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之奈何
床榻不大,剛好兩個人能不手貼手地躺平。蕭言很慷慨地分了一半被子給芝婷,然後就左轉面牆而臥。安安靜靜地,也不知道睡著沒有。
芝婷把左手放在被子裡,右手半彎,隔著被子壓在胸前,也安靜地躺著。可是心很亂,根本睡不著。兩人中間的被子被壓出一道,成為自然的溝壑。半天了,那道溝絲毫沒變。終於,芝婷再也忍不住,極輕地開口:“蕭言?”
“嗯?”立即有了迴應,看來蕭言果然沒睡著。芝婷精神一震,頓了頓便問出躊躇已久的問題:“你在想誰?”話剛出口,她差點咬到舌頭。本來是想問“你在想什麼?”來掩藏下本意,結果脫口而出的還是心裡話。
蕭言動也不動,平淡地回道:“沒有想誰。”
芝婷默然,沒有追問。這個問題已然結束。總不能直接問蕭言是不是在想尉遲……芝婷懊惱地向右轉身,咬脣不放:就算是在想尉遲我又有什麼立場管?而且,她那樣子……就是在想尉遲吧!
她用力把腦袋壓進軟枕,想把亂七八糟的思緒都沉澱下來:何必要管她在想誰?手臂的傷需要調養,不如好好睡一覺……她閉上眼睛,想萬念俱空。可惜越執著於不想,越發會想。越想忽視左邊睡臥的人,越發想起昨晚在竹屋裡的所作所為。還有那塊軟軟的“玉石”……
哎!芝婷暗地長嘆,左右手相握,緊緊抱在胸前。心煩意亂,如何睡得著。何況……不知從何時起,蕭言偶爾輕哼,壓抑又痛苦。
她怎麼了……芝婷焦躁地猶豫,不知該不該再問。剛剛蕭言回答的冷淡,刺得她心頭現在還微疼。那,還要不要再問……這時,蕭言突然一陣急促的咳嗽。芝婷頓時把糾結拋開,轉身想問,卻看到蕭言只是縮緊了身子,一點回轉過來的意思都沒有。
芝婷伸出半空的手,又慢慢縮回來。為何,為何蕭言的背影散發出如此強烈的拒絕氣息……她眼神空洞地看著蕭言,不覺已經坐在榻上。被子被帶起一角。無孔不入的寒意立即鑽進兩人中間。
“哼……”蕭言把胸前的被子抱緊。這聲□□彷彿更加痛苦,又如同珠入玉盤般砸在芝婷心絃上。之前左思右想的糾結全部被打翻,芝婷挪過身去,貼著蕭言問道:“怎麼了?”
“沒事……”蕭言臉色比白天蒼白了許多,額頭上的虛汗清晰可見。“晚上頭疼會比較厲害。沒關係。”
“怎麼能沒關係!”芝婷趕緊躺下,把被子拍緊,然後伸手想把蕭言扳轉過來。可指尖剛碰到她的髮絲,芝婷只覺得胸口呼地熱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待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把蕭言抱在懷裡了……
大雨在不久前停了。雨霧還沒散去,迷迷濛濛地把月亮從烏雲中扯出來。屋裡沒有點蠟燭,靠著窗閣透進的薄薄月色也照得朦朧。夜並不深,卻頗值得回味。
芝婷左手摟在蕭言腰間,右手捧住她後頸,眼眸流光,輕聲道:“怎樣才能讓你好受點?”
蕭言只覺得芝婷突然把自己摟得很緊,不由吃了一驚:“沒事……頭疼很久了。今天也不是特別疼。和前兩天比已經好太多了。就是覺得有點冷。”
“那……”芝婷低頭,側臉貼在蕭言額髮上。“這樣還冷嗎?”
“啊……”蕭言雙手曲在胸前,略微用力想掙開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其實,蓋被子就行了……”
芝婷左臂依舊緊摟不放,右手滑到蕭言下巴,食指尖微微用力,挑起下巴。蕭言俊秀的臉龐在微弱的月光裡一覽無餘。芝婷眼神深邃如湖,柔聲道:“我想讓你舒服些。怎樣才能讓你舒服些?”
蕭言不知這氣氛怎麼就這麼奇怪,莫名有點心慌,擠出右手擋住芝婷似乎還要下滑的指尖:“我……我現在就舒服點了。沒那麼痛……啊!”
芝婷抓住了蕭言的右手,不覺中可能用力過大,捏得蕭言低聲痛呼。她左手又往蕭言腰裡扣了幾寸,抱得更緊了。“不是冷嗎?這樣就不冷了……”
“芝婷,你放開我……這樣反而很熱了!”蕭言猛然用力,終於從芝婷懷裡掙脫開。可還沒直起身子又被撲倒……
“啊……芝婷!”
這一身大喊,終於讓芝婷停止傾身。她定睛一看。自己正抓住蕭言的雙腕,壓在她身上。而她的睡袍的腰帶已經鬆開,領子大開都快落下肩膀。
啊!芝婷倒吸一口寒氣,心咚的一頓差點停拍:又瘋了嗎!這可如何是好!
“衣服……”她鬆開蕭言,直起身僵硬地吐出兩個字,就扭臉一邊。心裡火速思考善後的對策。
蕭言趕緊整理好睡袍,然後坐起來向後挪了幾寸,又驚又疑地看著芝婷。迎著她這種驚疑的目光,芝婷硬著頭皮笑道:“怎樣,動一動不冷了吧?”
“啊……”出乎蕭言意料,於是愣住,沒有回答。
這一瞬後,芝婷已笑得自然:“頭疼好點了嗎?”
蕭言這才記起剛剛驚訝下忘記的頭疼:“啊!果然好多了!”
“就是。這樣動一下,出身汗。就不會覺得冷了。”芝婷微笑著,不自覺地颳著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分散注意力,頭疼說不定也能好些。”
“真的!芝婷啊……”蕭言疑問得解,格外釋然。她握住芝婷肩膀,感慨道:“你真是……什麼都懂。”她本想贊芝婷萬事皆通,轉念又不想把稱朱清語的詞再放到芝婷身上,於是換了個直白的說法。
“你……你躺好吧。我去加床被子。”
於是芝婷取過被子後,兩人背對而眠,一夜再無他事。
且擱下空山,卻說王城。新皇登基大典明日舉行。依祖例,王城要掛白燈籠,點白燭,以祭奠先皇。又要聚眾放煙花,祝福新朝清明。大放煙花,卻不歡笑,也是難得奇景。雖然王城剛遭遇兵災,不過民宅損失不算太大。大多數百姓並沒失去遮風擋雨之所。朝廷也依舊分發煙花下來。大家還是想按老例放一晚。今日一天大雨,眼看放不成了,誰知過了黃昏沒多久雨停了。於是各家各戶趕緊把煙花搬出來,點亮雨氣未消的夜空。
在城東南一角,有家小客棧。客棧雖然只有三層高,但是地處山坡高地。站在客棧倚山坡而建的小院護欄旁,能看見小半個王城。在不絕於耳的咻咻煙花聲中。一黃一白兩道影閃進院子。翹腳坐在院口石椅上的大漢立即警覺起來,低聲問道:“誰?”
“我們!”小童小衣從夜色中鑽出來,疲憊地坐到大漢身旁,遞給他一個紙包:“趙大哥,給你帶了醬牛肉,頂好的。”
趙贛接過紙包,高興地拎過石桌上的酒罈:“你們兩會掐指算咒咋的?咋就知道我正愁沒肉下酒呢。來來,一起喝。”
小衣襬好碗,看見酒罈邊一張卷角的黃紙。於是指著問道:“這是通國告示嗎?”
“就是呢。”趙贛大掌一拍石桌,震得酒碗都跳起。“啥玩意兒!你們兩看了嗎?”
“看了,哎……”小童嘆氣,指了指孤零零站在遠處的尉遲蕪。她正站在護欄前出神地看煙火。“她看了嗎?”
“還能不看?看了以後她就站在那看天。一個時辰了,動也沒動。”
小衣傾壇倒滿酒碗,發現只有三個碗,就問趙贛:“少一個碗啊。她不喝?”
趙贛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半碗,而後長吐一口氣:“我勸你們別去叫她。”
“她怎麼了?因為通國告示?”
“哎……”趙贛放下酒碗,沉重嘆氣:“就不說那上面那些個胡說八道的東西。上面寫了帝師,也是她的老師吧。見都沒見上就死了,這是事實吧。她咋可能不難過。最最要緊的,還是皇上被擄,這兩天才屢個頭緒出來。還有……今天聽到那個傳聞,王城傳的火熱,你們肯定也聽說了。隋陽趁濮洲軍打王城,御林軍又無力南下的時候。集全國之兵,又反攻下了燕南軍歷盡千辛收復的失地,燕南六郡。雖然朝廷沒有證實,但十有八九是真的。那是她和我們燕南軍六年的心血,國恨啊……”
小衣走前兩步,遠遠地注視尉遲蕪。她就同石像一樣,動都不動,任憑夜風把流海吹到眼前。小衣轉頭,夜空下是滿目瘡痍的王城,頭上是絢爛繁華的煙花。小衣不知道剛剛看到尉遲蕪眼睛裡被火光映得五顏六色的晶亮是不是淚水。但在這寒冷冬夜,透過璀璨半空的煙花,真真實實聽到了她心裡爆裂的巨響……
煙火全部熄滅時,已經是深夜了。濃厚的夜色重新籠罩王城。茫茫墨色中,一個黑影翻上山坡客棧。極敏捷地攀上護欄走廊。黑影貼著窗閣半蹲前行,然後利落地閃進一間屋子。
這是間極普通的客棧房間。桌椅後就是單人床鋪。床鋪上有一個人,看樣子應該正在熟睡。黑影躡手躡腳地向床鋪走去。正當快走到木桌旁,鋪上躺著的人突然說話了。
“你再走一步,會被四支□□從不同方向射中心口。”
黑影猛然停步,捏緊拳頭盯著床鋪。尉遲蕪右手握住鳳火刀的刀鞘,慢慢從**坐起,轉頭深深看著來人,不笑不怒。
“你就這麼想殺我嗎?徐都尉。”
這還不算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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