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位卑不敢忘國,你配嗎?”金明又是一聲斷喝,他用一雙虎目緩慢地環視四周,似乎是希望群臣能隨聲附和。
“端王殿下!錢侍郎所言也不無道理——還是先靜觀其變,不要貿然行事為好——”
“是啊!當前正是用人之際,再說臨陣殺將乃兵家大忌!端王還是三思而行吧——”
“這五六萬大軍齊聚錦城之中,佩刀帶箭、虎視眈眈!我們還是小心為好,免得激起什麼兵變——”
“微臣覺得還是要將那領頭的就地正法!只有這樣才能鎮住這群無法無天的兵士!”
“對對對!楊侍郎所言有理,還是要手段狠一點兒,不然——”
金明沒想到會是這樣——本來他以為所有的人都會站在他這一邊,卻未曾料想竟然是一個五五開的格局。
“端王殿下,老臣再次懇請將勤王不力的首惡就地正法——”萬般無奈的金明再次威逼鄒震。
“皇上!萬萬不可——激起兵變怕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啊!“針鋒相對的赫然正是禮部侍郎錢炳文。
一霎時鄒震犯難起來,看著面前爭執不休的兩幫人——他才躊躇再三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端王殿下——““你們都先下去吧!讓本王想一想——”鄒震無奈地擺擺手,然後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兩眼緊閉不再說一
句話。
金明都不知道是怎麼回到自己府邸的!他本來就是一個寧折不彎的人,何況在這國難當頭又遇到這樣的事情。
令他憤怒的事情太多了——端王鄒震的態度曖昧,朝堂群臣的公然倒戈,突然冒出的卑鄙小人錢文炳。再加上各路統兵將軍的未必挾持,城外虎視眈眈的象奴賊兵以及漸漸變冷的天氣和日漸減少的糧草。這一切都令他突然無所適從起來——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想到宇文太后憂心忡忡的囑託和身陷囹圄的皇上,他不禁像眉頭蒼蠅一樣在偌大的書房內焦躁地轉了起來——是這端王果然居心叵測?還是如錢炳文者趁機投機取巧?這個一向當斷必斷的鐵血尚書竟一時迷茫起來。
“老爺!你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飯了——”邊上端著托盤的小侍女怯生生地說著。
“不吃!不吃!不是說過不要來煩老夫嗎?”金明看都不看進來的侍女一眼,他手臂猛地向後一甩:“出去!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進來——”
“是!奴婢遵命——”如同受了驚嚇的小雀,小姑娘放下盛著米粥菜餚的托盤轉身就跑。
“慢著——”金明似乎想起了什麼?他猛地轉過身略一思忖:“把這個端走,換兩個下酒菜,然後拿壺酒來——”
其實尚書金明是很少喝酒的,更不用說一個人以酒
澆愁了!他本來酒量就不大,所以沒過多久便恍恍惚惚了。
“金三!備馬——”乘著酒興,金尚書衝著門外就是一聲大吼。
“哦!老爺,要去哪裡?”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一陣風似得走了進來。看到一片狼藉的桌面和已經東倒西歪的金尚書不禁一陣疑惑,他沉吟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讓你走就走!問那麼多幹什麼——“金明醉眼朦朧地看著愣怔著的小管家,做出一副揮手要打的樣子。
金三哪敢逗留,他忙腳底抹油一溜煙地沒影了。
騎馬穿行在錦城之北寬闊齊整的大街上,夕陽的餘暉疏懶地潑灑在兩旁大門緊閉的鋪面上。因為賊兵圍城街道上空無一人,間或有一兩隻貓狗驚慌失措地竄來竄去。
坐在馬背上的金明眯縫著眼睛,滿臉潮紅如同熟透的南瓜,如果不是因為間或砸吧砸吧兩下的嘴,所有的隨從都會認為他睡著了。金三小心翼翼地牽著韁繩走在一邊,因為沒有金明的吩咐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所以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溜達著。
“老爺!不早了,回去吧——”眼看著天漸漸暗了下來,金三再次戰戰兢兢地問。
“急什麼?”馬背上的金明猛地一聲斷喝:“走!到城上去——”說完不待眾人反應,竟一下子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然後也顧不得
撣落身上的灰塵,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垛口的守軍正密切注視著城下已是燈火點點的象奴營帳,甚至連金明走到身後都沒有覺察。金三正要大聲呵斥,卻被身前的金明揮手製止。
邁步城牆之上的金明早已沒有一丁點兒醉意,他俯瞰城下——連綿起伏的軍營如一個個碩大的饅頭,將這錦城圍得個水洩不通。鱗次櫛比的雲臺、樓車和巨大的礟車、撞車點綴其間,使這象奴的軍陣更加森嚴壁壘。篝火點點該是賊兵正在起灶做飯,時不時傳來的沉悶吼聲,應該就是象奴國的象兵了。
注視著眼前的一切,萬般愁緒油然而生。金明不禁喟然一聲長嘆。
“你是誰?竟敢私闖軍陣,該當何罪——”這聲嘆息早驚動了守城的兵士,他們端著長槍、手握戰刀,霎時間將一干人等團團圍了起來。
“大膽!兵部尚書金大人到此,還不讓開?”身後跟著的金明緊跨一步擋在身前。
金明將擋在面前的金三撥開,他微微一笑走到一個最小的兵士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鎧甲下的衣衫——誰知手指觸及竟是薄薄的一層!
金明一陣心驚——眼看已是十冬臘月,守城的將士竟還是一身單衣!這不要說打仗,就是再等上十天半月,一場大風雪就能把他們凍死——但他又能說什麼呢?作為兵部尚書,
他對這軍中軍衣糧草最清楚也最為上心。如果庫房裡有那些主薄是沒有理由不發的。
“小的來遲!請大人恕罪——“不知道哪個早將這裡的情形告知了守城的將官,一個千總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袁將軍正在別處巡視!小的已派人稟告去了——”
“哈哈哈!老夫也是閒來無事上來走走——不想卻驚擾了諸位你們!”
“哪裡哪裡?金尚書親臨軍陣給了我們莫大的鼓舞!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敢說驚擾——”那千總口齒伶俐,一番言語說得金明心情頓時舒暢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名叫王城,任‘忠’字營千總。守衛這西城的是總兵袁騰,目前正在別處巡視——”
“哦——”金明沉吟了一下:“兄弟們能不能吃飽?餉銀按時領到沒有?現在情緒如何?”看著圍攏過來計程車兵一個個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樣子,尚書金明連珠炮似得問出一連串問題。
“這個——”
“有什麼就直說?吞吞吐吐幹什麼?”似乎也猜想到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金明臉色一沉冷冷問道。
“小的不敢隱瞞——”千總王城膽怯地看了一眼冷峻異常的兵部尚書:“軍餉從無拖欠,飯也能夠勉強吃飽。過冬的棉衣雖然還沒有領到,但袁總兵說了——那象奴賊兵
比我們更怕冷,只要端王殿下調停得當,打退賊兵之後都會好起來的!”
聽著王城的敘說,金明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看來形勢比自己預計的要好——至少軍心穩定,沒有投敵譁變的跡象。
“只是——”
看著面有難色的千總王城,金明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果然所料不錯,還是有後話的。
“怎麼?”
“只是兄弟們心氣兒不順——”
“為什麼?是不是因為那些拒不出戰的各路勤王軍隊?”
王城沉吟不語,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而邊上圍攏過來計程車兵們卻早嘰嘰喳喳開了!
“我們就是不服!都是一樣的當兵吃糧,為什麼我們在這城頭上流血賣命,他們卻躲在下面喝酒吃肉!”
“就是——說是‘勤王’,到了這裡卻像烏龜一樣躲起來,還勤什麼王?我看他們是別有企圖,說不定早和外面的賊兵勾結好了,只等時機裡應外合呢?”
“他們這一來可好!賊兵沒殺一個,卻把城裡的軍糧快吃完了!看著他們一個個吆五喝六地在大街上溜達,穿著厚墩墩的棉衣卻不上城打仗,我他媽的就想先砍了他們——”
……
金明一言不發,就這樣默默聽完士兵們各種各樣的牢騷。直到所有的人安靜下來,他才直起身來朝四下
裡一拱手。
“眾位將士放心!金某這就找端王殿下去!就算拼上這條老命也要給你們一個交代——”說完大手一揮,帶著金三等一干隨從默然離去。
錦城之北,皇宮之外。六部官邸的正中是一片並不高大的院落。青磚碧瓦圍攏著偌大的寧靜,掩映在大片香樟之中的飛簷走獸預示著主人身份的非同尋常。
站在緊閉的朱漆大門之前,金明沒有絲毫停頓便徑直走上前去。
“大膽!也不看看什麼地方就往裡闖?你是不是活不耐煩了?”還未等金明叩響那碩大的黃銅門環,兩個衛兵便凶神惡煞吧般地從門洞裡鑽了出來。
“這是兵部尚書金明金大人!你們瞎了眼還不快去稟告,如果誤了軍國大事我看你們誰吃罪得起?”跟在後面的金三也不甘示弱——但這畢竟是在宰相府,雖然同樣是惡語相加但他的語氣卻要溫和了許多。
“哦——”那守門的衛兵忙打量了來人片刻,而金明看都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