意攀談兩句的他隨即冷漠下來。
“師傅!不是給你說過多少次了別總是喊大總管,私下裡叫我小旺子就行了——我興旺怎麼發達也不敢忘記了師傅的教導之恩哪!”本來還滿臉冰霜的紫宸殿大總管一瞅見睡眼惺忪的魏良輔,不禁兩眼一亮,竟表現出少有的謙恭。
今天這小子是怎麼了——魏良輔雖然睡得迷迷糊糊,但心思卻清醒得很。雖然幾天前初次見到興旺時他對自己還算客氣,但骨子裡卻帶著明顯的趾高氣揚。而今卻在大晚上過來並且顯出不同尋常的低聲下氣——他到底要幹什麼啊?
“那哪成啊!你我雖有師徒之誼,但禮數不可廢啊——”雖然滿腹疑惑,但魏良輔依然不動聲色。
“哈哈哈——師傅還是這麼客氣——”興旺看著一本正經的魏老太監,不禁心生無限感慨——當大總管就是好!就連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魏公公,見了自己不是也得點頭哈腰嗎?
想到這裡興旺不禁心中一驚——鄒震那眉頭緊蹙的面孔再次浮現在腦海中!皇上到底要召見這老太監要幹什麼呀?莫不是——“還是說正事兒吧!”興旺突然一臉嚴肅:“魏師傅!皇上有請——”說完轉身就走,看也不看圍著的小宦官一眼。
興旺心中惴惴不安,而聽到皇帝要召見自己的魏良輔何嘗不是心驚肉跳?興旺看似平淡的一聲話語,傳到他耳朵裡無異於一聲炸雷。
鄒震為什麼要深夜召見自己?
回想起自己在端王府呆過的日子,又想想那次和鄒震在鹿苑的意外重逢,魏良輔的心中不禁更加驚悚起來——他為什麼要召見自己呢?是念及舊有的情分想給自己一點補償嗎?還是想從自己的嘴裡探聽出一些關於鄒亢的訊息?甚至是殺了自己滅口——魏良輔越想越心驚,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紫宸殿的幽深窄巷中,兩旁高大的宮牆如面目猙獰的怪獸,似乎要猛撲過來將他們撕成碎片。深秋的勁風在耳畔“嗚嗚”直叫,黑壓壓的枝杈中不是傳來幾聲夜梟的叫聲,更增加了這夜的恐怖。
誰也不願意首先打破僵局,於是兩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往前走著。眼看著紫宸殿巍峨的輪廓已經顯現出來,興旺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魏師傅!皇上這個時候召見你,會有什麼事情啊?”他裝作若無其事問道。
“呵呵!大總管,你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你要是不知道?老魏怎麼會知道呢?”看著一臉緊張的小太監,魏良輔不禁啞然失笑——唉!這孩子還是太嫩了,這樣的猴急又怎能在這人心叵測的後宮站住腳呢?
“我總覺得你應該知道?魏師傅,皇上會不會重新重用你呢?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果然不出所料,這小子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想來也正常,先前的自己不是也在削尖了腦袋往上爬嗎?想到這裡魏良輔又是一陣別樣的感覺。
“大總管你想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是天成皇帝的貼身條件。皇上還會用我嗎?再說了——即使皇上有這樣的心思,老魏我也沒有心勁兒了!”
魏良輔的一番話無異於給興旺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但隨即他更加疑惑起來:“但是——師傅,你為什麼沒有心勁兒了啊?你為什麼沒有當總管的心思了啊?”看著仍是緊追不放的興旺,魏良輔忍不住又是一陣苦笑——唉!看來這小子還是不放心哪!
“要擱在以前師傅我或許還有這個心思,但是自從在象奴關了四年之後就什麼也不想了!大總管你是沒有遭過這樣的罪,如果你在那鬼地方呆上一年半載,也就什麼不想了!唉——不說了——”
“啊——”興旺不禁輕叫一聲,隨即渾身一陣輕鬆!看著一臉平靜的魏老太監,他甚至都要跪下來了。
“大總管!你就放一百個心吧!老魏不會和你爭的——”
“不是!師傅,不是——”興旺還想辯解一下卻被魏良輔微笑著打斷了。
“煩老大總管前面引路,皇上估計等急了——”
當魏良輔彎著腰隨著興旺爬上高高的臺階,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跨進宮門,穿過幽暗的大殿和一個個守衛的羽林衛。隨著漸漸深入他紛亂的心境也慢慢安靜下來。看著眼前的一切彷彿像是在昨天一樣。
“上書房到了!師傅,興旺就不隨你進去了你,你——”
魏良輔回過頭來對著興旺微微一笑,便小心翼翼地走進寬敞明亮的上書房。
“奴婢參加皇上!奴婢給皇上請安——”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一下便惴惴不安地跪了下來,然後壓低聲音稟告起來“是小魏子嗎?起來回話——”鄒震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但卻顯得要蒼老很多。甚至和幾年前自己在端王府做管家一模一樣——多麼熟悉的聲音啊!魏良輔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看著這個背佝僂的像蝦米一樣,站在自己面前瑟瑟發抖的“老太監”,鄒震不禁心中一陣。他感嘆於囚徒生活的殘酷——那應該是一種從裡到外、無孔不入的折磨,那應該是一種逃無可逃、讓人崩潰的絕望。否則也不會僅僅四年時間,就將尚在中年的魏良輔摧殘得如同一個半截入土的老人。
他應該和自己年齡相仿吧!或許比自己還要小點——鄒震拼命在腦海中搜尋著對魏良輔的點滴記憶卻又想不起來多少。無奈時光太久遠了,而那個時候作為少不更事的王爺他也從來沒有關注過身邊這個乖巧的小管家。
“陸謙——”鄒震的聲音也越發顫抖起來,但在魏良輔這裡無異於晴空霹靂——他還記得我,這個自己的主子,曾經的端王,當今皇上還記得我!
但接著魏太監便是一陣心驚,一股涼意剎那間襲上心頭:“皇上!奴婢叫魏良輔——”說完頭垂得更低了,如同一個待宰的羔羊,魏良輔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你不是朕的管家陸謙嗎?”鄒震再次追問。
“皇上!奴婢叫魏良輔,奴婢就是和謙王一塊被擄到象奴四年的小魏子——”隨著軟軟的話音落下,魏良輔也抬起始終低垂著的頭。他將一雙渾濁的眼睛迎著威嚴的鄒震死死盯過去——那神情中似乎充斥著無限迷茫,但卻又閃爍著無比的堅定!
“哦!魏良輔啊——那是朕記錯了!”鄒震收回殺人的目光,冷峻的臉色也一下子緩和下來:“唉!看來朕真得是老了,記什麼都記不住了——”
“皇上不老!皇上千金之軀怎麼會老呢!小魏子祝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直到此時魏良輔才長出一口氣,他知道一場足以要了自己小命的風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用骯髒的衣袖偷偷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他這時候才感覺到裡層的小衣早已被汗浸透了。
“小魏子!在象奴四年,你受苦了——”眼看著魏良輔能夠心領神會地守口如瓶,鄒震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好機靈的魏良輔,竟然和做端王管家時一模一樣,看來朕看人還是挺準的啊!想到這裡鄒震的臉上不自覺浮現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竟隨和地和魏太監閒聊起來。
“你和謙王整日呆在一起,發現他可曾和象奴大土司有什麼交往?”在確定了魏良輔不會向別人透露自己曾是端王府管家的事實之後,鄒震轉而開始探聽起哥哥鄒亢的動向。
“稟皇上!我們被象奴擄去了四年。開始被關在象奴的廷獄之中,當自從發生了刺殺事件之後,大土司就把我們關在了琴島之上,這一關就是四年,不要說大土司,就連一個象奴人也沒有見過!”
“什麼刺殺事件?”鄒震雖然面上沒有什麼,但心中還是不禁一驚,語氣也隨即停滯了一下。
“可能是有些象奴人怕他們的大土司放虎歸山!所以才鋌而走險刺殺謙王吧!”
“哦!是嗎——”
看來他們並沒有懷疑到自己——想到這裡鄒震不禁一陣欣喜!同時暗自慶幸及早制止了自己那個惹事皇后的莽撞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