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杜鳴笙的那一巴掌她幾乎用盡了全力,卻抵不過她心口的血流如注。
她最終沒能免俗,跌跌撞撞地從公寓大門跑出去,而落在身後地板上的那串鑰匙看上去簡直像一張嘲笑的臉。
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夜,彷彿要將人吞噬,丁辰趴在方向盤上,反覆而徒勞地撥打著陸路的電話,迴應她的卻總是那句冰冷而甜美的“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明明乍暖還寒的春天已經過去了,明明炙烈明媚的夏天就要到來了,為什麼她的一生卻死在這一天,連一丁點徵兆都沒有,連一丁點餘地都沒有……只剩下無法被填補或消弭的巨大絕望。
一瞬間,她連哭的慾望都沒有了。
而這一生,最怕不是不能哭,不敢哭,而是,不想哭。
丁辰跑走以後,Author這才慢慢從**爬起來,穿衣服。房間裡還有丁辰剩下的半包煙,他遲疑了一下,抽了一根出來,點燃,這才回頭看著**的女人:“新聞稿確定了嗎?”
**的女人正在扣睡衣鈕釦的手頓了頓,回頭甜笑:“早就搞定了呀,就等你什麼時候開尊口,正式放訊息出去了。”
“謝謝你陪我演這一出。”Author還是不習慣煙味,將菸頭掐滅,奇怪,明明曾經那麼愛吻丁辰,亦從不覺得半分不適。
女人又笑笑,聳肩:“好啦,不客氣,雖然我搞不懂你幹嗎這麼傷害她,但是對我有百利無一害,我也就不好奇那麼多了……我先去隔壁房間補眠了。沒想到在外面演戲那麼久,私下還要演,真是一點趣味也沒有。”
Author點點頭,將剩下的煙放回抽屜裡,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還記得那天有很好的陽光,初夏大概總是這樣生機勃勃的樣子,像個十六歲的少女,綁兩隻麻花辮,穿那種黃綠的吊帶裙,笑起來整個世界都在微微發顫,風一吹,世界是滿滿的甜。
這曾是Author最喜歡的季節,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最喜歡的季節裡,去傷害這輩子最愛的人。
但好像不這麼做,他記憶中的夏天也無法延續下去。
因為像十六歲的初夏年年都有,他的十六歲,卻僅有一次。那時候他的心好大,裝的卻只有一個她,而現在,他的心裡卻不得不裝下更多更復雜的東西。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Author將玻璃窗開啟,果然有風灌進來,他站在風裡,那些沒來得及流出來的眼淚,很快就被風乾了。
同樣在這風中久久怔忡的,還有清珂。
自從陸路辭職後,她便暫時轉到美玲手中。新專輯五月一日上市,宣傳活動一波接一波。而在這轟炸式的活動中,她這段時間養成的藥物依賴多少有所緩解。
但這好像並不完全歸功於她的忙碌,而是因為她終於搬進了陸亦航新買的公寓。
還記得陸亦航把鑰匙遞給她的時候她非常愕然,那時候她還在醫院的**,剛剛洗胃結束
,她虛弱得整張臉都是慘白的。遲疑了很久,才問他:“你……真是這麼想的?”
陸亦航凝視著她的眼睛,似乎極力在壓抑著某些情緒:“是的,我們一起住吧。”
“好。”
她明明讀懂他眼中的痛苦掙扎和愧疚,卻寧願裝作不知。
求仁得仁,愛一個人從來就是這樣一回事。
就像睜開眼睛去做一場夢,你清醒地知道你想夢見什麼,你就夢見什麼。
當然,偶爾也會有夢被打碎的時候。
比如看見陸亦航手機裡那個已撥卻未接通的號碼,又或者在他電腦的瀏覽器裡,看見他殘留著的搜尋痕跡——“戛納”兩次格外刺眼。
你看,他甚至懶得瞞騙她。
意識到這點,那些積蓄起來的理智便一寸寸被瓦解,直到她下意識地抓起藏起來的藥瓶,往嘴裡送那些鎮定性的藥片。
一片不夠就兩片,兩片不夠就三片,許多許多片不夠……不,不會不夠,就好像那些被蒸發在風中的眼淚一樣,她心中的那些痛楚也逐漸會被麻痺,掩蓋。
因為這場夢還沒有醒,她不要醒。
讓陸路十分震驚的是,剛下飛機,她便看到了Author新戀情正式公開的訊息。
機場的電子螢幕裡全是滾動播出的新聞剪輯,配上公司正式的新聞稿,簡直言之鑿鑿。陸路有些暈眩,將畫面凝視許久,這才確信,她不是在做夢。
陸路的心不由猛地一沉,想向沈世堯藉手機給丁辰打電話,卻遲遲開不了口,因為自那天起,他們已一路冷戰到如今。
不論是蜜月,還是約見George夫婦,她都以沉默表示抗拒。沈世堯也沒有逼她,兩個人沉默到第三天,沈世堯終於訂了機票回國。
陸路也就鬆了口氣,心中的憤怒總算平復了幾分。
但也就是這刻,那些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憤怒再度被點燃,陸路突然想到,發生這樣的事,丁辰一定第一時間聯絡過自己,而她呢,她卻被沈世堯丟了手機,對一切一無所知!
思及此,陸路憤慨地將行李一放:“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是他們三天以來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她向自己告別。沈世堯怒極反笑:“你要去哪裡?”
“不關你的事。”陸路已經開始低頭翻錢包,記得出國時都換成了歐元,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
一疊人民幣突然遞入手中,陸路詫異:“怎麼?”
“你不是有事要走?”沈世堯將行李箱拿過來,表情已恢復如常,“你走吧。記得處理完事早些回去就好。”
他態度轉換得如此快,陸路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又實在擔心丁辰,只好咬牙道:“那你把手機也借給我吧……我有急用。”
“好。”沈世堯爽快地將手機遞給她。
“你……”陸路徹底傻住了。
沈世堯拱手示意她走,她又回頭看一眼電子屏上Author的臉,終
究扭頭。
人潮洶湧中,她忽然有一瞬怔然,心軟得一塌糊塗,她多想回頭去找到沈世堯,跟他說一句什麼,哪怕一句“謝謝”都好,但待她再轉身,沈世堯卻已不見了。
身後是播音小姐機械而甜美的資訊播報聲,她愣了愣,不得不離開。
坐在返回市區的計程車上,陸路開始用沈世堯的手機打丁辰的電話。
她幾乎可以想象她在那邊哭得泣不成聲的模樣,一想到這裡,她便覺得揪心,然而丁辰接起電話的聲音,卻比她料想的冷靜太多。
“丁丁……”她欲言又止。
丁辰似乎在忙碌著什麼,聽見她的聲音,略一頓:“你回來了?怎麼沒去度蜜月?這號碼怎麼是沈世堯的?”
她問題太多,陸路無心解釋,只著急問她:“你……還好嗎?”
“我好著呢,”丁辰笑起來,“倒是你,手機一直打不通。”
“我手機掉海里壞掉了……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Author的公寓啊,”丁辰終於直起腰,掃視一眼攤了一地的過去八年來的日記與情書,“……來毀屍滅跡。”
原來Author在昨天已搬出這套公寓,而丁辰得到訊息後,打著看房的名義,讓祕書拿到了這裡的鑰匙。
她也不知道想來這裡幹嗎,或許就是想來看看,那些一起相攜度過的痕跡。
浴室裡放牙刷的玻璃杯是她買的,他沒帶走;還有抽屜裡的半包煙,也擱在那裡;衣櫃裡她給他買的外套還沒有拆掉吊牌,也被遺棄了……她通通看了一遍,最後是折回車上,將儲存了八年的情書與日記帶上樓,付之一炬。
陸路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樣的場面。寫滿字的紙在金屬筒裡被點燃,整個房間裡煙霧繚繞。
丁辰抬起頭看她,笑中帶淚:“都沒了。”
陸路只覺得如鯁在喉,奔過去抱住她:“都還會有的。”
是的,還會有的,新衣,新字,新人。卻再沒有第二個她與他。
記憶如風,助歲月燃盡,是誰都無可奈何的事。
陸路陪丁辰整理完現場回去,已是入夜。
陸路本以為沈世堯已經到家,或許還在客廳候著,等著對她一通冷嘲熱諷,然而當她推開門,面對卻是一室黑暗和冷清。
陸路有些困惑,掙扎了片刻,還是決定給沈世堯打個電話說自己回來了。然而拿出手機,才想起沈世堯把手機借給了自己,哪裡還可能接到自己的電話。
陸路無奈地笑笑,也懶得開燈,徑自坐在沙發上。
四周靜得可怕,她忽然滋生出許多奇怪的想法,比如沈世堯會不會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或是被搶劫?又或是陸亦航再次找到他……
想法越多,陸路越覺得焦躁不安,她甚至想要主動給陸亦航打一通電話,確定沈世堯究竟有沒有和他在一起。但拿起手機,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可笑至極,終究打消了這個念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