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天,田萌生又去了山河勞改農場。
莫效忠已經當上了服刑隊的小頭兒,比起上次,他又自由了許多,說話也不用隔著鐵絲網了。莫效忠還在專供犯人和來訪者“特約會見”的小餐廳請田萌生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飯。田萌生幾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讓莫效忠起了疑惑。吃完飯,田萌生還是憋不住,艱難地講了慧玲出事的經過。奠效忠愣愣地聽完,突然大嚎起來,撕裂一般的聲音真讓人聽了悚然。
遠處走過來一個穿制服的管教,看樣子跟莫效忠蠻熟的。說老莫你怎麼了?奠效忠抹著眼淚說,我他媽還不如一條狗啊,老婆在代我受罪!
狗日的東西們,有種的衝我來,報復娘們算什麼本事啊!
莫效忠的聲音很大。走過餐廳的人都在朝這裡張望。田萌生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白臉,一閃卻不見了。
他心裡一驚,這不是季一先嗎?
等到那張熟悉的白臉再次出現的時候,田萌生看看左右沒人注意,便迎了上去。是的,是季一先。剃了光頭,臉更白了。看樣子是餐廳的服務員,正彎著腰在收拾別人留下的殘羹剩飯。
他走到季一先面前,低低地叫了一聲:季處,久違了。
季一先沒有抬頭,手裡正笨拙地忙乎著,說:你第一次來,我就看到你了。
他問:進來多久了?
季一先答非所問:我可沒有出賣你啊!
他一字一字地說:多謝,不過我已經被你害苦了。
季一先突然抬起頭,朝田萌生看了一眼,說:天有不測風雲嘛。急什麼,棋還沒有下完呢。說罷,端起一探碗筷,轉身走了。
田萌生呆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莫效忠雙眼紅紅地走過來說,怎麼,你認識他?田萌生忙掩飾地說,以前的一個熟人,也只是一般熟悉。
莫效忠還沉浸在悲憤裡,無心再問他什麼。遠處有管教在喊會見結束的時間到了。田萌生趕緊把莫效忠拉到一邊,把一個信封塞進他的口袋,莫效忠說給慧玲吧。我要錢幹嘛?
田萌生說總有要打點的時候;慧玲那裡你就放心吧,我們大家會照顧好她的。莫效忠不再說什麼,只緊緊攥住他的手。
分別的時候,莫效忠要他帶一句話給沈志國:注意一個叫汪毛大、綽號叫汪大牙的地痞頭子。這人前後被他抓過3次,可以說是五毒俱全,手下還有幫小痞子。一直對他恨之入骨。冤有頭,債有主,十有**是他乾的。
田萌生說:你放心吧,沈志國說過的,絕不會讓罪犯跑掉。
因了季一先的突然出現,田萌生在回來的路上心事重重。那幾句話,一直在他心裡掂著。就像一個炸彈,老在他面前晃動。世上的事,都是相剋相生;逃避是沒用的。該來的東西終究要來。
他風塵僕僕回到單位,剛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燕華瓊進來了。自從慧玲出事後,他天天跑出跑進,單位裡的事懶得過問,都是由燕華瓊在撐著。燕華瓊先向他彙報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後說,你太太來找過我。
田萌生看了她一眼,說:她找你幹嘛?
燕華瓊遲疑著,欲言又止。
田萌生說你這人怎麼了?一點也不爽。
燕華瓊說,你太太來打聽,你是不是借了單位2萬元錢?
田萌生心裡一驚,不動聲色地說:你是怎麼說的?
燕華瓊說:我當然說不太清楚了。你是單位的一把手,財務是你分管的,我怎麼好過問。
田萌生問,她還找了誰?
燕華瓊搖搖頭,說不太清楚,要不你問問出納舒芳芳。
舒芳芳是極可靠的人。平時話不多,做事極謹慎。最近他在賬上挪用了很多錢,只有她知道。但她是絕不會說的。
倒是燕華瓊這一番不帶傾向的話讓田萌生不太舒服。她是嫌權小了,感到委屈;還是以另一種口氣含蓄地表明自己對他也存有疑問?
魏虹虹又不失時機地插了一槓。
他的臉色發青,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燕華瓊看著他雙眉緊皺的樣子,說,田主任,你先歇著吧。轉身要走。
田萌生叫住她,說:你好像心裡還有話沒有說出來,說吧。
田萌生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燕華瓊壓低了聲音說:聽說上面在查宮行長,有謠言還說宮行長要雙規了。
田萌生一驚,說;這怎麼可能?
燕華瓊脫口而出:你真的不知道?你不是上面有人嗎?
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戴了一副大墨鏡的屠珊突然來訪。
看上去她有些落魄,精氣神明顯差了許多。這不是精心打扮的衣著能夠掩飾的。
宮復民真的山窮水盡了?
摘下墨鏡,屠珊那張發暗的臉傳達給他很多資訊。
這一段時間他故意不去看宮復民。謠言在一天天多起來。反正船要沉,他想下也下不來;就看宮某人的造化吧。
復民對你好像不太滿意,你們之間怎麼了?屠珊開門見山地說。
田萌生兩手一攤,懶洋洋地說沒有啊,可能是這段時間我事情多了些。向他彙報工作少了些。
你那個妹夫沈志國,最近和你說過什麼嗎?屠珊點起一支菸,藍色的帶有些薄荷味的煙霧在空中瀰漫開來。
他內心一陣反感。你他媽的什麼東西啊,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還跟老子擺譜。便冷冷地說:沒有說什麼。
田主任心情不好?我能理解。要是沈志國真的沒有和你說什麼,那就太不講情義了。據我所知,沈志國已經帶著一個調查組插手工商銀行的事;這幾天正在找人談話。光是你這裡,就起碼有3個人被找談過了,包括你那位年輕美貌的女助手。難道,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嗎?
屠珊的話,一字一字像利箭射向靶心一樣,擊中了田萌生的要害。
問題是他真的一點也不知道。辦事處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連出納員舒芳芳,他認為最可靠的人,也沒在他面前露一個字。
沒有人會告訴你,因為那是紀律。人人都想保護自己。當然,沈志國暫時還不會直接搞你,畢竟是大舅子嘛。屠珊彈了一下菸灰,緩緩地說,但他想從宮復民身上突破,必然要牽涉到你。我敢肯定,像沈志國這樣的人,關鍵時刻是六親不認的。這點,你想必知道。
屠珊好像在剝筍,一層一層,剝得乾淨利落。
田萌生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宮行長英明一世,可惜用錯了一個人。
苗煒的態度,宮行長不會不知道吧。
屠珊撇了撇鮮紅的嘴脣,說:不就是弄幾封舉報信、造些謠言到處飛嗎?當初復民用他,是有背景的。哼,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他還嫩了點。田主任,只要你和復民一條心,局勢還可以扳過來。
田萌生茫然地看著她,說:那我們該怎麼辦?
屠珊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現在做工作還來得及。
田萌生說:做什麼工作?
屠珊說:一件一件來。先把我的事解決掉,再處理別的事情。
田萌生說:你的事?那可是100多萬哪。
屠珊笑了:假如我這個人已經死了,你還會問我要這筆款子嗎?
田萌生愣住了。
屠珊優地拉開她的義大利真皮提包,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在田萌生面前晃了一下,說:今天晚上我將從這個城市消失,也許再也不回來了,除非局勢徹底發生變化。這個信封裡是有關我已經死亡的所有件,一週以後,南郊紫霞山公墓裡,將會有我的一塊墓碑,黑色的大理石,是我親自選定的,還算湊合吧。
田萌生長長地哦了一聲,說:屠小姐真是巾幗英雄啊。
屠珊突然有些悽然,說;田主任的誇獎,我就照單全收了。我這麼一死,其實也是幫你解脫。你可以採用核銷呆賬的方法,把那100多萬一筆勾銷。
田萌生心裡暗暗好笑。這是拿來欺騙3歲孩子的辦法。不過,一個大活人能搞來自己的死亡件,倒也真不容易。如此掩耳盜鈴,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又何嘗不是一計?
何止是我一個人解脫呢?不過屠小姐,核銷呆賬可不是由我一個人說了算,它要經過一個嚴格的程式……田萌生斟字酌句地說。
宮復民會給你批的,他還是行長嘛。不過,時間上你要抓緊,我死了,你可還活著,而且還想活得更好,不是嗎?
屠珊站起來,要告辭的樣子。
田萌生不冷不熱地說:屠小姐一路走好。
屠珊格格地笑起來:你這倒真是送死人的說法,不過我不在乎。
走到門口,屠珊突然轉過身,張開臂膀,看著他說:田萌生,要是我們真的永別了,你敢抱抱我嗎?
田萌生毫無準備,尷尬地說:這,不太合適吧。
屠珊向前走了幾步,眼圈微微發紅,說:這些年你幫了我許多忙,其實我內心是感激的。不要把我想象成一個只傍官的姐兒。聽我一句忠告,女人並不喜歡一本正經的男人。向前走一步,你會發現,這個世界有千千萬萬的樂趣,都是為男人準備的,你可不要浪費一個男人的指標!
屠珊在他額上印了一個淺淺的吻。
這淺淺的一吻,一直在田萌生心頭晃盪。
晚上,魏虹虹值夜班去了,他獨自呆在家裡,心怎麼也靜不下來。開啟電視,本市新聞好像蠻熱鬧的,背景是北郊機場。波音737。警車在嗚嗚叫著。一些穿警服的人在畫面上晃動。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向畫面,她被兩個女警員押著,嘴裡好像還在分辯著什麼。沒有同期聲,中氣很足的男播音員在畫外喋喋不休……走私贓物達一千多萬元。另一個犯罪嫌疑人屠珊已經上了飛機,被及時趕到的我市警方抓獲。據悉,這個走私犯罪團伙的7名成員已經有6名落網,還有一人也已落人警方包圍之中。
田萌生驚呆了。
趕緊撥通了宮復民家的電話,沒人接聽;手機也關了。
好像一切都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