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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語言的生活-----第二十一章 邁出時間的門檻(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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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邁出時間的門檻(三)1

c:遠眺

我從生之地出發,穿越時間,日夜兼程地往死之地行進。我想人生其實很簡單,就是在生與死之間畫上一根線,這根線便是我的路途,多年之後我在這條路途上身患絕症。我看見疾風吹拂我的衣襟,秋日的衰草映照冷色的天空,步履踉蹌的我像看見救星一樣,依稀看見墓地的輪廓,那裡是眾生的最後驛站。我義無反顧地朝那裡走去,不知道隔那裡還有多遠?儘管我感到很累,卻沒想到在路旁小憩一會兒,其實即使坐下來喘一喘氣,也是徒勞,只要時鐘在不停地走動,我就沒有停止前進,滴答滴答的鐘響是我邁向墓地的腳步聲,我已經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愈來愈清晰,愈來愈響亮。

沒有人告訴我身患絕症,但我從妻子健康的笑容、母親謹慎的話語裡感到不安。窗外是一個南方特別的秋天,陽光燦爛氣候悶熱,常綠樹木與風共舞,塵土在我居住的城市飛揚。這樣的日子,讓我感到秋天沒有到來。我想我會捱到冬天,會看見一場南方罕見的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我窗前的樹上。

我生活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城市,遠離鄉村和童年的磨房,廣闊的風景已不在眼前。我枯坐在藤椅上,常常懷想過去。我對死神毫無辦法,它正一路高歌朝我逼近。廚房裡母親在乒乒乓乓地搗藥,一會兒工夫,我便聽到藥水溢位藥罐的嘁嘁聲,屋裡瀰漫草藥的澀味。山區裡那些很賤的植物,被民間醫生從土地裡拔出來,晒乾搗碎,以包醫百病的名義來到城市。

母親從廚房裡細步走出,手上捧一碗黑色的熱湯。她的額上冒著細汗,銀質的髮絲常叫我想到她的年齡。母親說藥熬好了,你喝了吧。母親把藥湯放在我的書桌上,然後雙手不停地在她的衣襟上搓動。一絲熱氣從碗裡升騰,盤旋、打結,像是農村的炊煙也像浮動在水底的植物。這黑色的藥湯救不了我的命,我現在只相信手中的筆。我在用筆和死神作最後的鬥爭。

不用回頭,我便知道白髮蒼蒼的母親還站在門邊不停地搓手。自從我娶了妻子,有了兒子,死了父親之後,母親便從我小說裡的那個村莊來到城市。母親沒有告訴我得了絕症,但她總是盡職盡責地監督我喝下她熬的藥湯。我不能讓母親失望,端起桌上的藥,像喝稀飯那樣響亮地喝下去。藥喝完了,母親小心地走向書桌,拿走藥碗。從母親拿碗的動作裡,我看到她似乎又增加了許多信心。

這樣,我能安靜地面對稿紙和筆,思緒穿越現在,到達未來。我看見我在深秋裡溘然長逝,沒能捱到冬天,沒能看到那些蝶蛾似的飛雪撲落在窗外的樹上。

岳母從另一個城市趕來安慰她的女兒,我的妻子。母親執意要把我的屍體運回鄉下去,說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能讓火一把燒了?岳母說運回鄉下,起碼要千把塊錢,你有錢嗎?母親用哀傷的眼神望著悲傷的妻子,說好像還有一點兒錢的,他曾經說過。岳母說現在還沒有找到存摺。

我和所有的人一樣最終被投進火爐。火化的日子,算得上親朋好友的均已到場,但是母親沒有去,她不能接受一個事實:她生下來的一塊**變成灰燼。她坐在家裡,望著那隻藥碗發呆。那隻藥碗是我留給母親的問候,它將伴隨母親度過暮年。

岳母在盡她的能力對這個家庭進行醫治,她把我的藤椅、被卷搬到空地上,一刀一刀地把它們割碎。深秋的陽光像哭紅的眼睛,很疲倦很溫情地照耀我的用具。母親想這些東西如果拿到農村,是上好的東西。岳母劃燃一根火柴,空地上騰起黑煙。母親像突然記起了什麼,撲向那堆雜物,從火堆裡搶過那隻藥碗,緊緊地摟在懷裡。岳母說你要帶那隻碗回鄉下嗎?母親沒有答,抱著藥碗走到樓梯口,才說我沒有說要回鄉下,這是我仔的家,我就住在這裡。岳母說我女還不到三十歲,她要改嫁,你不回鄉下去誰給你飯吃?母親在樓梯口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吐完後似乎已沒有力氣爬樓梯,坐在樓梯口哭,眼淚、鼻涕和唾沫灑落到藥碗上。許多家庭的視窗都冒出好奇的頭來,那些好奇的頭像夏天裡的豆芽菜,十分壯實茂盛。

母親除了看護那隻藥碗之外,便是看護我書桌中間的抽屜,她知道我看重的東西都鎖在裡面,存摺也一定鎖在裡面。岳母每天都清理一點兒東西打發日子。母親說那些書本里有他的章,我要留著。岳母在書堆找我的名字,把有我作品的雜誌堆在母親的面前,說你又不識字,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不如燒了。母親說你還有女兒可以看,我只有這幾本書和那隻碗了。母親飛快地抱過書,放在床下。

多少個日子之後,母親仍然沒有走的意思。岳母對妻子說不給老奶一點兒錢,她不會走。妻子像突然記起了重要的事情,從悲傷中抬起頭,搖響手裡的鑰匙,終於打開了我中間的抽屜。在一陣翻找的聲音裡,岳母撿出了一本小巧的存摺,說三千塊,還有三千塊。母親把頭湊到岳母手上,說多少?妻子說四千,家裡就四千塊錢了。母親想她們都在騙我。

妻子把兩千塊錢遞到母親手上,說你拿兩千養老,我拿兩千養仔。母親接過錢說,如果我當初知道有錢,就不讓你們燒他了。母親把錢看了又看,然後抽出兩張遞給妻子,說仔死了我也沒有依靠,你給我買一張車票,明天我就回鄉下去跟我女過日子。妻子說沒有人送你。母親說我自己走,你給我買幾個饅頭在車上吃,我坐在車上總不下來,只要到了縣城,我就懂得路回家了。妻子說你的兩千塊錢要撿好。母親拉過一條褲子,說我把錢縫在褲襠裡。母親從蚊帳上取下一枚針,開始認真地縫她的褲襠。縫完之後,她把那幾本雜誌和那隻藥碗一併裝進她從鄉下帶來的尿素化肥口袋裡。我想明天,我將和母親回到我闊別已久的鄉下。

深秋以一副成熟的姿態歡迎母親。母親頭頂銀髮,肩挎尿素口袋,像一隻白翅黑身的蝴蝶,漂浮在玉米和稻穀裡。正在收玉米的大姐丟下揹簍,朝她奔來。姐夫腳絆腳地跟在大姐的身後,小路上漲滿了久別重逢的腳步聲。忽然,母親像一棵樹被砍了一刀,歪倒在路旁,專等大姐和姐夫的到來。大姐說媽回來啦。母親說我累了。

母親在大姐的攙扶下走進家門,感到褲襠裡的錢還在,終於鬆了口氣。母親從褲襠裡掏出一札錢時,大姐和姐夫都驚呼了一聲。母親對姐夫說,老安,你把這兩千塊錢存進銀行去,一分也不要花,等我死了你們給我買棺材、立碑和做道場。我沒有仔了,但我要死得熱熱鬧鬧。

母親在鄉間昏暗的屋裡等著某個時候的到來,她強烈地渴望那兩千塊錢給她製造人生最後的輝煌。姐夫和大姐沉浸在深秋搶收的節奏裡。母親看見沒有錢買菸打酒的姐夫,嘴角不時地吊著貪婪的唾沫。想抽菸想得急了,姐夫便把母親帶回家去的雜誌割成整齊的小紙片,然後用紙片卷玉米葉子抽。這樣,姐夫的嘴裡經常含著一棵明亮的火,濃煙從他嘴裡噴出,隨之吐出一口長氣,臉上有了一種醉似的滿足。母親想錢在姐夫手裡很不安全,說老安,錢你拿去存了沒有?姐夫說到趕圩的日子,我才拿去存。

母親在無聊的期待中,看見一個木匠走進村莊。木匠的擔子裡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用具。木匠說我可以做櫃子、凳子、棺材。母親的臉驀然一黑,覺得木匠帶來了晦氣。木匠說你的仔死得太可惜了。母親的臉瞬間燦爛如一盤秋陽。母親說老安,殺一隻雞待客。姐夫說沒有雞了,全部瘟死了。母親說買。姐夫說沒有錢。母親說借。那個時期,有許多陌生人走進我家,他們一提到我的名字,便得到母親盛情款待。

遠遠地,母親便看到了姐夫。姐夫從圩場回來,在村頭的小路上歪著身子走。一股酒氣從姐夫的身上飄向家門口,酒氣愈來愈重。母親看見姐夫的臉上像燒了一爐火,衣褲透溼,像剛在酒缸裡泡過。母親想喝就喝,怎麼把酒全潑在衣服上,浪費。母親認定姐夫透溼的衣褲全是碗裡溢位的酒潑溼的。姐夫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本光滑漂亮的摺子,遞給母親。姐夫說兩千塊錢我已存了,什麼時候要用就叫我取。母親接過存摺,塞進衣兜,她不知道存摺是姐夫用雜誌的封皮剪成的,她衣兜揣著的其實是一張毫無用處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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