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逼供
夢佳雙手叉著腰，短髮甩了甩，作勢就要撲過來，不依不撓說：“老實交待，你有多少祕密瞞著我，外面傳言是怎麼回事？”
又坐在落地窗前，看著那一片璀璨的校園夜景，思緒不由翻湧起來，憶及回家與奶奶相聚的情形……
“小宛，來，多喝點奶奶熬的雞湯，這土雞是前天才買回來，特地留給你吃，奶奶熬了一下午，還加了幾個大紅棗，給你補補營養，試試看，味道如何？”
剛放下書包，奶奶就樂呵呵地忙前忙後，從廚房裡端出白瓷小碗，裡面冒著香濃熱氣。她微抖著將這碗雞湯放到桌上，笑意染上花白的兩鬢，親切招呼我說。
我在陳舊的圓形餐桌旁坐下，用湯匙舀了黃澄濃湯送入口中，心疼地說：“奶奶，不是讓您不要再這麼操勞嗎？學校生活好著呢！您看，我這次回來又胖了一點。”
“好喝嗎？”奶奶坐在旁邊，仔細端祥著我：“下巴都瘦成猴兒了，還胖了？學校生活是好，可奶奶知道，你這丫頭，除了學習，也顧不上其它。我呀，最唸叨就是你的身體，有個好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奶奶——”我握住奶奶瘦骨嶁峋的手，感動地說：“您放心吧，該吃我一定不少吃，讓身體健健康康。但是奶奶，您在家也要照顧好自己，想找人說話時，就給我打電話。這禮拜，小宛也沒接到您的一個電話，還是撥回來，才聽到您的聲音。”
奶奶佈滿皺紋的臉，笑了起來，像朵綻開的秋菊：“我要你操什麼心，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就行了。司安經常來看我，還幫著幹活，這孩子呀，每次留他吃飯，卻怎麼也不肯。”
“難怪，奶奶，有人陪您解悶，您就不記得小宛了。”我搖著她的手，撒嬌玩笑。
唯有面對至親，從小依偎長大的奶奶時，我才會不設心房，全身心信任與放鬆。
“也是怕耽誤你學習，何況，有司安呢，所以，不想打電話讓你分心。你這丫頭，倒埋怨起我來。”食指點了下我的額頭，奶奶又去拿我的空碗。
我搶先一步，捧起碗奔入廚房：“奶奶，我自己來，您歇著。”
喝過雞湯後，我沒有如往常回臥室看書，而是坐在沙發上，和奶奶閒話家常：“奶奶，怎麼有位牧楓少爺，說是我的未婚夫？他還說，這個您早就知道，還同意了。”
奶奶原本剝桔子皮的手頓了頓，接著往下剝去。
她將皮扔到垃圾桶裡，將剝好的桔子掰成兩半，大半給我，自己拿著小半，放在手心裡，也沒有吃，平靜地說：“是有這麼回事。”
“啊？”我訝異看著她回憶的神情：“奶奶，這麼說，是真的？我怎麼和他……怎麼從來沒聽您說過呢？”
“這事——”奶奶渾濁的眼裡蒙上淚光，轉過頭來，摸了摸我的秀髮：“小宛，你別問那麼多，只要知道，這個叫牧楓的男孩，會給你幸福就好。奶奶看到你有這麼好的歸宿，也放心了。”
“奶奶，別這麼說。小宛最捨不得奶奶，一輩子也不想和您分開。”我聽著奶奶總說安心之類話，心中湧過不捨。
只要擁有奶奶，我不會奢望其它，只要和奶奶相依為命，不管生活如何清貧，我都會覺得滿足快樂，不會因任何人事而改變。
突然想起，那幢寫入我名下的楓林別墅。
奶奶這輩子沒享過清福，只要她願意，我們就搬去同住，以後在學校裡，還能天天見面。況且那裡環境不錯，對奶奶的身體也好。
於是，我試探著問：“如果，我們有舒適的大房子，您願意住嗎？”
“小宛，我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不會搬去其它地方。”奶奶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你想搬家，小宛？”
“不，奶奶。”我開始後悔提起這件事，忙答說：“只是隨口說說。從小到大，我都和您一起，您住哪，當然，小宛也住哪。”
奶奶看了我好一會：“小宛，不要怪奶奶，什麼也不能給你。總有一天，奶奶會離開你。幸好，有牧楓那孩子，他日後照顧著你，奶奶也很放心。”
“奶奶，你怎麼突然這麼說？”我掠過一絲不安：“您是我至親的唯一親人，小宛有事，當然最先想到您，永遠也不會和您分開。”
奶奶拍拍我的手背，站起身來，我忙扶住她，叮囑說：“您小心，奶奶。”
“我先回房歇著，你今晚做完功課，也早點休息吧。”奶奶拂開我的手，慢慢地向臥室走去，我在原地怔住，她雖然傴僂但倔強的身影，讓我心中浮起一陣難過。
十幾年來，每次提到和父母有關的事，奶奶都會不開心，所以，我總是小心翼翼避過這些話題。可這次，明知奶奶不會離開這裡——她和爺爺的房子，我還是忍不住提出來，讓她傷心……
這一夜，奶奶房間的燈很早就熄了，可我知道，奶奶並沒有睡覺，而是又坐在黑暗中，撫摸過世爺爺的畫像，想著以前的事，也許，也包括我的父母，抹淚嘆息……
我的思緒被用力撞開的宿舍門拉回，轉過頭，剛洗過吹乾的髮絲拂到頰邊，我用手將它們掠到耳後。
夢佳正提著一個沉重大箱子，邊往裡拖，邊頻頻抱怨：“什麼學校，每次都不準私家車開進來，讓我獨自提著這麼大的箱子，走那麼遠的路，拖進宿舍中，太不人性化了，下次一定要讓爹地，找校董們反應，這規定也太苛刻了，太殘忍了！天，好累呀，可真不是人乾的活呀……”
將差不多能擋住她身體的箱子弄進房中後，反腳用力將門砰地一聲踢上，之後，照例往**大字型倒去，朝著天花板直喚道：“我好辛苦呀，腰也酸了，胳膊上星期疼的還沒好呢，明天又得去校醫院看看了。下次，一定不帶這麼多東西，都是媽咪，一個勁往我箱子裡塞，結果弄得我現在辛苦不得了……小魚兒，給我倒杯水嘛，拜託！”
每次差不多都這樣，我早已將水倒好，遞過去，笑著說：“來，快喝吧。這兩天又購物了吧？你精力可真充沛。”
她單肘支起身子，接過去幾口喝乾，遞迴給我，舔了舔溼潤嬌豔的脣，又放鬆了向後倒去：“有什麼辦法，那些國中死黨，一到禮拜六禮拜天，就安排好多節目，拉著我參加，每次不是逛街，就是開Party，其實，我都厭煩了，但還是得去呀。每次玩得筋疲力盡……我命真苦呀！”
“你可別炫耀了，這叫命苦，那我們這些貧苦小百姓，成什麼了？”我和她有句沒句搭腔，好奇地說：“怎麼，你的那些國中同學，她們沒有來這所學校嗎？”
“沒有呢，出國的出國，要不，就在其它貴族學校。你以為，洛維爾是想進就能進的學院嗎？不是我爹地，和政府官員有點關係，我估計也在其它地方上學吧。其實，說真的，洛維爾有什麼好，一堆嚴苛不通人情的規定，如果不是它名門貴族的名氣，我才不要在這上學呢！不過，小魚兒，你倒好，拿著獎學金進來，這可是從前沒有過的事呢！”她看了我一眼，晶亮的眼睛閃著好奇：“講講嘛，很多同學說，你和牧少爺有故事呢！要不，未婚夫妻，這種事，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存在哦！”
“哪有，你別亂猜。”我走到書桌旁，從簡易書架上抽出數學課本，翻開了，看著上面的題海，愣著神，又想起了奶奶。
她，還在生氣嗎？晚上，我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家？
“小魚兒，你有沒聽到我說話？”小魚兒的聲線拔高，精神奕奕坐起來，盤腿交疊，一眨不眨盯著我：“還說沒故事，你究竟瞞我多少事，肯定不只獎學金入校這麼簡單，是不是？看你，想牧少爺，都想發呆了呢！”
我臉紅了紅，轉過頭去，好笑又好氣地說：“剛才是在想我奶奶，而且，如果我不努力，可不能像你們一樣，高枕無憂。至於我和牧少爺的故事，那是空穴來風，大家胡亂猜測，說實話，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呢！事實就是這樣，信不信隨你。”
“就這麼簡單？”她狐疑地看著我：“難道，就這麼簡單嗎？”
我點了點頭，從筆筒裡拿出一支2B鉛筆，開始準備做題了。
“我不信！”她突然高聲說，從**跳了下來：“沒有理由，連當事人都莫名其妙呀！難道，牧少爺親口說的話，也是空穴來風嗎？你一定不想告訴我，所以隨口敷衍，是不是？好呀，小魚兒，枉我拿你當朋友看，快點招供！”
她雙手叉著腰，短髮甩了甩，作勢就要撲過來，不依不撓地逼供：“老實交待，你有多少祕密瞞著我，外面傳言是怎麼回事？”
“我……”話還沒說完，只是剛抬眼，就看到她眼神一閃，雙手就已撓過來，盡撓在我的癢處，而我躲閃不及，只能由著她了。
我一邊笑得抽氣，一邊討饒：“停，夢佳……拜託你了……停下來……再說話，好不好……”
鬧了半天，夢佳終於住了手，嬌俏的面容通紅，退到床沿邊，也有些氣喘地得意說：“你還騙我！說吧，否則，哼！”
我半晌停住笑，整理著凌亂的衣裳，走到落地窗旁，與她隔著席夢思，警惕望著她。心裡好笑地嘆氣，這還是第一次和奶奶之外的人這麼親近，也是第一次被人毫無顧忌地笑鬧，雖然感覺有些怪異，但並不排斥。
看著她略帶威脅，又極是好奇的眼，想著怎樣才能讓這位大小姐打消念頭，平穩情緒後，我誠懇地說：“我沒有敷衍你，這是實話，然而，我又不知該怎麼向你解釋，因為不要說你，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如果，你想聽，那我就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她眨了眨眼，明顯還閃著懷疑，我繼續往下說：“從前，有一個灰姑娘，她很清貧，但很幸福。因為，她沒有後媽的虐待，也不用為生活發愁，只有相依為命的奶奶。這位奶奶，給了她最溫暖的家，也給了她最慈祥和嚴厲的愛。這位灰姑娘從小就想，她要一輩子和奶奶在一起，不分開。”
“可是，現實總是很殘酷，為了籌學費，灰姑娘想出去找工作，可是年邁的奶奶怎麼捨得呢？在她們苦惱之際，王子的使者帶著入學通知書來了。原來，只要她努力學習，取得獎學金，就可以免去三年全部學費。這麼好的機會，灰姑娘為什麼不答應？所以，她來到那所全是有錢人的貴族學校，也第一次遇見了王子。”
夢佳顯然知道我在講自己，然而，還是聽得很認真，也十分嚮往，情緒些許波動地說：“真是這樣嗎？可真是個浪漫的故事，後來呢？”
“這不是浪漫，是生活的無奈，也是現實的無奈。”我溫婉糾正她，露出絲狡黠的笑，揶揄說：“後來呀，灰姑娘從來沒見過這位王子，也沒穿過水晶鞋，出現在王子的舞會上，可還是被王子選中了。這好像，就是一見鍾情吧？”
我講完了，微笑地戒備看著她。
夢佳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氣呼呼大叫：“小魚兒，你取笑我！”撲了過來，又是一陣笑鬧，吸取剛才的經驗教訓，這次我沒讓她得逞，而是藉著身高優勢，將她呵得笑不過氣來。
平靜下來後，我們並排坐在圓形的小沙發上，面向落地窗，俯望著學校夜景，夢佳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說呢？”我反問她：“其實，有時候，事實本來就很荒謬，一見鍾情，我始終不敢相信，這也不太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我想，人只有知足地生活，才會覺得幸福和開心吧。想太多，渴望太多，反而徒增煩惱。”
“小魚兒，沒想到你這麼豁達。以前，我知道你很清貧，雖然不在意，但心裡還是彆扭。後來，又誤會你和牧主席，現在想起來，心中很不安。如果我像你這樣，心胸寬廣，多好呀！”夢佳看著我，真誠地說。
我握住她的手，掠過一絲感動：“其實，我有你這位朋友，也很幸運。你開朗、活潑、廣交朋友，有我所沒有的許多優點，這些，我要向你學習。所以，以前的事，就讓它成為過去，好嗎？重要的是以後。”
“是，以後，我們做最好的朋友！”夢佳笑得像一朵夜色中綻開的嬌豔小花，眼中閃著水晶似的光，傾身和我緊緊擁抱：“以前的事打住，我們都不要再提。”
夜色，溫馨，而寧靜。我們的心，也沉浸在彼此暖洋洋的的情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