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們之間,卻橫亙著太多錯誤、謊言和傷害。
所以,當她意識到愛上他的這刻,便也是她必須離開他的時刻。
因為她也沒有把握,在生下這個孩子以後,她是否還有足夠的勇氣,離開他。
十月,陸路的孕期終於進入後期。
整個人看上去笨重了許多,經常是睡覺都不能睡得踏實。沈世堯因此將她盯得更緊,就連下個樓梯,都怕她摔著了。
不知為何,自從搬回自己的房間後,陸路就變得不大愛笑。沈世堯雖然看在眼裡,卻也清楚,她不會給他答案。
就像那一晚到最後,她也沒有回答自己,她為什麼哭。
他有很多可能的答案,但她不開口,他就什麼都不敢確認。
他甚至不敢問她一句,你為什麼吻我。
他怕她會笑一下,無所謂地說,那只是意亂情迷,又或是,僅僅是出於可笑的同情。
好在沈太太每次打電話來詢問孫子的情況時,她都表現得非常耐心而積極,沒有人看得出他們之間的齟齬和端倪。又或者,大家都其實早就看出來,卻不忍心拆穿,任由他的這一場夢,做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只可惜,夢境再長,也終有完結的一天,而於他來說,那一天正漸漸逼近——
因為屬於他的孩子出生的那天,便是他夢醒的一刻。
想到這裡,沈世堯又會忍不住安慰自己,至少還有兩個月,如果從現在開始練習與她分開,那麼那時候,他一定能表現得更加灑脫。但沈世堯怎麼都不會想到,陸路會在那天到來之前,便從他的眼前毫無徵兆地消失。
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沈世堯還記得,那天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他被一場漫長的例會困在會議室裡,其間陸路給他打了個電話,說剛做過產檢,除了如常地轉述醫生的話外,陸路忽然說:“對了,我昨天訂了個蛋糕,等會兒去取。”
沈世堯看了看窗外如瀑的大雨,皺眉:“讓蔣阿姨去不行嗎?”
陸路似乎是一怔,過了很久才說:“可我已經快到了。”
“……那好吧。”沈世堯雖不快,卻也知道不是大事,很快鬆口。
然而掛電話時,陸路卻反常地對他說了一聲:“再見。”
再見。
她的聲音輕而細微,彷彿夢囈,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沈世堯一愣,最後竟也配合地說了一聲:“再見。”
後來,沈世堯想,如果當時他知道,她的那聲“再見”是再也不見的意思的話,他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不會對她說再見的。
丁辰接到沈世堯的電話時,面前的白開水已經喝到第七杯。
她覺得自己的肚子裡一定開了一家游泳池,才會不斷有水聲咕嚕咕嚕作響。
丁辰感到焦躁,下意識地想摸出煙盒,卻摸到空空如也的包。她不禁苦笑,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戒菸一個月了。
從到醫院查出意外懷孕開始,直到現在。
還記得那天替她診斷的醫生不斷恭喜她,她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最終捂著肚子倉皇而逃。
杜鳴笙的手機換了,從她將他“捉姦在床”之後。
而她,也在那個錯誤的夜晚後,毫不留情地將他逐出了公寓。
“希望我們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是彼此的葬禮。”她那時候是這樣說的。
那時候的她,完全沒想到,會在一個月後,因為無法聯絡上他,崩潰至大哭。
當天晚上,哭過的她斟酌了很久,給他的經紀公司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自然是他的經紀人:“Author去國外拍新專輯內頁了,要一個月才回來。我試著聯絡他看看,稍後讓他給你打過來。”
她是敷衍她的,掛掉電話,丁辰便知道,杜鳴笙的電話永遠不會打過來。
好不容易解決她這個麻煩,他的經紀公司怎麼可能會給她機會,讓這難得開啟的新局面被破壞。
丁辰點了根菸送進嘴裡,想了想,又掐滅。隨後起身,將所有的存貨,丟進了垃圾桶。
就這樣,她焦躁地等了一個月,終於等到今天,他回國。
她守在他公司門口,終於等到他,卻眼睜睜看著他被工作人員簇擁著上樓。
“我現在還有工作,等我電話……”Author的臉急得通紅,邊走邊回頭,“兩個小時候,老地方,不見不散。”
然後,他便走了,而丁辰則來了這裡。
思及此,丁辰覺得可笑,起身準備離開,卻聽見手機突兀的響聲。
看見是沈世堯的號碼,丁辰一愣:“喂?”
“你知道路路去哪裡了嗎?!”那頭的人幾乎是咆哮。
丁辰嚇呆了,退回座位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不見了……”電話中的男人已是忍了又忍,卻終究沒能忍住的哭腔,“我去了她說的蛋糕店,但是對方說,根本沒有這個人的預訂記錄。陸路……不見了。”
夜幕慢慢籠罩整座城市,然而這場豪雨,卻絲毫沒有停住的意思。
丁辰心神恍惚地上車,坐了很久,卻沒有動。
沈世堯大概是急瘋了,才會聯絡自己幫忙。只是這座城市這麼大,她應該去哪裡找小六?她明明還是個孕婦……
她忽然絕望,伏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丁辰才重新抬頭,發動引擎。
豆大的雨珠噼裡啪啦地砸在柏油馬路上,地上緊接著騰起層層細白的水霧。
這種天氣,雨刷即便是拼命作業,從車內望出去,視野也仍是霧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丁辰又氣又急,太陽穴突突地跳,連闖了兩個紅燈,開到第三個紅燈處,她想再闖,卻只見轉彎處開來一輛出租,她剎車不及,最後竟筆直地撞上去。
電光石火間,世界變得漆黑一片,閉眼的一霎,
有一滴淚滑過丁辰的臉頰。
對不起啊,小六……
對不起啊,寶寶。
像億萬年前的大海最終蛻變為陸地,曾經稱霸地球的恐龍終究淪為化石,日升月落後,許多生命中曾以為的不朽,也無非化作一縷輕煙般的唏噓。
那場雨從深夜持續至黎明,一直沒有停。負責丁辰的護士抬頭望向窗外,忍不住感嘆,這麼大的雨,真是罕見,就好像天空在哭一樣。
躺在病**的丁辰聽見了,手指動了動,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半個小時之前,丁辰醒過來,丁爸爸才放心離開病房。
臨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對**的丁辰說:“乖女兒,等我去把他給你找來。我知道你現在最想見他。”
那是向來厭惡杜鳴笙、提到他便氣急敗壞的丁爸爸第一次以那樣溫柔的語氣對丁辰提起他,丁辰怔怔地落了淚。
頭頂的吊瓶是剛換的,丁辰想要翻個身,卻沒有力氣。
她笑了笑。
大概眼睜睜看一個生命自身體裡流逝,也是這樣的感覺。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你也知道結果是什麼,但是你卻沒有辦法,毫無辦法,就連眼淚,都覺得是一種負累。
丁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有人握住她的手。可那雙手,竟比自己的,還要冰冷。那不會是爸爸的手,爸爸的手,一直是溫熱的,讓她心安。
她惶惑地睜開眼。
杜鳴笙的臉上有淺淺的淚痕,或許是才哭過。他是大男人呀,怎麼哭了,她笑出來,聲音卻有點哽咽:“你怎麼來了。”
他不說話。
她看著他,聲音裡漸漸全是歉意:“阿笙,對不起啊……”
面前的人終於號啕大哭。
窗外的雨像是一道水做的透明屏障,令杜鳴笙的哭聲顯得那麼不真切。丁辰茫然地看著他好久,才意識到爸爸不在房間裡。
明明是世界上最討厭杜鳴笙的人,此刻卻願意親手將他親手送到自己身邊,爸爸是真的真的很愛她。丁辰的脣邊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苦笑。
“我有話跟你說……”止住嗚咽,杜鳴笙低頭,伸出手在口袋中摸索。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動作很慢,直到翻出那隻藍色絲絨的盒子,開啟,兩人的呼吸彷彿一同靜止。
“或許現在說有些遲,但我希望還來得及……丁丁,你願意嫁給我嗎?”
丁辰靜靜地凝視著他,直到窗外的雨聲漸漸稀薄,變淡,她聽見自己笑中帶淚的聲音:“對不起。”
鑽石的光芒好似星光,而所有的星光,不過是她等待的淚光。
她花了八年時間,終於鼓起勇氣,將所有曾渴望的未來斬斷,亦將全部的星光與淚光,歸還給那個人。
飛機在巴黎上空盤旋了近一個小時都沒有降落,據空乘說是遭遇了雷雨雲,到底變更航路,還是等待降落,還沒有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