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相聚
第二日一大清晨,蕪又接到蕭言的聖旨,仍然是賞賜晚宴.離黃昏尚早蕪就做好了面君的準備.她換上一件新的袍子,繡飾著她和蕭言都很喜歡的藏青色竹葉.戴上了平日一直不捨得戴的先皇御賜的藍水晶手鍊.看來自己真是瘦了,手鍊環在手腕上已有些松.
蕪趕到皇宮時,看著通報內侍向自己走來,想到馬上就要面見蕭言,手心都微微出汗,誰知內侍一躬腰道:“大人,皇上改在景儀山賜宴,請大人速去.”蕪只得又向景儀山趕去,不由地猜想:你是不是故意為之啊.
景儀山和皇宮方向正好相反,當蕪趕到山腳時,天已全黑.小童正在山腳等她,牽過馬後,就將蕪向山上領.已經很久沒有爬上景儀山了,似乎和記憶中的有點滴不同.山勢並不平緩,但就勢而鑿的山路修鋪得十分齊整.既不破壞整體的山景,又絕對不讓人感到害怕.穿過一個狹長的山洞.蕪的眼前豁然開朗,在隱蔽的山洞後面竟然還別有洞天.這看來是山腰上的一個山凹,一路看來山樹多是楓樹和黃櫨,這裡卻是一大片的竹林,山風吹過,竹葉間相互摩擦,聲音甚是好聽.
最妙的是山石在這裡有一處又深又大的凹陷,山泉下流之時自然在這裡聚集起一個石湖來,湖水清澈見底,可以看見湖底歡快遊弋的紅色小石魚.蕭言身著淡藍色的袍子站在湖邊,身後是一座用竹子搭建的竹屋.月亮彷彿就懸在頭頂,皎潔的月光沒有阻攔地傾灑下來,省去了蠟燭燈火.
小童向蕭言通報了一聲,轉身下山,不一夥兒就看不見人影了.剩下蕪和蕭言兩個人,一時間蕪突然有種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的感覺,正在猶豫要不要行禮時蕭言開口了,她一指竹屋前的擺滿酒餚的石桌石凳道:“坐吧.”短短兩個字,讓蕪不再手足無措.她行禮道:“皇上先請.”
蕭言坐下道:“你一直都是叫我的名字,現在也沒有別人,怎麼還叫我皇上.”
蕪面對著蕭言也坐下了,但是並未改口:“那時我們還小,皇上也沒有即位,一時亂了禮儀並無大礙,如今今非昔比了.”
蕭言心想她一時是不會丟開禮法,但好歹沒有自稱為臣,暫且算了吧:“六年沒見和我說話這麼生分.先罰你一杯.”說完自己倒先舉杯一飲而盡.
蕪也飲盡,又將兩個酒杯倒滿:“是不是惹皇上討厭了.”酒是來自有酒鄉美譽的滁州的貢酒,口感清冽,後勁十足,才嚥下後並無異感,不時就如同一團火焰般在腹中燃燒,才一杯下去,蕪就覺得臉有些熱熱的.
蕪在倒酒時,蕭言見到她手腕上的藍色手鍊,心覺和自己衣袍的顏色真是相配,無來由地高興起來,道:“討厭你你才喝一杯怎麼就說醉話.”說完又是一杯飲盡.笑著看著蕪.
蕪有些閃避蕭言的眼神,低頭倒酒:“其實有時,我自己都討厭自己.”
兩人就這樣繞著彎子隨口說著話,蕭言酒已經喝了七八杯,總覺得蕪彷彿在躲避自己,她不甘心兩人之間出現這樣的隔閡,又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裡沒有做好.被酒一激,更覺煩躁.見湖面波光粼粼,不由地向石湖走去.還沒有等蕪反應過來就撲通一聲跳入湖中,激起大片漣漪,小石魚被驚擾得紛紛躲進石縫中不肯出來.蕭言走到湖水最深處,波紋剛剛沒腰.轉身喚道:“蕪,這水清澈涼快得很,你也過來啊.”
蕪見蕭言胡鬧,走到湖邊勸她上岸:“皇上別玩了,會著涼......”話未完而語斷,只見蕭言靜立於石湖中央,披月帶水,雖背光而不見相貌,高貴之氣仍難掩。山風一起,未溼長髮隨風相曳,彷彿脫去了凡塵俗味.蕪心念一動,不由自主地也下了湖去.
蕭言見蕪也入水中,揮手道:“你就在那別動,我去你那.”說完就鑽進了水中,不見人影.待再鑽出時,已到蕪的身前.嘩的一聲,把蕪嚇退半步.蕭言見蕪終於有所動容,如孩童見自己惡作劇奏效般地哈哈笑了起來.蕪見蕭言衣衫盡溼滿臉水珠,髮際中還撲騰著一條小石魚.蕪伸手想替她將小魚拈下.還未觸及蕭言,手腕已被輕輕捏住,蕪一驚:“皇......”上字還未出口,蕭言已經摟住蕪的腰際,輕輕一拉,就將她貼入懷中.蕪感受著這久違了的溫暖氣息,聞著蕭言身上淡淡的酒香,心跳的利害,只覺得好像要醉過去.
蕭言微微捧起蕪的臉,蕪抬手撫過蕭言的眉眼,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蕭言……”蕭言又一次捏住了蕪的手腕,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的嘴脣.蕭言感到懷中人一下微顫,不過緊接著就回應著自己.六年相隔,君臣禮儀,國事天下,在這一刻統統化為烏有.
山風又起,湖水起來波瀾.蕭言就著水勢擁著蕪臥入水中,片刻後蕭言雙手抱起蕪,託在雙臂之上:“你怎麼這麼輕,不會是為了讓我嫉妒故意瘦下來的吧.”
蕪凝視著蕭言的臉龐,百看不厭一般:“那……嫉妒了嗎.”
蕭言走上岸,向竹屋而去:“你的用心太險惡了,呵呵,不能讓你得逞.我要把你養胖一點.”
彷彿卸去了心間重壓一般,蕪輕鬆地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蕭言肩膀處:“皇上要抱我去哪?”
蕭言低頭吻了一下蕪的脣邊:“你離開了這麼久,我要把你看得真切.”
蕪聽出蕭言話中有話,臉一紅道:“古語道:相見不如懷念,有些事糊塗要比看透好.”
夜色中蕭言看不到蕪的臉紅,卻也感到她正勾著頭,往自己懷裡縮,越發覺得可愛,趁勝追擊道: “你別歪曲先賢的教訓,我雖時常裝糊塗,現在卻清醒的很.”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竹屋前,屋內也沒有點燈,月光穿過窗戶,鋪滿屋內,比燭火還要亮堂.蕭言把蕪放下在竹榻上,自己跪坐在她身旁.蕪一手撐地要坐起來,蕭言傾身吻住,右手滑至她的腰間,就勢將她推倒在榻上.這一下撞擊,背上一陣劇痛襲來.蕪彷彿猛地驚醒一般,雙臂一振,將蕭言推開.蕭言一怔,不解問道:怎麼了?
蕪心慌意亂,不知該何言以對,只是低著頭,向後挪去,頃刻就靠到了屋壁.蕭言在半跪在榻上,以手代步靠近蕪問道:“你怎麼了?”
蕪仍未抬頭,蕭言看不見她的表情,想再靠近點看個究竟,只聽得一聲道:“皇上……”已帶著哭腔,“我已經退無可退了!”
蕭言一震,慌亂道:“你別哭啊……是不是我嚇著你了……”趕忙站起來,兩手相絞,看著緊貼屋壁的蕪,不知所措.站了一會,輕聲道:“我到隔壁去睡了,床邊上的櫃箱裡有我的衣服,你快換了彆著涼了.”說完神色黯然而去.
在蕭言轉身的一剎那,蕪簡直想什麼都不管一把抱住蕭言就好,但她只是縮在角落裡,手抱著雙腿,頭深埋進膝蓋.剛剛從蕭言的柔情中掙脫出來,心中苦痛更勝於蕭言,蕪發中湖水,滑入眼中,帶著淚水滾下.蕭言,你說不會討厭我,我卻恨透了自己,我會傷你心到什麼地步啊.我已經退無可退,進又不知該不該進了……
清晨的景儀山,鳥叫蟲鳴,不絕於耳.蕪輾轉反側已經一整夜了,見終於天亮,披衣下床,一開啟竹扉,就見蕭言正從湖邊轉身.她神色疲憊,眼圈淡黑,看來一夜無眠的不只蕪一人.蕪自知昨夜一幕,兩人都無法裝著沒發生過,現在想和她說說話,希望能緩和一下心中酸澀:“皇上,天還尚早,怎麼不多睡一會.”
蕭言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道:“鳥叫聲太大,把我吵醒了.我真是不喜歡鳥.”說完就偏過頭,不再和她對視.蕪忍不住偷眼瞧去,看到蕭言那寫著傷心和委屈的臉,真想緊緊抱住她好好呵護.這樣的心念一動,蕪背上從昨夜就不太好的傷口益發痛的難熬,險些跪倒在地.蕭言眼神閃躲,儘量避著蕪,竟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兩人各懷心事地下了山向王宮而去,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蕪強打精神送蕭言入了皇宮,告退後立馬向家奔去.她從沒有覺得在馬背上是如此的顛簸,馬兒每踢踏一步,傷口疼痛就更重一分.好不容易堅持到家,蕪徑直奔軍醫孫老的房間而去.卻聽得一聲:“蕪兒等等.”暗叫一聲糟糕,不得不停下腳步: “娘,你找我有事”
崔夫人本來昨夜想和蕪談談那位兵部侍郎王鵬之,斟酌了一個下午的說詞,自覺能把蕪說服的芳心大動,信心飽滿地只等蕪回家,誰知等了一夜都沒有等到.猜想著蕪可能去的地方,乾的事情,想著想著就變成了免胡思亂想,所以一大早就堵著家門口要逮蕪問個清楚.此時見蕪步履不穩神色有異,更加害怕猜想會變成現實:“你昨天晚上沒有回家,去哪了.”
蕪拖長了呼吸以緩解痛苦,儘量平穩著聲音答道:“昨夜皇上賜宴,散得晚了,皇上就留我在皇宮住了一夜.”
此話非是實話,但也謊不太遠.崔夫人大鬆一口氣,千想萬想沒有想到是皇上賜宴,她想和皇上在一起總不用擔心吧,卻不知女兒離皇上越近,就是離兵部侍郎越遠.崔夫人安心之餘又有責怪:“以後出門要說一聲,免得娘擔心.”
蕪害怕崔夫人看出她身有重傷,趕緊點頭稱是,敷衍過去了就繞到軍醫孫老的房間.孫老是燕南軍中最好的軍醫,醫術高明,脾氣出奇的耿直,對病患也是出奇地有醫者之心.他從來不會用尊語,無論是士兵還是將軍他都一視同仁.士兵們稱他為孫老以表達對他醫德的尊敬.這次蕪的傷從頭至尾都要由他醫治.他開門一見蕪的臉色,立馬明白了□□分,趕緊把蕪讓進屋來.蕪幾乎是栽倒在**,孫老把她衣袍褪下,將醫布條解下一看,又驚又怒:“怎麼成這樣了,你是不是沾了水!”
蕪已經痛的沒有力氣了,軟軟地答道:“嗯......”沒敢說她直接倒在了湖裡.
孫老大怒,一邊趕忙調藥一邊教訓道:“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碰水嗎,本來已經快好了,現在比原來還厲害!”
蕪現在是個沒有遵醫囑的病人,只得老實回道:“我當時不記得了.”蕭言的那個長吻讓她一瞬間忘記了世間萬物,哪裡還想得起背上的傷.
孫老在傷口上敷著藥膏:“別怪老朽多嘴噢,你為什麼不奏明皇上呢,宮裡的藥要比這個好得多.”
藥膏陸續敷在傷口上,蕪感到些微清涼,終於好過了一些,她聽孫老提起蕭言,心又是一擰:“我不想讓皇上擔心.”已經欠她太多牽掛.
孫老不置可否地道:“仗都打完了,她怎麼還會擔心.”他本來還想說狡兔死,走狗烹,轉念一想,這也不是他該提醒的,就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蕪聽他把蕭言和自己的關係說的這麼功利,老大不快,把頭埋進被子裡,不再搭話.
孫老敷好了藥,紮上醫布,再次強調:“好在沒有耽擱多久,這次千萬千萬千千萬萬不能再沾上水了.這三四天你哪都別去,在家躺著.”
蕪一聽,立馬反對:“那怎麼行,我還有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在家待著.”
孫老硬邦邦地丟話給蕪:“我是你的大夫,我說不行就不行,這樣的傷勢不躺幾天,要是出了紕漏,老朽付得起這個責嗎!”
蕪雖然已經習慣孫老又臭又硬的脾氣,一時間還是被他噎的說不出話來,又好氣又好笑.不過冷靜想想他說的也對,再不好好休養一下,怕是撐不下去了.
這兩天估計是藥膏對傷口起作用了,蕪困得不行,幾乎是在迷迷糊糊中睡過了兩天.到了第三日早晨醒來,覺得傷口疼痛大減,精神也清爽許多.也就不願久臥,走到花廳裡想透透氣.她見兩個家丁正在牽馬套車,就過去問道:“這麼早夫人就要出門嗎.”家丁見是蕪,忙停下活計請安,其中一個回道:“不是夫人,是二小姐要去參試.”蕪一聽大驚,暗叫不好:糟糕了,睡了兩天把小翎的事情忘記了,這下該當如何.她沉思片刻,似乎拿定了主意,轉身向書房走去.
小翎今日早早就吃穿完畢,現在正在最後一遍檢查著筆硯文具.崔夫人翻看著丫環遞過來的食盒,確定無誤後包好放在小翎的揹包裡,叮囑道:“別光顧寫文章忘記吃飯了,要在裡面待三天,不吃東西會吃不消的.”小翎老老實實地點點頭:“知道了.”稚氣未消的臉上難得地透出一絲緊張.
崔夫人和小翎一起出房,走進花廳.蕪已經在那等著,小翎上前給蕪請安:“姐,我要走了.”蕪伸手整了整小翎的衣領,囑咐道:“進試場後,別去想瑰寶奇葩,用心寫文章就是了.”小翎聽到奇葩二字,不禁呵呵笑開,終於把緊張笑出來,揮揮手道:“娘,姐,我馬上就可以去博學司啦!等我三天吧!”說完跳上馬車,向皇宮方向而去.
蕪見妹妹離去,對身旁的崔夫人說:“不知道我小時候,有沒有小翎這麼意氣風發.”
崔夫人目送著馬車道:“翎兒一直都咋咋呼呼沒有你穩重,其實我不希望她去做官,你看你一走就是六年,連面都見不到,到時候還不知道她要離家多遠.”
蕪聽崔夫人如此說,轉頭一看崔夫人鬢角已有稍些白髮,不忍見她傷感,挽過崔夫人的手就往家裡走.送崔夫人進房後,蕪來到書房,倒在了桌旁一把椅子上.剛剛站久了,已有倦感.她勾過書桌上那本缺了半頁的蘇子詩集,拽在手中略有所思:我只能這樣幫你們打算,小翎你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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