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腔！”
“長得跟個娘兒們似的，才不要和你一起玩呢！”
“哎，他那個樣子，噁心死了！”
自從有了記憶開始，小月的記憶裡，都是這樣的言語，以及那些同齡的孩子們，嫌惡的眼神，以及表情。每次他們聚在一起玩鬧時，只要他已過去，他們就會馬上散開，有時候，甚至還有人會伸出手來推他，看到他摔倒了，就大笑著跑開。久而久之，小月也就不再去找那些人一起玩了。
男生女相是福——小月經常聽老人們這樣說，也知道他們說的是自己。但是，他卻絲毫沒有感受到所謂的“福”，究竟在哪兒。只是，每次娘摸著他的腦袋，嘴裡唸叨著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會很乖巧地點頭。哪怕，他知道，每次和他說完話之後，她都會一個人偷偷地嘆氣。
小月的爹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他甚至都沒有見過那個血緣上的親人一面，是娘一個人辛苦地把他給拉扯大的。他只能從孃的描述中，在心裡一點點描繪出一個“爹”的大致輪廓來。長相硬朗，帥氣，性格勤懇實誠，吃苦耐勞——但是，這樣的人，怎麼會生出他這樣子的兒子來？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小月都忍不住很想大哭一場。
他分明是個男孩子，卻偏偏生了張女孩子的臉，就連說話，也都是細聲細氣的，聽上去柔
柔弱弱的，正是那些人口中所說的“娘娘腔”。不僅如此，他的身子骨也很是瘦弱。據說是因為娘受了刺激，早產了，所以他的身子一直都很差。一有個風吹雨下，他就能夠病倒。
像他這樣子的人，別說是男孩子了，就連女孩子，都會嫌棄的吧？小月常常會這樣想——不過也僅僅是想想而已，畢竟，他從來都沒有湊上去和女孩子一起玩過。說到底，在心底下，小月還是認定自己是男孩子的。但是也正是因為這樣，小月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看著別的同齡人三兩成群地玩鬧著，眼中充滿了羨慕的光芒。
小月最羨慕的，是那個叫做傅玲的女孩子。她明明是個女孩，卻總是和男孩子們混在一起——雖然這樣，卻沒有任何人敢欺負她、排擠她。只因為，她有那樣一個把她保護得好好的的表哥。
小月是崇拜，甚至是仰慕李喆的。不僅僅因為他有著他羨慕渴盼的樣貌，健康的身體，更因為他能夠好好地把傅玲護在身後，讓她能夠盡情地、隨心地玩鬧。他常常想，如果他也有這樣一個哥哥，就好了。如果他也有這樣的一個哥哥，是不是那些人，就不敢像現在這樣排擠他了？他是不是就可以和那些人一起玩了？
可惜，這種事情，小月也只能想想而已。
於是，小月越來越多地在李喆他們聚
在一起的時候，站在遠處。他看著，羨慕著，卻絲毫不敢靠近。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靠近，那些人的臉上，就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
小月討厭那樣的表情。
“今天晚上我們去亂葬崗吧？”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似乎就是證明自己的膽子有多大。類似的提議，小月聽到過許多次，比如說半夜裡去胡大伯家裡偷他偷偷藏起來的那壺老酒——不過，去亂葬崗，這件事倒是第一次提出來。
亂葬崗在城外不遠的地方，據說前幾年因為天災和饑荒，死了不少人。因為當時的人們根本沒有足夠的銀兩和精力來好好安葬死去的人們，他們就直接將死去的人的屍體扔到了亂葬崗裡，有的被草草地埋葬了，而有的，直接曝屍在外，被各種蟲子和鳥——據說還有食屍鬼——給吃乾淨。直到現在，還流傳著亂葬崗有食屍鬼遊蕩的傳聞。
“好啊好啊，還從來沒有去過那兒呢！”顯然，這個聽起來似乎很有趣的提議，很快就得到了其他人的贊同。他們很快就開始討論起怎麼在晚上找藉口，或者避開爹孃的視線跑出來。
小月看著他們，眼裡不禁流露出羨慕的光芒來——如果他也能夠和他們一起——“哎，那個，叫小月的是不？你要不要一起去？”突然，一個人轉過頭來，對著小月招了
招手。小月愣了愣，有些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剛剛說話的人。
“阿喆，你喊他幹什麼啊？”李喆突如其來的話語和動作，讓所有人都齊齊地一愣，緊接而來的，就是各種各樣不贊同的言語。
“就是，那種地方，他敢去嗎？”
“哎呀，別管他了啦！”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都在表示著對李喆邀請小月的不滿。小月原本有些雀躍的心，也一點一點冷了下來——果然，像他這樣的人，還在奢望什麼呢？根本就不會……
“你們煩不煩啊，我都說了叫他去就是叫他去啊！”其他孩子的話顯然惹惱了李喆，他雙眼朝著最近的孩子一瞪，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那個孩子也是被李喆突然的動作給嚇了一跳，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平日裡，李喆在這群孩子裡，還是比較有威信的。否則的話，也沒有辦法護得傅玲周全了。
就在小月愣神的時候，李喆又轉過頭來，對著他喊了一聲：“喂，你去不去？”
“啊？我……”小月看了看李喆寫滿了不耐煩的臉，心裡一點點雀躍起來。但是他害怕惹得李喆不高興，絲毫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一群孩子就商量好了晚上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確認了之後就散了。那天，小月就
連回家的步子，都是飄的——他和那些平日裡根本都接近不了的人一起玩了——而且，李喆維護了他！一想到這一點，喜悅就一點點從心底蔓延開來。
這麼多年，因為長相和身體的原因，別說是招呼他一起玩了，就是好好地和他說句話，那些人都是不願意的。他們都只會用帶著嘲諷的語氣喊他“娘娘腔”。
所以，哪怕晚上去亂葬崗似乎有些恐怖，但是，小月還是覺得很開心。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