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死地
徐都尉的酒樽倒在木桌邊緣,酒液流過樽口,染溼桌面。最後的殘酒慢慢聚起,一滴一滴地匯進清澈的酒窪中。沒人去扶,甚至沒人注意到。
蕪的痛下殺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是一直怕蕪會發火而不敢讓她拿刀的吳曦,都沒有想到她早就偷偷把筷子削尖,更沒想到她會當著徐都尉的面殺人。在女人本能的驚叫聲後,這些久經沙場的校尉們紛紛從滿目鮮血的刺激中回過神來。姜副尉的校尉翻下凳子,連滾帶爬地撲到姜副尉身邊,抱起她斷續地喚著她的名字。可姜副尉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只伴著血沫的湧出一個勁地抽搐。
燕南軍校尉們從桌邊跳起,全部護在了徐都尉身前,對蕪嘶聲吼道:“林望,你幹什麼!”
蕪沒有答話,抽下腰間的灰布手帕,慢慢地擦拭指縫的血跡。徐都尉猛然推開身前的人牆,衝過去一腳飛踹在了蕪的胸口。大力之下,蕪向後倒去,撞翻了一排酒罈椅凳,直摔得伏地吐血,掙扎不起來。
徐都尉還要再踢,突燃覺的左腳被什麼人死死抱住。接著聽到斷斷續續地大喊:“姐……快……跑!”徐都尉彎腰,抓起吳曦的領口,把她拎起來摔在一旁。吳曦艱難抬頭,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看見蕪被那幾個濮洲女兵扭住,按在了地上。
先沒工夫收拾吳曦,徐都尉扭頭對那抱著姜副尉的校尉大吼道:“還待著做什麼,趕快送她去軍醫那啊!”
那校尉如夢初醒般,抹把眼淚就背起姜副尉,和幾個女兵一起,飛奔著去了。
徐都尉又轉過身,走到蕪身前,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指著她鼻尖道:“你,找死嗎?!”暴怒之下,指尖都顫抖不止。
蕪俯身吐去嘴裡的血沫,又揚起頭,與徐都尉對視,竟絲毫沒有害怕之色。針鋒相對了片刻,她挑起嘴角不屑地笑道:“沒錯……沒殺你,真是可惜……”
徐都尉反手一揮,對燕南軍的校尉們吼道:“把她押下去!”
“不!”吳曦眼睜睜地看著蕪被拖走,急得大聲哭喊。她又一次撲倒在徐都尉腳邊,抱著她的腿哭道:“大人啊!”
“你,剛剛說什麼?”徐都尉突然平靜下來,輕聲問道。
“我……”吳曦想起自己剛才情急下居然叫蕪快跑,嚇得雙膝跪地,詞不連句地解釋:“不是……我……我……”我字還沒說完,淚又被急出,滾滾而下。
“你叫她姐……”徐都尉垂手抬起吳曦的下巴。吳曦的眼淚匯在她指尖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可曾叫過我一聲姐?”眼眶酸澀,她強忍住不讓淚流出,不曾想只輕輕一眨,臉頰上就滑過兩道熱痕。
“……大人,我……我……哎!您幫幫她!她……她是……”吳曦急的失措,可說到這突然想起了蕪的囑咐,慌忙咬住了嘴脣。
徐都尉側目,被呆在原地的那幾個濮洲女兵通紅雙眼中的仇恨光芒閃到。她鬆開吳曦的下巴,低下頭貼著她耳朵咬字說道,“你既然和她這麼要好,就賞你為她收屍吧!”說完,徐都尉踢開吳曦,揮袖出帳,再不回首看一眼。
三營的這個年,實在沒法過。姜副尉傷勢太重,當夜就不治身亡。她前腳剛死,後腳就有濮洲的將軍來找徐都尉要凶手。在她們險些把都尉大帳掀翻個的一番大鬧下,還未等天亮,全營的女兵都知道新任校尉林望,弒殺友軍同伴,只粗粗提審一番就被定為死罪。好在有徐都尉擋駕,她依舊關在燕南軍,沒被濮洲軍提走,免得死前再受皮肉之苦。
營中的濮洲兵們,不少摔盆打碗,嚷著要為姜副尉報仇。不過,大概是因為燕南女兵的校尉副校尉們都搬了板凳,黑著臉守在各自小隊的帳前,真正出來擼胳膊挽袖子要找人打架的幾乎沒有。吳曦所在的步兵小隊又一次失去校尉,悲傷和迷茫明明白白地寫在每個人臉上。雖然蕪才剛剛升為校尉沒幾天,但她把小傢伙和吳曦從雙蟠山完完整整地帶了回來,她在步兵隊人心裡,就不僅僅是隊長了,還是姐妹。所有人都想去見自己校尉最後一面。可只有吳曦一個人獲准探視。徐都尉還是個守信的人……
燕南軍的各部的大牢,都是幾排沙黃的土房。說是房,其實就是硬土夯牆,加上柵欄和房頂而已。別看簡陋,卻十分堅硬結實。加把大鎖,便斷難從裡面逃脫。關押的人都是犯了軍紀的軍士或是敵軍俘虜。現在沒有俘虜,大過年的又沒有軍校守在裡面,顯得十分空蕩。
此時,吳曦謝過門口的守衛,抱著酒壺酒罈踏進這片森嚴之地。兩旁油燈明亮而冰冷,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吳曦左右相顧,終於在盡頭一角的牢房內,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姐!”吳曦跨過去,握住柵欄大聲叫道。
蕪正躺在草蓆鋪就的硬地上,透過土牆上那個小小的窗洞看天,聽見吳曦來了,便翻身坐起,微笑道:“你來了。”
“是徐都尉讓……讓我來的。隊裡的人都……都想來看你。但……但是來不了。姐……這是我能找到的最……最淡的酒,你能喝……喝點嗎?”吳曦側過酒壺,從柵欄裡面穿過遞給蕪。柵欄間距很密,酒壺剛好貼著過。“他們不讓我帶棉……被,只讓帶……帶酒,你喝點也熱……熱乎些。”
蕪接過酒壺,背對柵欄坐下,直接對著壺嘴喝了一大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對吳曦說道:“定在了什麼時候?”
“三……三天後。”吳曦低下頭,握緊了手中的酒罈。她左右看了看,湊過去扒著柵欄,低聲說道:“你想好怎麼跑……跑了嗎?”
“跑哈……誰說我要跑的。”要跑?那進來做什麼?
吳曦聽了,手都一抖。酒罈的酒跳出來些,沾溼她的袖口:“啊!那……那你……”
“噓……小聲,我們不說這個。”蕪轉過身看著吳曦,豎起食指壓在脣上。
吳曦趕緊捂了嘴,又四下一看,壓低聲道:“今天這裡沒……沒人。守衛都在門口喝年……年酒。”
“沒人也不說。反正你放心吧。我要死,還真不容易呢。”蕪抿了一口酒,望向那個透進月光的窗洞。“你陪我說點別的吧。”
“我……我能呆到天亮。”她抬起酒罈,灌了一大口,險些把自己噎住。蕪叫她放心,她雖然沒能把心全放下,但確實不那麼擔心了。心這麼上下一動,就想起另外的事情來了:“嗝……姐……我,我想問你……”
“嗯,你說。”
“你為什麼要……要殺她?”
“……我不是說過,要為你報仇的嗎?”
“那,那也不……不用殺她啊!她……她只是打了我一拳!”吳曦語調頓時急促,激動起來。她之前想起蕪所說要為她報仇之事,心中一直沉悶。現在聽蕪果然如此說,更是不安,不知不覺聲音就大了:“怎……怎麼就殺了她呢?她……她不是敵……人啊!”
“哎,傻瓜……我不是為你殺她。是我自己要殺她。她不是敵人,可也不是我的同伴。好了,你不用再想了,和你完全沒有關係。”
“唉!”吳曦長嘆一口氣,重重坐下,隔著柵欄和蕪背挨背靠著:“聽說,她……她家就剩了她一……個。她死了,真是家……家破人亡!”她閉上眼睛,又灌口酒。辛辣的酒氣把眼圈都催紅了。
蕪默然片刻,側頭問道:“你的家呢,從沒聽你談起過。還有什麼人在嗎?”
“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嘿嘿。呃,不對。”吳曦放下酒罈,嘴脣上溼潤潤地一層薄光:“現在我……我有一個姐了!嘿嘿嘿,我第一次……有姐姐了。我不是一……一個人了。嘿嘿嘿嘿。”吳曦灌了幾口烈酒,已是微醉,連聲笑個不停。“我說了。那你……你呢?”
“我喜歡吳曦。”
“……咳咳咳!”吳曦剛喝了一口酒,還含在嗓子眼裡,聽到這句半晌沒嚥下,最終嗆得不行。“咳咳……”
“我喜歡你。”蕪放下酒壺,認真地又說了一遍:“我有兩個妹妹了。一個是我的親妹妹,一個就是你。也是我的親妹妹了。”
“……姐……”懷中酒罈裡的酒起了波紋,吳曦已經哽咽不成聲了:“不……不要死!我……我好容易,有個姐……”
蕪微微一笑,反手穿過柵欄,捏了捏吳曦的耳朵。今夜天晴風清,月光從牆洞透進一線明亮。流月無聲,更能映出心中的過往。
“算來,已經十年了……”蕪仰頭將壺中酒喝盡,喃喃自語:“鐵馬金刀耀銀盔,戰火灼天遍寒歲。傲笑天下揚名事,不勝十年一場醉……吳曦,來教我一句罵人的話吧。”
“罵……罵人的?你……你要罵誰?”吳曦轉身,驚奇的問道。
蕪側過臉,笑意裡竟有一絲狡黠。
“趙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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