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指著床鋪說,你認得那杆槍嗎?女人回頭看著那杆火槍,臉色青得像塊豬肝。女人說認得,認得又怎樣?我不是來報仇的,我是來跟你睡覺的,他們都說我是野雞。女人伸出白嫩的手,在陳龍的臉上捏了捏。陳龍想她要對我下手了,她想掐死我。陳龍僵硬地站在床前,雙手捂著被女人捏過的左臉,臉上像在炒辣椒。女人翻天躺下去,身下壓著那一大堆火紙,火紙的黃顏色把她的面板襯托得慘白慘白的。陳龍說你說你是祖英,你撈起褲子讓我看看你的腿,祖英的腿上有一塊疤痕。女人的身子像中了槍彈,在火紙上滾了一下,床板和火紙咔咔地呻吟。女人說你怎麼知道?陳龍說村上的人誰不知道,疤痕是祖英後媽用火鉗烙的。那時祖英跟後媽的仔黃恩搶黃瓜吃,祖英不小心把黃恩的鼻子打出血了。祖英的後媽從火炕里拉出火鉗,往祖英的大腿上燙。祖英的褲子燒通了,皮肉燒焦了。那時,我常看見祖英的那條烙通的褲子晾在門前的竹竿上。村上的人都知道祖英的後媽凶,她常常把火鉗燒在火炕裡,只要祖英一不聽話,就揚起燒紅的火鉗對祖英說:小心你的皮子。
女人嚴肅地坐起來,火紙在床板上慢慢恢復原來的姿態。女人說這些事我都快忘記了,只有你還記得,十年啦,我雖然恨你打斷我媽的腳,但我知道你的心裡也不好受。從今天起,我和你的舊賬一筆勾銷。說完,女人搖動肥大的身板,走出陰暗黴爛的房間。
七月十四日叫月半節又叫鬼節,陳龍感到這一天特別漫長。他期待有什麼事故發生,但一直沒有,全天無故事。
天色在陳龍的等待裡變黑,微弱的夜風吹不動悶熱的空氣。許多家庭把火紙折成的紙包,拿到家門口堆起來,像一座座小山。紙包上寫滿了死者的姓名。寫上姓名的紙包叫封包,封包越多死者在另一個世界裡就越富有,封包就像人間的郵件,火是活人與死者的信使。黑夜裡,各家的門口都燒了一堆火,那些封包被投入火中,上了幽冥之路。火一閃一閃的,像鬼的燈籠鬼的眼睛。陳龍看見爹正專注地往火裡投封包,臉上已掛出豆大的汗粒。爹說這鬼天氣,熱得像蒸籠。陳龍的目光越過爹的頭頂,看見磨坊邊燃著一簇火。陳龍想那一定是冒充祖英的女人燒的,她在為祖英媽燒封包。祖英媽埋在遠村,封包燒完後要撒進溝水裡,讓水把封包帶到遙遠的地方,帶到祖英媽的安息地。
火越來越旺,陳龍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身邊堆了二十個封包,封包上的字都是陳龍寫的,上面寫滿了祖英媽的名字。女人的臉被火烤出一層細汗,臉腮紅得像撲了粉。女人的外衣放在封包邊,兩根修長的手臂嫩得像剛出泥的蘿蔔。陳龍想明天她就要走了,村莊裡的十多個姑娘小夥就要被她拐騙了,她是拐賣人口的販子,或者真是祖英?
陳龍突然有了揭穿祕密的衝動,他不想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不明不白地拐走村裡的姑娘小夥。陳龍朝女人撲過去。女人被壓在火堆邊,手被燙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揚起來,扇在陳龍的右臉上。陳龍說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祖英還是假祖英?陳龍拉斷女人褲腰上的扣子,看到了一條火燒的疤痕。火苗閃爍不定,疤痕像一條蟲在大腿上移動。陳龍的目光遊移到另外的地方,他忍不住騎了上去。女人在地上喊叫起來,把指甲摳進了陳龍的肉裡。但是**淹沒了疼痛,陳龍像一條**的公狗,企圖找到合適的地方。女人一邊反抗一邊哭泣,她的哭聲裡夾雜咒罵,流氓,狗!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呢,原來你是一條狗!你認為我真的是野雞嗎?我逗你是真的願給你搞嗎?人們都說你是頭騸牛,不是男人,我才敢惹你撩你,想不到你是一頭沒騸乾淨的公牛。女人用力一推,站起來,罵罵咧咧地走遠。陳龍叫了一聲:祖英。
陳龍撿起散亂的封包,慢慢地投進火裡。火舌一捲一卷地吞食封包,祖英媽的名字消失在火苗裡,最後變成一堆灰燼。往事仿如昨天,陳龍感到自己睡了十年,現在正從一個黑洞裡走出來。陳龍說這一覺,我怎麼睡了這麼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到身後。陳龍看見宋雙和黃恩舉著木棒向他逼近。一聲悶響,陳龍感到雙腳被砸了一下。宋雙說你怎麼敢搶祖英的耳環?你以為現在還是過去,我們宋家就任憑你們欺負嗎?陳龍想他怎麼不說我**祖英?
陳龍的衣領被手提起來,雙腳像吊著兩個秤砣那麼重。宋雙提起陳龍的膀子。黃恩在身後砸陳龍的腳。陳龍說讓我進屋要兩件衣服,我知道我要坐牢了,三年五載出不來。宋雙鬆開手。陳龍跌下去。陳龍爹衝過來,說你們怎麼打他?宋雙說你問你仔吧。陳龍抬起頭,雙眼露出垂死的哀傷。他爹沒有被哀傷打動,沉著臉說你幹什麼了?他爹的話像當頭的冷水,把他的腦袋潑歪了。黃恩說他欺負祖英,搶祖英的耳環。他爹說陳龍,你搶了嗎?陳龍說搶了。
陳龍爹抱來兩件衣服,砸到陳龍的臉上。陳龍爹砸了衣服便轉身走了。陳龍說爹,你給我拿槍來。他爹說你要那破棒做什麼?陳龍說我還給他們。他爹又跑回去,狠狠地踢了幾下門,把槍拿過來,遞給陳龍。陳龍說媽呢?他爹說你媽死了。陳龍想媽一定是害怕了,她一定躲在窗子後面發抖。
走到了宋家門前,陳龍看見地上還燃著一堆火。陳龍說你們想把我帶到哪裡去?黃恩說派出所。陳龍說那你讓我跟祖英說句話。黃恩在陳龍的腿上踢了一腳,說少囉唆。陳龍雙腳發軟,跪在地上,把槍舉過頭頂,說祖英,我把槍還給你,我有罪。我進了牢房,我們的賬就算清了。陳龍跪了許久,才有人從他手上把槍接過去,他聽到頭頂上響起一聲詛咒:活該!祖英總算為她媽報仇了。這聲咒罵是從冬梅的嘴裡噴出來的,槍正握在她的手上。
黃恩的腳踢在陳龍的屁股上,黃恩總是不停地從後面襲擊陳龍。黃恩說走吧,我姐不想見你這隻狗,更不想跟你說話。陳龍從地面站起,朝七公里之外的鎮派出所走去。他不知道一路上還要被黃恩踢多少腳?他想這個夜晚和那個遙遠的夜晚很相似,但我已不是那個夜晚的我,祖英已把我從那個夜晚救了出來。多年來,我等的就是這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