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從戶外漏進房屋。冬草看見扁擔側向另一面,沉睡未醒,背膀油亮結實肥沃。冬草想今後幾十年光景,就寄身於這麼個男人和這麼個茅屋,和桂平的家差距遙遙千里。這個醜人也不是愛我,是買我,用了十畝水田,像買一件衣服……這時,扁擔翻了一個身,把臉送到冬草的眼前,他的鼻子、眼睛就像是被鋤頭剛挖出來的,粗糙、歪邪,一點兒也不合理。冬草狠狠地推了一下扁擔。扁擔跌下床鋪,罵聲連連地站起來。冬草看清了扁擔**的下身,一根油膩的布條勒在他的腰間,布條上繫著一個牛卵蛋煙盒,黑黢黢的擺動不止。這是一塊醜陋的土地!冬草說現在你滿意了,你高興了。扁擔咧著嘴笑,嘴角游出一絲唾液,緩緩地下垂,像一隻蜘蛛吊下來。冬草說欠你的,昨夜我還清了,你放我走吧。扁擔結束笑意,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冬草說你為什麼不答應?難道你認為虧了嗎?如果你認為虧了,就送我過河,我去給你換十畝水田,這樣你總該讓我回家了吧。
扁擔說你起來,我現在就送你過河。
冬草真的爬起來。她多日不起床活動,身體虛軟,像太陽晒蔫的南瓜藤。搖晃著出了大門,冬草感到天空明亮,眼睛脹疼。扁擔垂頭提槳,跟在冬草身後。
兩人上船,扁擔手裡的槳濺起水花,水聲嘩嘩。扁擔想如果這船總不能靠岸就好了。扁擔的手機械地划動,船頭撞上河岸。扁擔說冬草,你真走?冬草細步下船,沒有回話。扁擔說如果沒有昨夜,我不會給你走。有了昨夜,我知足了。冬草,你往哪裡走我不管,但我不要十畝水田了。我不把你當牲畜,我不要你去賣。
冬草的身子明顯顫了一下,雙腳輕飄飄地邁出去。冬草想這個醜人也會用軟刀子割人,也會哄騙我。
扁擔叫:冬草!
冬草站住。
扁擔說有個事一直不敢講……前幾日,送光壽回來的那隻船去上游拉貨,船工捎信,說有人眼紅你爹的財產,打劫了你們家。你爹你媽被人血洗,全家不剩一個活口,家產也全部被搶光……
冬草栽倒在岸上,身體僵硬了一會兒,便喊爹喊媽往河邊爬,想跳到河裡去。扁擔抱住她。冬草說我沒有家了,你讓我死,讓我死!
扁擔說船工說了,如果你在家也逃不脫一死。如果光壽前回不死,住在你家,這回也準死。他們說幸好你來了一棵楓。
我寧可死!
冬草在扁擔的手臂裡掙扎了一會兒,聲音慢慢地弱下去,整個人都癱軟了。扁擔把她放到船上,掉轉船頭,往回劃。冬草看見那棵高大的楓樹像三年前一樣站在那裡。冬草想是光壽救了我的命,是一棵楓救了我。
扁擔燒熟飯,叫冬草吃。冬草沒有響應,端坐在門檻上,她已經端坐了一個早晨,木頭似的一動不動。扁擔把飯碗送到冬草面前,冬草接住,抓起飯木然地往嘴裡送。扁擔站在旁邊看著冬草把飯扒完,又盛了一碗遞給冬草,冬草繼續扒。突然,冬草僵住,抬起頭來問,扁擔,你吃過沒有?
你先吃。
我吃你的飯,又不會做事,我總得給你做點兒事。
你會做什麼事?
我會打算盤,會算賬。我可以擦櫃子,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我會燒菜,什麼口福雞、五香牛肉爽、燒雞、五柳**蛋、還有……冬草數落著,看見扁擔的嘴開成口字,他已經聽得喘不過氣來。冬草猛地醒過來,閉上嘴巴,垂頭喪氣。扁擔說你就在家睡覺吧,你做不成我這裡的活。
扁擔說著走到火灶邊,咕咕嘟嘟地吞稀飯。扁擔吞完稀飯,又下到河邊去擺渡。
冬草依然坐在門檻上。她掉轉臉,看茅屋裡的木板、簸箕、水桶一律歪倒在昏暗裡,像歪在人的心窩上,歪得慌。冬草沒有心思去料理,想不如到野地裡去,還清爽些。冬草從壁頭上拿了鐮刀,背上揹簍,沿著河岸往上游去割草。冬草看見河岸的草甸子鋪滿了山坡,望不到邊的草很長,有鳥在上面自由滑動。冬草埋進草叢裡割了起來,太陽落在她的背上,很辣。草叢裡蒸起燻人的熱氣,熱氣裡雜夾草香。草根裡吊著黑色的螞蟻包,無數黑螞蟻在地上忙碌。冬草的鐮刀刷刷地砍在草莖上,砍了許久,才直起腰來,沒想到她砍了那麼久,才砍倒小小的一片草。
冬草覺得只要有草揹回家,就可以交差了,安心吃飯了。她把草捆在揹簍上,看太陽還高,就坐在樹蔭下乘涼。山風從河溝刮上坡嶺,冬草感到累過的身子在風的摸弄下緩慢地鬆弛,像死了突然活過來似的舒服。冬草願意坐在草地裡看太陽一寸一寸地下山,感受黃昏從高遠的天空沉沉地壓下來。她看見扁擔鎖住船,提著槳從河邊搖向茅屋,等茅屋裡冒出炊煙,她才背起草往家走。冬草把草摔在屋下,草嘩地戳在地面。冬草感到充實,覺得日子如果總像今天,也不難混。
從此,楓樹河岸的坡地上,常常有冬草的影子,冬草割草割起了瘋。只有上坡割草,冬草才可以避免看見扁擔,心情才不那麼壓抑。看多了青山、白雲、草叢和流水,冬草覺得自己的膀子越甩越有力了。每天傍晚她都揹回一捆草,草在家門口堆成垛子,愈堆愈高,冬草要架著梯子才能把新草堆到頂層。
扁擔坐在門檻上,看冬草一縱一縱地把草搬上去,風掀起她的衣襟,白生生的肉露出來。割了這麼久的草,冬草壯實了,屁股也肥大了。草垛子下黃上青,垛底已經黴爛,但頂層還冒著生澀的草味。冬草不停地割著、堆著,有一天,她突然發現這些草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割草僅僅是為了割,並不是為了需要。
這草有什麼用?冬草問。
補茅屋的漏。
還可以做什麼?
可以引火。
引火也用不完。
可以墊豬圈、牛圈,可惜我們家沒養豬。
冬草的勞動被堆在日裡雨裡,沒有得到充分利用,她失去了割草的興趣,想不出還可以做點兒什麼。扁擔說你可以找豬菜,喂幾頭豬。冬草想醜八怪開始使喚我了,心底裡偏不願意幹扁擔指派的事。扁擔說你割草割壯實了,這才像我的老婆,剛嫁過來時你白白細細的,像缺肥的禾苗,難看死了。
醜了你倒說好看了,真是醜人愛醜。
這樣好看,我愛這樣的老婆,肥肥壯壯的。
冬草想這輩子也只能給扁擔看,只配給醜人看了。醜人愛壯實我就多做點兒活,再壯實一點兒。
這一時期,冬草開始學習桂西北的一切農活,喜歡上了楓樹河兩岸的各種農具。她手裡常常捏著一把節刀,到河灣去打豬菜。節刀像張彎月,彎的那面由牛角磨成,上面鑽有孔,用細繩打結套在手指上。直的這面裝上刀片,使用時用手指勾住豬菜,輕輕地壓在刀刃上,豬菜被刀片切斷,冬草甩手把豬菜丟在揹簍裡。冬草沒法給扁擔燒好吃的菜,倒能給豬變換菜譜。餵豬時,她對著豬說這一瓢是五香牛肉爽,這一瓢是柳**蛋……豬呱噠呱噠地吃得很起勁兒,像真吃到了冬草報出來的菜譜。看著豬吃她的名菜,冬草的喉嚨滑過一陣癢,食道里吞下幾口唾液,彷彿跟著豬一起享受。
楓樹河灣在午時靜靜地釋放蟬鳴,蟬聲貼在兩岸的樹枝上,隨風勢的高漲而放大。到處都充斥著蟬的狂鬧,熱氣一陣陣撲來。冬草來到河邊,雙手捧起水,送到嘴裡。水清清涼涼,她喝足喝飽後,仍然感到身上的熱氣未褪,就脫下上衣在河邊搓洗。冬草看著胸前垂吊的**歡快地擺動著,生怕河灣的暗處有人偷看,便警覺地抬起頭,發現光圈站在河那邊的淺水裡,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這邊。冬草立即跳進水裡,只露出一顆頭。
光圈喊冬草,我在河邊等你半個月啦。冬草只看見光圈的嘴巴一開一合,沒有聽到光圈的聲音。光圈又喊冬草你快過河來。冬草耳朵裡依然是蟬鳴和水的喧譁。光圈不停地招手。冬草說扁擔看著呢,你別亂來。光圈說你不過來我就過去。說著,光圈撲進水裡,向冬草游來。冬草看見那團水花漸漸近了,自己又不敢光身跑開,想難道我就成籠子裡的鳥了,讓他等捕獲了?冬草突然對著光圈喊,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就喊救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