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小旺子說——你主動要雜役這個差事的?”
“稟皇上!是小魏子主動要求的——”看著鄒震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魏良輔才有了些許放鬆。
“小魏子!你陪謙王涉身蠻荒,四年以來不離不棄,難得啊——”
“稟皇上!小魏子刑餘之人,伺候主子是我的本分——”魏良輔想再說什麼卻被鄒震微笑著打斷。
“做個雜役也確實委屈你了——這樣吧!你就去御膳房做個副總管吧!本來應該讓你做那裡管事的,可春明他幹得不錯——”
春明是御膳房的總管太監——魏良輔知道這個。聆聽著皇上鄒震充滿溫情的話語,這個忍辱負重的老宦官還是從心底感到一陣溫暖。“謝皇上!小魏子謝皇上隆恩——”他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其實魏良輔是有滿肚子的話要對鄒震說的,無奈世事弄人,自從綿州一別便再無一敘的可能了。
“好了!小魏子——朕累了,你也下去吧!”說完便眼睛一閉不再說話。魏良輔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臨走時還不忘輕輕關上上書房的門。
“師傅!怎麼樣?”雖然夜已深了,但興旺還眼巴巴的等在外面。所以一等魏良輔退了出來便非一般地衝了上去:“師傅!皇上找你到底說了什麼?”
“沒什麼?大總管,你也不想想皇上問什麼也是你能隨便知道的?你就不怕我到皇上那裡告你個妄測聖意?”
——這個興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不行,我得給他點顏色看看,否則怎麼死了也不知道!想到這裡魏良輔臉色一冷,語氣便也一下子嚴厲起來。
“啊——”興旺不禁連打幾個冷戰,看著一臉肅殺的魏老太監,——好險哪?幸虧是魏師傅,要換了別人自己怕是早死多少回了!想到這裡便一把拉著魏良輔的胳膊,像以往那般親密地搖晃起來:“小旺子糊塗,小旺子該死!如果不是師傅提醒,小旺子的小命怕是早丟幾百回了!”
“哼哼!知道就好——”眼看著興旺收斂了慣有的張狂,魏良輔也不打算過多地難為他:“皇上也沒問什麼?就是念及我年老體弱,又有護衛謙王的功勞,就讓我去御膳房了——大總管!以後咱怕是見不了幾回面了,你要好自為之啊!”說完竟眼角溼潤起來。
聽著魏良輔略顯哽咽的話語,看著眼前這個未老先衰的老宦官,再想想自己先前的張狂和傲氣,竟一下子愧疚起來——還是師傅對自己好,即使這樣了還不忘提醒自己要夾著尾巴做人,再想想兩人曾經親如父子的生活了那麼多年,一時間竟生出無限依戀之情。
“魏師傅!去御膳房好啊!皇上聖明,還是給師傅安排了一個好去處——只是以後再也見不到師傅,沒法聆聽師傅的教誨了!”興旺忽閃著一雙明澈的雙眼,魏良輔從中看到也是十足的真誠。
“這個沒什麼?你也長大了不需要老魏一直跟著了——再說你做了也不錯!師傅老了也需要找個地方享清福了——”說完深深地看了興旺一眼轉身離去。
“師傅——”就在魏良輔即將邁步的一瞬間,興旺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小旺子恭送師傅——”
回到御膳房的魏良輔竟表現得出奇的低調!
御膳房總管春明可不是個傻瓜——雖然這個魏老宦官落魄了,但他曾經的顯赫自己還是知道的。當上面宣佈要給自己派這麼一個副手的時候,春明還真得在心底糾結了好半天——派這麼一個大爺來!自己倒是要好好想點對策了。
沒想到半個多月過去了,這個老宦官除了按時點卯之外也並沒有和自己過不去,不禁沒有找事他甚至連一點點要求也沒有提起。
——這個老傢伙,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莫不是真得老了什麼也不想了嗎?暗自嘀咕著的春明索性心一橫——管他呢?就由這他去吧!這御膳房是我的天下,我還不信他能反了天?
這樣想著春明變對魏良輔客氣起來,在經過兩次和魏良輔推心置腹地談話之後,他一顆糾結的心終於舒展開來——唉!或許被囚禁在象奴的四年終於改變了他!
自此以後御膳房總管春明就再也沒有在意過魏良輔的一舉一動。有了總管在前面做樣子,御膳房的大小太監誰也都不再關心這麼一個失勢了的老太監。而魏良輔也不是惹事的主,所以一切依然平靜如初——也就是說這御膳房有沒有他都一樣。
以往的魏良輔是從不喝酒的,但自從從象奴回來以後就開始漸漸喝起酒來。特別是到了御膳房以後酒癮更是大了起來,每次總是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才善罷甘休。年輕的小宦官都有事兒兒要做,所以誰也沒有閒工夫陪著他。然而魏良輔卻絲毫不在乎這些,有人陪著好,沒人陪著照樣也自得其樂。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如果不出意外這魏老太監就要老死宮中了。但這是一般人的看法,魏良輔可不這麼想——他之所以堅持要進宮,即使去做個雜役宦官也毫不在乎,是因為他在等一個人。
而現在到了御膳房,他更加堅信連老天爺也要幫自己了!因為他等的這個人有個最大的愛好就是貪杯——這個人自然就是太醫胡瑩。
其實胡瑩已經好久沒有進宮了,進不了宮自然也就沒有到過御膳房。即使他在有數的幾次進宮時,也沒有順道拐進御膳房來——因為他不願到這個地方來。這個地方總會讓他想起那個慘死的老夥計。
唉!吳立業呀——你要是沒有過去那該多好啊!我們倆又可以一塊兒喝酒嘮嗑了——躺在臥房中的胡瑩在這個接近深冬的夜晚,又一次想起了自己最好的老夥計。
窗外一片寂靜,除了稀稀疏疏的幾點亮之外,就是滿眼都看不透的黑色。奔忙了一天的人早已睡去,寬闊的大街上只有間或穿行的趕路者,或是惶惶然無家可歸的流浪貓狗。
今兒是十一月初九——胡瑩心中猛的一震:十一月初九,那明天不正是吳立業的忌日嗎?這麼多年來自己從未忘記過,怎麼偏偏今天就忘記了呢?
想到這裡胡老太醫從**一下翻坐起來——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就是五個年頭了!五年了,老吳——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想到這裡胡瑩眼眶一熱,竟簌簌落下兩行熱淚。
出了錦城往南二十里有一處向陽的坡地,一條官道將這坡地齊齊切成兩半。西邊是一大片整齊排列的墳包——那是有主的墓葬,東邊拍得也是密密麻麻,但卻要雜亂無序得多——那是無主墳。而吳立業就葬在東邊那片坡地。
十一月初十並不是鬼節,所以來這裡燒紙的人並不多。亂麻麻布滿墳鼓包的兩片坡地上,竟只冒出寥寥幾縷青煙。
——這樣倒也好,清淨!胡瑩一邊默默想著一邊徐徐地穿行於雜亂無章的亂墳崗中,身後跟著一個提著食盒的年輕後生。
當胡瑩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卻被年輕管家的話音兒打斷:“老爺!您快看啊——”
順著管家手指的方向,胡瑩竟發現不遠處一個人影正對著面前的墳包愣神——而那個墳包正是吳立業的墳。
那是誰啊!他怎麼會跑到老吳的墳前來祭拜!這麼多年了一直是自己一個人來,莫不是他弄錯了?一邊疑惑地想著胡瑩一邊緊走幾步趕了上去。
“敢問你是——”還沒等他話音落下便接著就是一聲驚叫。
“啊!你怎麼來了?”看著一臉悲慼的魏良輔,胡瑩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
“唉!我為什麼不能來?”魏良輔嘴中喃喃唸叨著:“其實我每一年都應該來的,如果不是因為被擄到了象奴幾年!”
胡瑩一時沉默下來——看著墳前陣陣齊齊擺放著的貢品,不禁心中一熱瞬間對魏良輔產生了強烈的好感。——金錢肚、油炸花生、涼拌雪裡蕻、水晶豬蹄,外加一壺劍南春,都是吳立業生前最喜歡的。
這魏良輔果然是個有心人!
雖然在吳立業遇害的第二天兩人就冰釋前嫌,但一想到自己的老夥計畢竟還是死在這個死太監的手裡,胡瑩就有一種彆彆扭扭的感覺。所以即使魏良輔後來百般獻殷勤套近乎,太醫胡瑩還是對他一點兒也不感冒!
直到今天看著這個蹲坐在墳前喃喃自語的老宦官,看著墳前整整齊齊擺著的菜餚美酒,胡瑩才徹底被感動了——五年了!不光是自己,還有另一個人也在惦記這吳立業。
他將魏良輔輕輕扶到一邊兒,然後找一片地兒顫巍巍地坐了下來:“老吳!看來不光是胡老弟沒有忘記你啊!這不——還有一個人也在惦記著你!有這麼多好吃的菜餚美酒,你九泉之下一定開心得不得了吧!”說完竟快意地大笑起來。
兩個活著的老傢伙對著一個死去的老傢伙就這樣枯坐著,一言不發直到太陽落山。
“該走了——”還是胡瑩首先打破了寂靜。
“哦!是該走了——”一臉茫然的魏良輔忙不迭地應答著,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