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雙和黃恩立即試穿衣服,他們的手舉起來擋住了燈光。冬梅木樁似的站在暗影裡,看他們忙碌。那個女人關了提包,走到火邊去炒菜。冬梅把手上的衣服塞進桌上的提包,輕輕地拉上拉鍊。那個女人往鐵鍋裡打雞蛋,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她足足打了二十個雞蛋。火苗一躥一躥地舔著鍋底,狂躁不安。陳龍想女人還會往鍋裡放點兒什麼的。果然,女人跑到堂屋,拿來一個塑膠小包,用刀子割了個口,手一抖一抖地把小包裡的東西撒到鍋裡。女人只撒了一點點,便把塑膠包放在碗櫃上。陳龍想她往鍋裡撒了毒藥,她為什麼要毒死宋家的人呢?
宋雙穿著女人給他的白襯衣來到火塘邊。女人說我買了包味精,放在碗櫃上,以後你們煮菜時放一點兒,菜就會比原來的好吃。宋雙拿起那包叫味精的毒藥看了又看。
雞蛋湯冒著毒氣,他們都圍桌吃起來。女人給宋雙、黃恩、冬梅每人夾了一個蛋,然後自己又夾了一個。女人說媽,你怎麼不穿我買的衣服?我的媽沒有了,你就是我的媽,後媽也是媽。宋雙、冬梅的嘴巴突然停住不動了。冬梅哇的叫了一聲,雞蛋從嘴裡噴到地上。女人說怎麼連雞蛋都吃不進去,它總比飯裡頭摻屎要好吃吧。宋雙的眼睛大了,把雞蛋吐到碗裡,說你怎麼還提從前的事。女人說我是無意的。冬梅舀了一瓢冷水,含在嘴裡嘩嘩地漱。宋雙說你媽是得婦科病死的,那個姓陳的癲仔沒給我們錢治你媽的病。冬梅嘩地把水吐在門角,說你們吃,我出去一下。陳龍想他們都中毒了。
村莊開始收玉米,家家都把玉米殼剝在晒坪上,讓火辣的太陽暴晒,準備秋天用來引火或者墊豬圈。陳龍看見白花花的玉米殼堆滿各家的晒樓,處處瀰漫玉米的香味。那個戴耳環的女人換了一套新裝,在村裡走了一圈,然後縮回宋家。女人在每家的門口都停一下,說要找酸李果吃,但李果都被孩童們吃光了,現在沒有了。陳龍還聽到女人跟碰到的每個人都說月半節快到了,鬼節快到了。
只要不下雨,玉米殼總要堆在晒坪晒上十天或者半月。夜露起來的時候,白天被晒硬的玉米殼就會漸漸變涼、變軟。陳龍發現宋家的大門虛掩著,屋內黑漆漆的,鼾聲在裡面滾動。陳龍鑽到宋家的玉米殼裡,翻天躺下。天上的月亮這一刻躲藏在濃雲的後面,風從遠遠的地方吹來。陳龍突然聽到玉米殼裡有響動,警覺地跳起來。他看見玉米殼的那一邊站著那個戴耳環的女人,女人只穿一條褲衩,把朦朧的月光都照白了。女人說太熱了,睡不著,玉米殼裡涼快。陳龍慢慢地往後退,頭快要勾到自己的褲襠。女人說你不是男人嗎?你怕什麼?你來呀。陳龍說你別害我,你是誰?女人說我是祖英,冬梅罵我是野雞,她才是野雞哩。陳龍說你騙人,如果你是祖英,你為什麼不找我報仇?女人輕輕地笑起來,笑聲很古怪。
陳龍想這人不是祖英,她為什麼要冒充祖英呢?祖英頭髮稀黃,身子瘦弱,才十三歲……一天早晨,小溝裡的水已經亮了,但磨坊的邊邊還留著夜晚的顏色,我看見祖英突然從磨坊裡衝出來。我說祖英,你躲在這裡幹什麼?是不是想等我路過的時候,用木棒敲我?祖英坐在路邊,說我怕。我說你怕什麼?祖英說我一聽到腳步響就怕,怕那個寡婦來打我。我說寡婦不是你後媽嗎,她怎麼會打你?
祖英說寡婦叫我打豬菜,你知道天那麼旱,豬菜都被晒死了,昨天下午我才打得一半揹簍。寡婦說你怎麼才打這麼點兒,你吃屎吧。寡婦遞了一碗飯給我。我餓了半天,接過碗就往嘴裡扒,當時我聞到了一股屎臭,但是我餓了,顧不得那麼多了,就知道扒,快把飯扒完的時候,看見有一團豬屎粘在碗底。我把碗朝寡婦摔過去,碗破了。寡婦說你敢打我,滾。寡婦把我推出大門。我說這是我的家,又不是你的家。寡婦沒等我說完話,把門哐的一聲關回來。爹一句話也不敢說,怕得身子直篩糠。昨晚夜,我就睡在這磨坊裡,餓得肚皮都貼到了脊樑骨。
祖英說完這些話,天亮了一點兒。我想如果我不打斷她媽的腿,如果她媽不改嫁,祖英就不會睡磨坊。這些話我不敢對祖英說,我不說祖英也清楚。祖英看了一眼磨坊,往家裡走去。我遠遠地跟著祖英,看見她推門,門還緊閉著,宋雙和那個寡婦還在睡懶覺。祖英揚起手不停地拍門。宋雙光著膀子把門拉開,說你去哪裡野去了?祖英不聽她爹說話,老鼠似的鑽進家門。宋雙在門裡一閃即滅。很快地,祖英懷抱一個包袱,又從大門鑽出來,對著門檻吐了三泡口水,說:總有一天,我要回來報仇。
祖英的這句話像是說給我聽的,我不敢阻攔她。她離開家門上了大路。冬梅的頭伸出門口晃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祖英出了村口。祖英頭髮稀黃,身子瘦小,才十三歲,怎麼討得到飯吃?
幾天之後,村莊裡十六七歲的姑娘小夥們跟在爹媽身後,擁進宋家。下午的陽光斜照進宋家的屋簷,人們為了逃避陽光拼命往屋子裡擠。陳龍聽到屋內全是笑聲,像是開玩笑又像是開會。陳龍坐到宋家的門檻上,屋內的聲音戛然止住。那個戴耳環的女人說進屋來坐吧,外面太陽大。陳龍依然坐在門檻上,陽光如火炙烤他的臉,人們都用怪異的眼光看他。有人說不理他,祖英你繼續講,他是個癲子。陳龍想他們不知道凡是開會的日子,我都是坐在門檻邊,門檻邊有什麼不好?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況,又可以聽到裡面的人說些什麼。
那個戴耳環的女人坐在人堆的中央,村莊的年輕姑娘們躲在各自爹媽身後,帶著崇敬的目光看著她。女人說能識幾個字的出去沒有問題,到了城市,什麼都有了。不識字的只好賣苦力,你們怕吃苦就不去。水妹說祖英姐,你看我能進工廠嗎?女人說能進。屋內捲起一陣興奮的聲浪。陳龍想這個冒充祖英的女人,是想以做工人為誘餌,拐騙村裡的年輕人,年輕人很快就要受騙上當了。
水妹說什麼時候動身?女人說過完月半節,過完七月十四後才走。陳龍想那個女人還有什麼任務沒有完成,她多次提到月半節,她要在月半節裡做些什麼呢?女人說要跟我出去做工的,在這幾天準備好簡單的用具,像衣服、氈子、牙刷、毛巾、口盅,女人要帶月經帶。幾個年輕的男人轟然大笑,但很快被爹媽們的目光壓住,屋內突然靜悄悄的。女人說要走的,現在就喊你們爹媽籤個字,要不然今後出事了怪我。幾個當爹的站起身,朝飯桌邊搖去,屋內開始混亂。年輕的姑娘們圍著女人說,祖英姐,你的這對耳環真的一千塊錢?女人說純金的,一千塊。姑娘們嘖嘖地讚歎,其中一個說一千塊錢,夠我花一輩子了。陳龍想年輕的姑娘小夥容易受騙上當,他們的爹媽怎麼也那麼容易受騙上當?
陳龍從門檻邊站起,身上已經冒了一層大汗,頭皮被太陽晒出了火,他跟著簽完字的人們走去。戴耳環的女人在門口喊陳龍,你去不去?陳龍說我去做什麼?女人說你不是讀過初中嗎?陳龍說我不願讓人拐騙。陳龍這話說得很輕,女人追上來說你說什麼?女人走近了,像一塊門板擋住去路,陳龍發現女人比自己還高大。女人說你不掙錢討老婆嗎?陳龍說你是騙子,你帶她們出去根本不是做工人,而是帶她們去賣**。女人古怪地笑起來,說原來你真是個癲子。陳龍說姑娘你都帶走了,村裡面的男人怎麼辦?女人說他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關你什麼事?
陳龍的火槍和《水滸》(下冊)安全地躺在蚊帳裡,蚊帳因為長年掛著,上面已沾滿塵土。看著這些舊物品,陳龍想祖英說過要回來報仇,為什麼還不回來?窗外的陽光已經沒有正午時那麼毒辣,許多樹影傾斜了,拉長了。離七月十四的鬼節還有兩天,兩天之後村裡的金童玉女們就要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村莊,跟著那個騙子去受罪。
敲門聲咚咚咚地像從地皮底下傳來。陳龍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如何去對付那些聲音。門嘩地響了一聲,像要垮了似的。陳龍看見冒充祖英的女人塞在門口,胸前抱著大堆黃色的火紙。女人說陳龍,你給我寫二十個封包,七月十四我要燒給我媽。女人走進來,抽了抽鼻子,說你的房間怎麼有一股黴爛的氣味?女人把大堆火紙往**扔去,蚊帳的下襬被火紙壓住,塵土一團團地飛揚。女人用手扇了扇,說陳龍你不在**睡嗎?蚊帳沾了那麼多泥土,像一輩子沒有動過。陳龍說我睡床底,有人想算計我。女人躬下身,看見床下鋪著一張涼蓆,席子上卷著一張臭烘烘的氈子。女人像是忍不住床底的臭,身子突然彈直,拉開蚊帳,槍和書全部暴露在她的眼皮底下。女人說原來你真的睡在床下。女人把蚊帳掛起,在床邊墊了一張火紙,一屁股坐上去,把臉掉過來。陳龍想如果她是祖英,為什麼不記得那杆給她帶來災難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