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內起了一陣小小的**,空乘忙著逐個安撫乘客的情緒,其中有人看見陸路隆起的腹部,走過來:“這位小姐,如果需要幫助的話,請儘管告訴我們。”
陸路微笑著點頭。
開啟遮光板,透過幾層玻璃,陸路可以看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原來法國的天氣也很差,陸路嘆了口氣,保持沉默。
其實接下來怎麼辦,她完全沒有想好。她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做好的全部準備,也不過是離開那裡,離開他。
至於為什麼會訂飛往法國的機票,也只是一念之間,大概是因為那裡是除了故鄉之外,留給她最多回憶的地方。
陸路將身上的薄毯緊了緊,重新閉上眼睛。
陸亦航衝進沈世堯辦公室的時候,坐在外間的助理小姐被嚇了一跳。
樓下沒有任何電話打上來,她甚至搞不清楚這個不速之客究竟是誰,正想上前攔住他,辦公室裡面的人卻發話了:“午飯時間到了,你去吃飯吧。”
助理小姐一怔,隨即識趣地離開,將空間留給面前看上去正劍拔弩張的兩個人。
“隨便坐。”沈世堯語氣隨意。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陸亦航非但不坐,反而面色不善地質問他。
“這是我的公司。”沈世堯失笑。
“別跟我裝傻,我是問你,你明明知道她不見了,為什麼還不去找她?”
“你訊息倒是很靈通,但才聯絡不上不到二十四小時而已,在法律上,甚至夠不上失蹤。”沈世堯的聲調是一貫的平靜,眼中卻有凌厲的冷光閃過。
一時間,兩人陷入沉默。
良久,陸亦航的語氣終於放緩:“你明明知道,她走了……”
“現在還沒有證據……”
“沈世堯!”
“陸亦航,”沈世堯冷冷地睨他,“需要我提醒你一句嗎?就算她走了,那也是我的老婆,不是你的。”
“可我還愛她……”陸亦航的聲音忽然變輕,訥訥的,猶如夢中絮語。
“陸先生,在我看來,如果這句話你不能在六年前對她說,那就永遠不必對任何人說。因為……”沈世堯的視線掃過虛掩的房門,“會有無辜的人,因此受傷。”
從世朝出來,清珂發覺自己的心跳仍舊很快。
有一瞬間,她覺得門內的沈世堯發現了自己。她嚇得一個激靈,匆匆忙忙逃了出來,直到上了計程車,才勉強安心。
她今天沒有工作安排,打了個電話約陸亦航吃午飯,卻被助理告知他不在。
她坐在**,咬著指甲,直到十個指甲都被咬得發白,她才顫抖著開啟那個也裝在陸亦航手機中的定位軟體。
他們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奇怪的伴侶,沒有愛情,沒有信任,就連她自己都漸漸不明白,是什麼將彼此捆綁在身邊。
還記得她誤傷沈世堯後,情緒上波動非常大,Cindy給她放了半個月假。那段時間,陸亦航一言不發地將她
的處方藥都丟掉了,然後訂了機票陪她去日本散心。
那大概是他們相處最愉快的一週,彷彿空氣裡沒有一絲陰霾。她幾乎就要忘記,他心裡裝著的,是另一個人。
畢竟牽著他的手的是她啊,身處陌生的國度,走在陌生的街道,聽著陌生的語氣,她幾乎淚盈於睫。
然而一週很快結束,結束後,一切又回到原點。
她的工作依然忙碌,要強撐笑臉給無數的人看,而她的生活,也依然籠罩在無盡的陰影之中。她不知道如何掙扎,也無力掙扎。
而昨夜,昨夜發生的一切,又將她打入另一個冰天雪地的深淵。
陸亦航回來後,反常地站在陽臺整晚,看了一夜的雨。她躺在**,四肢冰涼,心亂如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
所以今天她才會下定決心,跟蹤他來到這裡。
果不其然,真的有事發生。但她沒有料到,竟會是陸路離開了。
她明明結婚了,也即將有寶寶,還告訴她不必因她的存在感到不快樂,她也不會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她那個時候,是不是已想過要離開?
她不知道。
回到家,清珂依然恍惚。
她木然地站在窗前,站在這場彷彿一生都不會止息的雨面前,她終於漸漸躬下身去,捧住自己的臉。
有淚水慢慢沿著指縫滴答滴答落地,她感覺眼前漆黑一片,然後她聽見陸亦航緩慢、沉重,卻堅定的聲音。
“可我還愛她……”
是呀,他還愛她。
而她卻已沒有一腔愚蠢的勇氣去相信,有生之年,她還能令他愛上自己。
她,終於絕望。
沈世堯回到家的時候,偌大的房子黑洞洞的。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來,好像是他給蔣阿姨放的大假,將她送走的。
算了,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沈世堯按亮大廳的燈,也懶得換鞋,徑自走到酒櫃拿了一瓶威士忌,這才在沙發坐下。
一口氣灌掉一整杯,沈世堯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停了。
他麻木地低頭看錶,嗯,很好,距離陸路悄無聲息地離開,已有二十四小時。再等二十四小時……他便可以報警?
笑話,他怎麼可能去做那樣的事。
就在昨晚,丁辰發生車禍後,他曾趕去醫院,卻被丁父勸說回來。
“我的女兒我會照料好,沈先生若有心,等過幾天丁辰情況穩定了再來看她吧。”丁父似乎是這樣告訴他的。
他那時心神不寧,丁父的話裡,他只模糊記得這一句。
一路從手術室出來,走到醫院門口,沈世堯險些被樓梯絆了一跤。
他穩了穩重心,重新站好,卻一直沒有動。
他似乎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值班的保安都看不下去,跑過來問他:“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個人並
不能告訴自己,他的太太去了哪裡。
沈世堯最後是開車回家,安排給蔣阿姨放假,然後回到自己臥室,給沈凌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一查,最近航班的乘客名單,我知道你有方法。”
掛掉電話,他去浴室洗澡。
想當初,陸路從這間臥室搬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其實非常匆忙,甚至連洗髮水都沒有帶走。那是孕婦專用,還是非常少女的草莓口味,據說是丁辰硬塞給陸路的。
陸路搬離後,沈世堯偶爾也用它洗頭。
因為如果這樣的話,就好像這個人仍睡在自己身旁,一睜眼就還能看得見。
洗完澡出來,沈世堯才意識到,看似什麼都沒帶走匆忙離開的陸路,其實帶走了一樣他的東西。她唯一買給他的東西。
那件印著莫名其妙卡通圖案的睡衣,跟著她一起消失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沈世堯才真正意識到,她或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他坐在床邊很久,久到他漸漸覺得冷,開始發抖,才重新走回衣櫃前,取出曾經的那件睡袍穿上。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沈凌的電話。陸路的名字果然在飛往巴黎的某個航班上。
“接下來做什麼?”沈凌問他。
“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他幾乎發動了在那邊全部的關係網,卻始終一無所獲。可他不敢有更大的動作,因為只要他親自過去,說不定他的父母就會知道,他的妻子帶著他們的孫子,憑空消失了。
沈太太很少動怒,動起怒來卻非常可怕,那個時候,他害怕的就不再是找不到她,而是如何將她妥帖地藏起來。所以他必須裝作平靜,就好像下午對著陸亦航那般平靜。
思及此,沈世堯皺皺眉,又斟了杯酒,灌下去。
辛辣的**滑過喉嚨,他有一瞬間的不適,而後感覺胃部開始灼燒。
傷愈不過兩個月,這樣的喝法等於找死,他不是不知道,卻忍不住。
也是,這世上他能忍住大多數的事,而忍不住的,都與她相關。
沈凌將沈世堯抓進醫院的時候,他已經酗酒近半個月。是沈凌去他家找他吃飯,看見滿桌子的空酒瓶,氣得渾身發抖,這才將他不由分說地拽去醫院。
檢查結束後,醫生要求留觀,沈世堯卻堅持要走。醫生很尷尬,沈凌一個爆栗子敲在他腦門上:“腦子還清醒嗎?沒喝傻吧?你要命不要命了!”
沈世堯面無表情地聽她說完,拿起風衣起身就走。
沈凌怒了,追出來大吼:“沈世堯,你要還想留著命見到你的老婆和孩子,就給我乖乖地留院!”
沈凌站在原地,兩眼通紅著拼命喘氣,似乎在等他的迴應。
終於,沈世堯停下腳步,卻不說話。
見他有所猶豫,沈凌總算鬆了口氣:“放心,姨媽那邊,我一個字都不會提,你只管好好養身體,養好了,如果還沒有路路訊息,我就陪你去巴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