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特別的聲音,在屋頂上滾來滾去,它像風的呼叫,又像是一群老鼠在瓦片上奔跑。聲音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準時地降落,蔡玉珍被這種聲音包圍了好些日子。她很想架一把梯子,爬到屋頂上去看個究竟,但是在睜著眼和閉著眼都一樣黑的夜晚,她害怕那些折磨她的聲音。
白天她爬到屋後的一棵桃樹上,認真地觀察她家的屋頂,她只看到灰色的歪歪斜斜的瓦片,瓦片上除了陽光什麼也沒有。看過之後,她想那聲音今夜不會有了。但是那聲音還是如期而來,總是在她即將入睡的時刻,把她喚醒。她於是不甘心,睜著眼睛等到天明,再次爬上桃樹。一次又一次,她幾乎數遍了屋頂上的瓦片,還是沒有發現問題。她想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什麼毛病。
王老炳同時被這種聲音糾纏著,他對干擾他睡眠的聲音,作出適應的反應。他坐在床沿整夜整夜地抽菸,不斷地往尿桶裡屙尿。他覺得那聲音像一把鋸子,現在正往他腦子裡鋸進去。他想如果我再不能入睡,我就要發瘋啦。他一邊想著一邊平心靜氣地躺到**。只躺了一小會兒,他又爬起來,他的手摸到床頭的油燈,他把油燈砸到地上。油燈碎裂的聲音,把那個奇怪的聲音趕跑了,但是它遊了一圈後馬上又回到王老炳的耳邊。
王老炳開始製造聲音來驅趕聲音。他把菸斗當做鼓槌,不停地磕他的床板。他像一隻勤勞的啄木鳥,使同樣無法入睡的蔡玉珍雪上加霜。
啄木鳥的聲音停了,王老炳改變策略,他開始不停地說話,無話找話說。蔡玉珍聽到他在胡話裡睡去,鼾聲接替話聲。聽到鼾聲,蔡玉珍像飢餓的人,突然聞到了飯香。
屋頂的聲音沒有消失,蔡玉珍拿著手電往上照,她看見那些支撐瓦片的柱頭、木板,沒有聽到聲音。她聽到聲音從屋頂轉移到地下,彷彿躲在那些箱櫃裡。她把箱櫃的門一一開啟,裡面什麼也沒有。她翻箱倒櫃的聲音,驚醒了剛剛入睡的王老炳。王老炳說你找死嗎?我好不容易睡著又被你搞醒了。說完,屋子裡變得出奇的靜。蔡玉珍縮手縮腳,再也不敢弄出聲響來。
蔡玉珍聽到王老炳叫她,王老炳說你過來扶我出去,我們去找找那個聲音,看它藏在哪裡。蔡玉珍用手推王家寬,王家寬翻了個身又繼續睡。蔡玉珍冒著膽走到王老炳床前,拉住王老炳走出大門,黑夜裡風很大。
他們在門前仔細聽,那個奇怪的聲音像是來自屋後,他們朝屋後走去,走進後山那片桃林。蔡玉珍看見楊鳳池跪在一株桃樹下,用一根木棍敲打一隻倒扣的瓷盆,瓷盆發出空闊的聲音。手電光照到楊鳳池的身上,她毫無知覺,她雙目緊閉口中唸唸有詞。蔡玉珍和王老炳聽到她在詛咒王家寬。她說是王家寬害死了朱靈。王家寬不得好死,王家寬全家死絕……
蔡玉珍朝瓷盆狠狠地踢,瓷盆飛出去好遠。楊鳳池睜眼看見光亮,嚇得爬著滾著出了桃林。王老炳說她瘋啦。現在死無對證,她把屎呀尿呀全往家寬身上潑。我們窮不死餓不死,但我們被髒水淹死。我們還是搬家吧,離他們遠遠的。
王家寬扶著王老炳過了小河,爬上對岸,蔡玉珍扛著鋤頭、鏟子跟在他們的身後。村莊的對面,也就是小河的那一邊是墳場,除了清明節,很少有人走到河的那邊去。王老炳過河之後,幾乎是憑著多年的記憶,走到了他祖父王章的墓前。他走這段路走得平穩、準確無誤,根本不像個瞎子。王家寬不知道王老炳帶他來這裡幹什麼。
王家寬說爹,你要做什麼?王老炳說把你曾祖的墳挖了,我們在這裡起新房。蔡玉珍向王家寬比了一個挖土的動作。王家寬想爹是想給曾祖修墳。
王家寬在王章的墳墓旁挖溝除草,蔡玉珍的鋤頭卻指向墳墓。王家寬抬頭看見他曾祖的墳,在蔡玉珍的鋤頭下土崩瓦解,轉眼就塌了半邊,他感到驚奇。他神色莊重地奪過蔡玉珍手裡的鋤頭,然後用鏟子把泥巴一鏟一鏟地填到缺口裡。
王老炳沒有聽到挖土的聲音,他說蔡玉珍,你怎麼不挖了。這是個好地盤,我們的新家就建在這裡。我祖父死的時候,我已經懂事了。我看見我祖父是裝著兩件瓷器入土的,那是值錢的古董,你把它挖出來。你挖呀。是不是家寬不讓你挖,你叫他看我。王老炳說著,比了一個挖土的動作。他的動作堅決果斷,甚至是命令。
王家寬說爹,你是叫我挖墳嗎?王老炳點點頭。王家寬說為什麼?王老炳說挖。蔡玉珍撿起橫在地面的鋤頭,遞給王家寬。王家寬不接,他蹲在河邊看河對面的村莊,以及他家的瓦簷。他看見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早晨的天空被清澈的煙染成藍色。有人趕著牛群出村。誰家的雞飛上劉順昌家的屋頂,昂首闊步、來來回回地走。
王家寬回頭,看見墳墓又缺了一隻角,新土覆蓋舊土,蔡玉珍像一隻螞蟻正艱難地啃食一塊大餅。王老炳摸到了地上的鋤頭,他慢慢地把鋤頭舉起來,慢慢地放下去,鋤頭砸在石塊上,偏離目標,差一點兒鋤到王老炳的腳,王家寬想他們是下決心要挖這座墳了。王家寬從他爹手上接過鋤頭,緊閉雙眼把鋤頭鋤向墳墓。他在幹一件他不願意乾的事情,他渴望閉上雙眼。他想爹的眼睛如果不瞎,他就不會向他燒香磕頭的地方動鋤頭。
挖墳的工作持續了半天,他們總算整出了一塊平地,他們沒有看見棺材和屍骨。王家寬說這墳裡什麼也沒有。王老炳聽到王家寬這麼說,感到十分驚詫。他摸到剛整好的平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到鼻尖前喚了又嗅。他想我是親眼看著祖父下葬的,棺材裡裝著兩件精美的瓷器,現在怎麼連一根屍骨都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