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攻不守
“皇上。”楊大人禮罷,垂手侍在蕭言的坐榻旁。在蕭言召見尚霄霆和豫樟王之前,他就已經同孫太醫為蕭言診脈開藥。現在深夜復宣,必有急事,想來是和皇上病情有關。而且只有他一人,不見孫太醫,難免心中不安。
“楊叔叔,你坐。”閣內十分暖和,蕭言只著便服,靠在坐榻的高枕上,示意內侍搬來一個坐凳。
“……謝皇上。”楊大人側身坐下,一眼瞧去,見蕭言臉色益發蒼白,心裡更是忐忑。
像早就安排好了般,內侍宮女全部退下。殿門緊閉,暖閣中除了蕭言和楊大人再無旁人。
“楊叔叔,現在召你來,我就是想聽一句實話。今天我為什麼會昏倒?”蕭言盯著楊大人,神色難得地有些緊張。
“呃……請教皇上……您今天是否有比較劇烈的行為?”楊大人心裡是有數的,他現在所琢磨的只是如何告訴蕭言較妥。
“就是和人對了會兒劍而已啊。”
“皇上……這大概就是原因。您現在要靜養,不能再習武了。”
蕭言聽聞此言,眼神愕然。她緊緊抓住坐榻的扶手,壓著自己的胸口高聲道:“我不過是拔劍揮了揮,竟會昏倒?!我的身體,難道已如枯木,腐朽到骨子裡了嗎!不是還有一年嗎?!”
這連連發問,把楊大人嚇得滾下了椅子,趴到在地。他不知道蕭言怎麼會說出還有一年這種話,可此時也不敢問,只得儘量寬慰:“皇上!求您不要激動。您需要的是休養。只要精心調養一段時日,定會好轉!”
“別再拿這些話來糊弄我了!”蕭言振袖一揮,把案頭上的茶杯摔得老遠。“呼……呼……”果不其然,怒氣一起,胸口就癢痛不止。“呼……楊叔叔……好吧……那我求你一件事。我還有一件事未完……到那時,我要能站的起來,揮得動劍。我以前看醫書,看到有些藥能使人在短時內力氣,精神達到平時的數倍。你有什麼辦法嗎?”
“皇上,臣……臣沒辦法!”楊大人明白了蕭言的意思,驚駭頓起。
“你想欺君嗎?!烏草天元丹你都能製出來,何況這個!咳咳……”蕭言拿手帕掩口,又咳出一口鮮血。
“臣……就是有辦法也不能答應您!那種藥就算是身體康健的壯漢吃,也會傷身甚重。何況您……那服了,會要命的!臣萬死不能!”楊大人深知此藥危害,此時已顧不得其他,話說得極直白。
蕭言閉上眼睛,深深吸氣,直把喉頭那股腥甜逼去:“呼……今天我沒有召孫太醫,就是因為他肯定不會答應我……”
“那臣就會答應嗎!?”
“楊叔叔,算我求你……此事全是我的主張,一切後果與你無關。這件事,我不得不為的……”
“皇上!那藥,真的會致命的!”
蕭言低頭看楊大人不停叩首在地,額頭上已見淡淡的血跡,一時無話。其實她何嘗不知道這種逆身而行的藥有大害呢。之前在勤政殿詢問豫樟王燕南軍有無尉遲蕪訊息,結果是杳無音訊。再問是否找到糖葫蘆和唐潛下落,依舊是人海飄渺,無從找尋。她最牽掛的人,都如石沉大海。或許,真的是生死離別終有數……
“就算我按時服藥,遵醫囑忌口,我仍舊……看不到來年的冬雪……在你們為我嚎啕大哭之前,我想把我的路走完。楊叔叔,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道皇命。也是我最後一次求你。你答應我吧……我求你了……求你了……”
“皇上您別說了!臣……臣……領命!”楊大人重重叩首,涕淚縱流。
蕭言這才有了笑意,虛弱地說道:“豫樟王剛剛向我稟報,濮洲水師勢如破竹,北岸的江防已經抵擋不住。濮洲軍若能奔襲王城,朝廷就要暫時西遷。你和孫大人也要同行。你們可儘早做準備。還有……豫樟王為人莫測。你們可侍,則侍。不可侍,則隱吧。”
她話音剛落,突然窗閣外一片大亮。接著就聽“嘭”的巨響,煙花在如繁星般點綴天幕,只可惜轉瞬即逝。
“唔?新年的煙火倒沒被大家忘記。呵呵呵,咋一看,還以為明天是個大晴天呢。”蕭言傾身推開朱窗,趴在窗臺上出神地看那天際上一個個如花綻放的煙火,喃喃自語:“突然想起,某人還欠我一場煙花……”
新年越來越近,終於這一兩日就要到了。燕南軍裡好歹也有了些喜慶的氣氛。特別是女兵營中,大家把平日不捨得用的紅紙花布都拿出來,讓人不經意間拐個彎就能見到些花花綠綠。
吳曦是最喜歡過節的人。她人緣好,轉了幾個營帳就捏了滿手的餅啊糖的出來。又從一個隊裡滿載而歸,她一邊鼓著嘴巴啊嗚啊嗚地嚼著,一邊東張西望。有個人,越是熱鬧的時候越是見不到人影。
她爬上溪旁的那個高坡,果不其然有個人躺在那裡。她趕忙跑過去,坐到那人身邊,小心地從懷裡掏出個長條的油紙包遞了過去:“姐……這是我蹭來的……糖葫蘆,給……給你吃。”
蕪本來仰面望天地躺著,見吳曦來了,便坐起身,接過糖葫蘆咬下一個,又遞還給她:“我吃一個就好,剩下的給你。”
吳曦依言接下,咬了顆糖球在嘴裡含著,看看蕪雙腕上裹著的白□□布,又斜眼偷看她的臉色,見沒什麼悲喜,心裡又是安心又是擔心,說不出什麼滋味。她為何這般小心翼翼?且說蕪那日被徐都尉那般對待後,一直神情恍惚,躲著人連話都不願多說幾句。徐都尉見她呆呆傻傻的樣子,也再不找她事。不過一些閒言碎語就不可抑制地在營裡流傳開來。
吳曦也不敢問蕪手腕的傷是不是好些。她發現至從林望變成尉遲蕪後,自己有很多話都不敢說了。更別提自己曾經不止一次踢過蕪的屁股,現在想起來真是太痛苦的一份回憶了……
“那什麼……天黑了我們要到徐……徐都尉帳裡去喝新……新年酒。這是慣例,營裡校尉副……校尉都要去。”
“那去啊。”蕪折了根草含在嘴裡。這種狗尾巴草生命力極強,就是冬天也不懼寒冷。
吳曦又看了眼蕪的臉,閃爍其詞道:“那……那……姐……徐……徐……”
沒等她說完,蕪就站起身。吳曦趕緊住嘴,跟著站起來。蕪拍了拍自己和吳曦身上的草末,吐掉那根草道:“走吧。”說完,轉身就走。吳曦無奈地撇撇嘴,跟在她身後,直朝那遠處的大帳走去。
冬天夜晚如墨入清水,轉瞬即黑。都尉大營裡菜餚濃香四溢,酒氣陣陣。營帳最中央長案上架著鐵釺子,上面穿了一隻粉嫩的小羊,看樣子是剛剛烤得,油汪汪的十分誘人。圍著這隻羊,酒罈菜餚一圈擺開,眾人的座位,也挨個放在了案邊。天色已黑,各隊的校尉和副校尉陸續入席,唯獨徐都尉有事未到。她派人傳令來,許大家先喝,不必等她。沒有她在,大家倒更能開懷暢飲,毫無顧忌。
可今天,並不是所有人都喝得開心。長案一分為二,左右而坐。燕南軍的校尉們坐在案桌的右邊,聽著桌對面那些袖口有紅紋的濮洲女兵們歡歌笑語,都沒有好氣。一個個扳起臉不多說話,只是低頭喝酒吃肉。
蕪帶著吳曦和另一位副尉坐在桌案末位,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切肉。可就是這樣,都不能躲開某些人別有用心的注意。從蕪坐下開始,姜副尉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她。現在酒過五杯,更是口無遮攔。
“喲,林校尉啊,手好些沒啊?”姜副尉晃著酒杯,嬉笑問道。
蕪不理她,拿過烤羊上插著的切肉小刀,慢慢切自己盤子裡的肉片。
“那哪能這麼快好呢,當個校尉,代價也是不小的哦!”姜副尉的校尉介面笑道。話音剛落,濮洲女兵就哈哈成一團。
聽到這個,蕪拿刀的手微頓一下,接著又切,沒有答話。她手下副尉卻忍耐不住。拍下筷子就要跳起,被蕪一把拉回,按在座位上。
“吃你的吧。”蕪輕聲說道,把剛切好的肉夾到副尉盤子裡。副尉賭氣操起筷子把所有肉都夾進嘴裡,嚼的鼓鼓囊囊。
姜副尉兩頰微紅,又倒了一杯灌進嘴裡,取笑道:“林望,你也忒沒膽量了。只傷了手,得了個校尉。要是手腳都捨得,豈不是能當副都尉了?”
“錯了錯了。捨得不是手腳,是……那個什麼!”
“那容易啊,一閉眼就過去來了。呃,也難說,要不人家怎麼把手弄傷了?”
“哈哈哈哈哈!”
“閉……閉嘴吧!喝酒就……就喝酒。吵……吵什麼!”吳曦見蕪臉色有些發白,趕忙拿過她手裡那把切肉小刀:“姐,我……我來給你切。”
坐在蕪身旁的別隊校尉也忍不住,端著酒杯發火:“我說你們吵什麼啊!喝酒就喝酒,哪來那麼多屁話啊!”
“呀嘿,想打架是怎麼著?”姜副尉也拍下筷子,挽袖子挑釁。
見狀不好,姜副尉的校尉趕緊站起身按住姜副尉,湊兩邊擺擺手道:“今天過年呢,大家別吵。小姜,喝酒喝酒。”
姜副尉接過她校尉的酒杯,又喝了一杯,醉醺醺地向對面說道:“不是我說你們。你們真是看不清這世面上的事。就說這吃的吧。我們原來在濮洲軍,吃的比你們好多了……你們說尉遲蕪都死了,你們還死挺著想靠誰啊?打仗衝在前面,封賞沒你們啥事。要我說,壞就壞在你們這個燕南軍的頭銜……”
“喲,是誰在這裡指點江山啊。”一人裹著寒風,掀門而入。
眾人連忙起身,鞠躬行禮:“參見大人。”姜副尉喝多了一時站不起來,被她的校尉拉起,按著背胡亂鞠了個躬。
燕南軍的校尉們見徐都尉來了,頓時有了精神。離她最近的兩個校尉一個上前為她解下披風,另一個則為她拉開凳子,格外殷勤。
徐都尉落座首位,略略環視一週,見濮洲女兵得意洋洋,自己的屬下有的悶悶不樂,有的略有所思,還有的埋頭喝酒,心裡已知七八分。雖已猜到,她還是向姜副尉問道:“剛剛你們說什麼呢,那麼興高采烈的。說來讓我也高興高興。”
姜副尉剛要搭話,就被自己的校尉搶了先:“沒,沒什麼。我們說打仗,打仗呢。來來,我們一起敬大人一杯!”
眾人一起舉杯。徐都尉笑著領情,隨大家飲盡。放下酒杯時,卻看到了末席的那個人:“呃?林望,你怎麼光舉杯不喝酒啊。”
蕪正伸著筷子夾肉。聽到徐都尉叫她,肉片都從筷間滑下。她放下筷子,站起來對徐都尉行禮,表情平靜如止水:“大人見諒,屬下胃病沒好,軍醫囑咐,不能喝酒。”
“嗨,這有什麼啊,快坐下吧。不能喝,就多吃點。”
“是。”蕪依言坐下,又拿過刀在盤子裡切開來。
徐都尉看見蕪雙腕上的白布,心裡多多少少有點疙瘩。聽她說不能喝酒,便喚過帳外小兵,讓其把她的酒換成了溫水。
姜副尉她們見如此,彼此相看,意味深長地輕笑起來。吳曦見蕪表情越來越僵硬,又劈手奪過她手裡的切肉刀:“姐……還……還是我給你切。”
徐都尉這時舉起自己的酒杯,對滿座道:“諸位,這杯酒是我們的新年酒,也是能算是我們的壯行酒。大年過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遠赴北方了!來,一起喝!”
眾人又飲盡,剛落杯。一直若有所思的那個燕南軍校尉問道:“大人,我們真的要打到北方去了?”
“是啊,”徐都尉微眯雙眼,有意無意地盯著不停吃肉的蕪:“去打那小皇上……”
“我們……真的去打皇上!?”
“是啊……那是皇上啊……”
“我說你們真是沒見過世面。皇上有什麼,我們大人就見過皇上!她還是那皇上的發小呢!”姜副尉真是喝多了,抱著酒罈大聲囔囔出來:“那……那就是一般人。一個鼻子兩隻眼,有什麼可怕的。”她的校尉在一旁拉她,她瞪著眼睛甩開手,繼續灌酒。
“哦?姜副尉你很瞭解皇上?”徐都尉放下筷子,很認真地問道。
“嗝……瞭解什麼……就是聽說嘛。聽說她把魚當飯吃……嗝,御花園的水池裡養的全是螃蟹。哈哈哈!”姜副尉抹抹嘴巴,趴過身子,拉住徐都尉的袖子道:“還聽說,她……她喜歡你們的統帥尉遲蕪……不過,我們都不信哈。”
“哦?為什麼不信呢?”
“笨,這都不知道。她是皇上呃,怎麼會念著一個那麼多年見不到面的人。她肯定在後宮裡養了不知多少男人……嗝,或女人。男人嘛,那是夜夜都可以換,但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那方面的毛病,這麼多年都沒生個皇子,現在只好立侄子……至於女人嘛,可以問林望啊……”姜副尉已經喝迷糊,不記得徐都尉的忌諱,只想著法地挖苦蕪。誰料到她話還沒說完,突然有一個身影向她撲去。還沒等眾人看清。姜副尉的短促而淒厲的慘叫聲,已經刺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慘叫過後的那一剎那,徐都尉雙目圓睜,定定地望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驚駭如同大釘把她死死釘在座位上。姜副尉已經倒在血泊裡,垂死抽搐。她的咽喉,被一支筷子橫刺貫穿,筷子尖不知何時已被削尖,血把那白茬染紅,一滴滴地匯進地上的血窪裡。那個叫林望的新校尉,正踩在血泊中,指著自己說話……
“你真的,要好好謝謝吳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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