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團圓
蕭言不愧是大典中最累的人,撇去那厚重的禮服不談.上午她要主持大典,召見功臣,賞賜將士.下午還要率著皇室宗親祭天拜祖.不過尉遲蕪也不清閒,雖說不是皇親不用參加下午的儀式,但是百官的拜賀也是逃不到的.人群散盡之時,已是黃昏時分.手下將士得了厚賞,興高采烈地邀請蕪一同去喝酒慶祝,她也婉言謝絕.她明白,身為統帥,喝酒聚會還是不要參加的好,將士們需要一個空間去毫無顧忌放浪形骸地慶祝.何況,蕪現在滿心牽掛的是那個已經六年沒有回去的家了.在接到皇上明日設宴的口詔後,蕪就和自己的軍醫,兩人兩騎朝家趕去.
蕪的府邸在城東偏郊,是尉遲家的老宅,尉遲家人丁稀少,蕪用不著去城中購置大的府宅,這裡沒有城中心的喧囂很是恬靜安寧.從簡樸的屋簷瓦角來看,很難猜到這時當年富甲一方的尉遲家。快到家時,遠遠就看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站在府門口張望,應該是安叔吧,蕪不由加快了速度,策馬向前.到了門口一看,果然是他.蕪跳下馬大叫: “安叔,我回來了!”
老人一怔,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蕪,臉上慢慢洋溢開激動和喜悅: “是大小姐!長這麼大,這麼漂亮!我從兩個時辰前就在這等你了,可你到我面前了我卻認不出來了.”他是尉遲蕪爺爺的書童,看著蕪的父親長大,又看著蕪長大,雖然蕪叫他安叔,其實是把他看作爺爺.
現在兩人相見,蕪也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 “安叔你還好嗎”
安叔連連點頭道: “好!好!大小姐快進來,夫人和二小姐都在等你!”安叔拽著蕪著手臂就把她拉進家.入了府門,就是房前花園了,蕪感到久違了的親切之感.園內佈置基本都沒變,園中東北角的那棵小桃樹雖然時逢秋天葉子看不見了,也是根枝茁壯了.
一名衣著樸實的半老婦人坐在軟凳上正在對著最後一點陽光縫著一個鞋面,蹲在她旁邊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彷彿剛剛晒完書,正在收拾彈滿竹床的書卷.安叔對著婦人大叫道: “夫人,大小姐回來了!”
婦人身子一顫猛地抬頭,盯著蕪良久,顫抖著聲音道: “是蕪兒,蕪兒……過來……”她把懷中針線擲在地上,向前伸著雙臂,幾乎要跌下凳子.
蕪的淚水奪眶而出,撲進婦人的懷中,緊緊抱住,哽咽道: “娘……”
這位婦人是尉遲蕪父親的旁妻崔秀英,也就是蕪的二孃.不過蕪十歲時父母因馬車相撞而亡.是崔秀英撫養長大,這麼多年來,二字早已去掉.在蕪心目中她就如親孃一般.崔秀英喚過身旁少女: “翎兒,快來見過姐姐.”
這位少女是崔秀英的女兒,尉遲翎.當年的馬車之禍,蕪的父母,崔秀英所生的大兒子皆不治身亡.也就是說,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是蕪現在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少女年紀尚幼,難評相貌,小鼻小嘴,有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透著機靈.蕪站起身來,略略猶豫地喚道: “是……小翎?”
小翎高興地拍掌道:“是啊,我依稀記得小的時候姐姐就是這樣叫我的.”彎身一行禮:“小妹尉遲翎,見過姐姐.”
蕪看著這個六年沒有見的小妹妹,心中滿是歡喜,一把抱過:“小翎長這麼大,我都認不出了!”小翎在蕪懷裡道: “姐姐的樣子也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樣.”
蕪一愣,苦笑道:“你不會也是認為我身高九尺,腰壯如鍾吧.”
崔夫人把蕪拉到身前仔細地端詳,笑道: “我真要撕爛說這話人的嘴,把我家這麼美的姑娘說成那個樣子.”蕪撿起地上的鞋面,撲去上面沾上的灰塵: “娘還是這麼愛做鞋子,圖案越來越好看.”
小翎接嘴道:“我屬狗,娘就在我的鞋子上繡上狗,我穿著去上學,同學就問我是不是特別喜歡野豬,要把它繡在鞋子上.”
崔夫人從蕪手上拿過鞋子,作勢就要扔向小翎:“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孩子,現在蕪兒回來了,讓姐姐好好管管你.”蕪看看娘,又看看妹妹,笑容在臉上怎麼也收不住.還是家好,真好……
吃過崔夫人親自烹調的簡單而又精緻的晚飯,蕪進到安叔給軍醫安排的房間.再出來時,已是漫天星辰.蕪站在庭院中間,將髮辮解下.清澈的月光如水般地灑在她的長髮上.背上新換了藥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不過絲毫不影響蕪的好心情.院中的燈籠已被家丁取下,大家大概都入睡了,沒有絲毫嘈雜,只聽見花草叢中嗤嗤的細微蟲叫.蕪無意間環顧四周,看見小翎的書房內還亮著燭火,就了走過去.“這孩子,不會是睡著了忘記滅蠟燭了吧.”
蕪以指輕叩門扉,聽得裡面一聲“進來.”就推門而入.一個大書桌印入眼簾,上面高高壘起的書本詩稿都快把小翎埋在當中了.小翎低頭奮筆疾書,頭也未抬.
蕪走近小翎道:“這麼晚了還在寫文章?”
小翎聽聲音是蕪,抬起頭招呼道:“姐姐不也還沒有休息.”說著把書桌一側的書搬到房間裡另一張案桌上,又提了把椅子給蕪坐.
蕪道:“我剛剛去問了下安叔孃的身體.正要回房呢,看你這裡蠟燭還亮著,就來看看你.”
小翎道:“孃的身體這些年來沒有大疾,就是春天的時候會發花粉症,不過皇上每年賜治花粉症的貢藥,經大夫調理已經大有好轉.”
蕪點頭道:“是啊,安叔已經告訴我了.”蕭言啊,你細心如此,要讓我無以為報嗎.
小翎突然盯著蕪,嘻嘻笑著又不說話.蕪奇怪道:“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小翎道:“娘身體倒是很好,就是嘮叨.她最近經常說你已經大了,是時候該找夫家.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開始著手.”
蕪大吃一驚,急問道:“真的嗎,娘沒跟我說啊.她今天完全沒提啊.”天啊,離家太久.完全不記得還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件事.
小翎心裡暗歎一聲:姐姐真是笨,像娘這個年紀又衣食無憂的太太怎麼可能對招女婿不感興趣呢. “你剛回來,她當然不會就跟你說啊,不過我想你難得回來一次,她是不會放棄這次機會的.”
蕪心裡大叫不好,事到如今也只得見招拆招了,試探地問小翎:“那,是不是已經有端倪了?”
小翎撓撓頭上的髮辮:“王丞相的侄子王鵬之,現在皇寵正盛,剛升任為兵部侍郎,母親挺滿意的.聽說,也不知道真假,他準備要向皇上提親.”
蕪仔細在腦海裡搜尋王鵬之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以一個小小的侍郎身份就敢提親迎娶自己,看來還是藉著丞相的後臺.不過想到他要向皇上去提親,稍稍安了點心:“我倒想勸他打消這個念頭,就怕他剛向皇上開口,才到手的官職就要沒了.”
小翎把蕪的話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不解地問道: “這是為什麼難道皇上自己不想成親,就不喜歡看見別人成親?”皇上久不大婚,民間難免有些流言蜚語.小翎也就隨口說道.燭火昏暗,她沒看見蕪的臉上已經微微淡紅,不過就算她看見了.縱使她聰明絕頂也不會想到,皇上不大婚和自己的姐姐會有什麼關係.
雖然明知小翎此言說者無心,但是蕪還是有種祕密被發現了的感覺,她趕緊用不得妄議皇上敷衍了過去,並立時岔開了話題,她拿起小翎的詩稿翻看,顯得很有興趣:“你在寫什麼文章”
小翎頗為自豪地道:“姐姐不知道嗎,再過幾日我就要參加的博學鴻司考試了,太學推舉了十五個學生參試,小妹是其中之一.”
蕪聽聞心中一稟,挑上眉頭:“你還小啊,怎麼就要參加考試了.”還真忽略了這個問題,一直只知道小翎在太學裡讀書,沒想到竟有考博學鴻司的文筆.
小翎聽蕪說她小,大不服氣,搬出燕秦有名的一個神童:“想當年,周郎周錦瑜年十二歲,官拜博學翰林,統閱天下文章,執掌六州八十一郡之科考.精詩詞,善畫文,通音律,曉棋局.天下人莫不讚其為少年之魁首.他已幼我兩歲了,就算此事不提,但看姐姐,你考上博學鴻司時正與錦瑜同歲,如何謂我為小也.”
沒想到自己一句話惹來小翎引經據典一段反駁,蕪輕笑聲來:“好好,算我說錯了.不過我考上博學時沒有那麼小,十三歲.然後和同科新晉陳芝婷,尚宗雪一起被點為皇上的侍讀”語氣中有稍些得意,能被妹妹當作榜樣感覺很好.
小翎更加理直氣壯了:“是啊,還是比我小嘛.當時你們的老師還是號稱燕秦第一才女的朱清語呢.現在博學鴻司都很難請到這樣的高人了.對了姐,市井中盛傳的朱清語與先皇情愫糾葛到底是真是假?”百姓間傳唱的歌賦,其中這樣的浪漫韻腳總是能特別吸引人.
蕪想起那句“身高九尺,腰壯如鍾”,對民間流傳實在是沒有好感,她提醒小翎道:“傳言多不可信,老師是清雅高士,非那等俗人.”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先皇,無論從哪個角度,自己都不該多嘴.
小翎不以為然,心說:“空穴才能來風嘛.”不過她拋開了這個問題沒再糾纏:“現在人們都只知道你會行軍用兵.忘記了你也考上了博學鴻司.不過話說回來,武將文臣不能由你一人兼任,總得留一個位子給小妹.”說完,她右手一捲書冊,向外一揮,眉飛色舞道: “到那時,吾身著文殊袍,揮灑博學司.行走在朝堂之上,切磋與筆硯之間.閱先輩墨寶,審天下文章.皇上每有所問,皆借古論今,對答如流,奇思穎想,妙語連珠.時人遠觀近看,皆言倜儻才女,秀不可言.若人問道:此乃何人答曰:此乃城東尉遲家幼女,年方二七,雖未及弱冠,靈氣風采不輸乃姐.皆嘆曰:尉遲後人,一文一武,空前絕後,國之棟樑,民之典範.端的稱得上是朝堂之瑰寶,文壇之奇葩!”
“好!”蕪拖長聲音叫了一聲好,接著拍掌大笑: “好一塊瑰寶一朵奇葩.可惜無酒,不然吾必舉酒相敬.”
小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豈曰無酒,與子同飲.”說完貓下身子,從書桌下面一大堆詩稿後面變戲法般地摸出了一個小白瓷瓶.她輕輕搖了搖瓶身,得意地對蕪道: “看,我瞞著娘藏起來的.還是御酒呢,去年新年皇上給我們的賞賜中我偷拿的.”
蕪從案桌上取了兩個喝茶的紫砂杯,放在書桌上: “今日不醉不歸!”這個妹妹還會在家小偷小摸了,真是多才多藝.
小翎給蕪倒滿杯子,但給自己只倒半杯,蕪心道:你還真鬼啊.笑著一飲而盡。小翎本想先用舌頭點了點酒沿,見蕪已經喝完了,心一橫也一仰頭把酒倒進喉嚨.接著就是蕪預料到的啦.小翎眼睛一瞪,緊接著奔向案桌,倒舉茶壺對著嘴就狂喝,差不多把一壺茶都喝盡了才放下壺子,咳著嗓子道:“好……好辣!”
“哈哈哈哈……”蕪實在忍不住,仰頭大笑,酒瓶拿在手上,起身道: “不會喝還偷酒,這個我沒收了.”拍拍小翎的頭,“奇葩,早點睡吧,考試要考三天呢,不從今日開始好好休息,會沒有精神的.”小翎點頭應是,送蕪出門就熄燭睡覺去了.蕪回房的途中臉上笑意依然不絕:那古語怎麼說來著,應該是娘子是別人的好,妹妹是自己的好啊.小翎,無論要怎樣做,我都要保你和娘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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