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下，血色的花朵隨風搖曳著，悽美而絕望。
司魅靠在門上，有些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正如蘇子明所想的那樣，司魅最近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悲傷，憤怒，恐懼，甚至絕望——那些他從來只能從別人身上看到的情緒，不可抑制地洶湧而來，讓他險些失去理智。
“這簡直就像是……”在慢慢地變成人類一樣。
司魅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這種事情，顯然是不可能的。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情況，也不過是因為他一直壓制著的各種執念爆發了出來而已。
千萬人的情緒，像是一股洪流，能夠讓任何人都在其中迷失自我。
而司魅，正經歷著這一切。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還不如放任那些情緒，順著那些想法，去毀滅、破壞所見到的所有的事物。
他有資格、也有能力這麼做，不是嗎？
“司魅。”手上傳來微涼的觸感，雪歌把臉貼在司魅的胸口，右手覆上司魅的手背，輕輕地喊著他的名字，“司魅。”
這是雪歌唯一能夠說出口的詞彙，這個彷彿人偶一樣的女子——像是依戀整個世界一樣，依戀著司魅。
而這，正是司魅所不明白的地方。
雪歌是因為他的血液才誕生的，司魅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哪怕如此，也依舊不能解釋雪歌對他的態度——那個樣子，就像是他是她存在的唯一的理由一樣。
“為什麼我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司魅微微低下頭，鼻尖便傳來了那血色的花朵所特有的清香。若有若無的，清冷，卻惑人。
雪歌沒有說話，身子卻微微地顫抖著。
司魅嘆了口氣，伸出手在雪歌的頭上拍了怕——司魅有些想笑，在這些地方，他倒是真的和普通人越來越像了。
雪歌特別喜歡和司魅貼在一起。每當司魅在旁邊的時候，她總是愛鑽進他的話裡，或者從身後靠著司魅——而每當司魅要起身或者離開的時候，總是會像現在這樣拍一拍雪歌的頭頂，而她，也會乖乖地退開去。
但是，這一回，雪歌卻沒有從司魅的懷中推出去，反而抱得更緊了。
胸口傳來濡溼的觸感，司魅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了一絲不可置信。
雪歌哭了。
“司魅。”雪歌抬起頭來看著司魅，眼眶泛紅，臉上滿是淚痕。
“司魅。”她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喊著司魅的名字，卻除此之外，什麼話都說不了。
司魅低下頭去和雪歌對視，她那雙烏黑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只有他的身影——從她出現在這個世上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眼中，就只有他的存在。
胸口有莫名的情緒在翻騰著，司魅並不知道那叫做什麼。但是他覺得，如果他真的是人類的話，應該會哭出來的吧——只可惜，他不是。所以他只能這樣靜靜地和雪歌對視著，看著她不斷地流淚。
雪歌不停地哭著，好像要把司魅的那份也一起哭出來一樣。她緊緊地攥著司魅的衣襟，任由眼淚往外流著，不低頭，也不閉眼，只是注視著司魅，然後，流淚。
司魅曾經想過，哭泣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覺——當時的他，站在埋著司銘的屍體的樹下，想了很久很久，但卻最終沒有想出一個結果來。
那個時候的司魅，幾乎沒有見過別人哭。在那種情形下，沒有人有哪個餘裕去哭泣，甚至於悲傷，都只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收拾好——當然，那個時候的司魅，也根本不明白所謂的悲傷是什麼。不僅僅是不會，甚至不明白。
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司魅見過司銘哭。
那是他剛被製造出來沒多久、也還不認識司銘的時候。
司銘就跌坐在那個他誕生的坑洞邊上，嚎啕大哭。
他的身上都是泥濘和血汙，臉上的表情擠成一團，滑稽而可笑。
那是司魅第一次見到別人哭，但並不是唯一的一次。
在後來的時間裡，司魅見過許多人的哭泣，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種各樣的，有的悲慼，有的絕望；有的醜陋，有的美麗。但是司魅卻一直都忘不了，那個跌坐在坑洞邊上哭泣的孩子——從那以後，司魅再也沒有見過司銘哭的樣子。也許，他再也沒有哭過。
司魅覺得，他再也不會那樣深刻地記著一個人哭泣的樣子——雖然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那個哭喊著的孩子是誰——但是，那個景象，卻深深地刻進了腦子裡。
而現在，眼前的人流淚的樣子，讓司魅想要微笑。
司魅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神祕的，嘲諷的，冷淡的。而那些笑容，對於他來說，都不過是“應該”做出的表情罷了，他從來沒有“想要”去做出任何一種表情過。
但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想要”微笑。
為了這個不停地哭泣著的人——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明明看起來和人類沒有任何的差別，明明已經能感受到各種情緒了——但他，果然，依舊不是人類啊。
司魅忍不住笑了一下，伸出手放在雪歌的頭頂，輕輕地摩挲著：“別哭了。”
但是雪歌卻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依舊不停地掉著眼淚。
她看著司魅的雙眼，緩緩地鬆開了攥著他的衣襟的手，轉而一點點居高，貼上了司魅的脖子。
手下是溫熱的觸感，脈搏穩定而有力地跳動著——但是雪歌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他所製造出來的幻覺罷了。為了更像“活生生”的“人類”。
她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依舊不能不為此感到悲傷與難過，而這些感情，都化為滾燙的淚水，從眼中掉落。
司魅伸出手覆上了雪歌的手，勾起脣角笑了：“不行哦，你不是他。”
徐寧曾經說過，只有他的同類，能夠殺死他。而雪歌，正是因他而誕生的，不屬於三界的存在——換言之，他的同類。
“別急，就快了。”伸出手去替雪歌將臉上的淚水擦乾，司魅笑了，眼中帶著溫和的神色，“很快。”
——很快，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