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圈停止划動,翻天躺在水上,說你中意扁擔?
不中意又怎樣?等我毒死他了,你再過河來。
真的?你真的敢毒死他,我去給你找毒藥。
不敢毒,也不想毒他。你要過來,除非楓樹河干枯。
不可能,這就好比夏天不能下雪。河不幹,人早幹了。
光圈說著張開雙臂,朝冬草逼近。冬草立起身,白花花的水從白生生的身上瀉落,她變成了高山峽谷,朝著坡地奔跑。
岸邊的人在那個下午都看見冬草像一面白旗,站在高坡上飄揚,不少男人後來對扁擔說你的女人白呢,像褪毛的肥豬。男人們說得有滋有味,彷彿已把冬草含在嘴裡。冬草跑到坡頂,才收住腳步,回頭往河邊看,光圈沒有追上來,反而看見扁擔的船從離她喝水兩丈遠的樹蔭裡撐出來。這麼說,剛才的一切,扁擔都看見了。冬草感到陣陣涼意襲上心頭。
光圈往河那邊游回去,上了河岸,在草坡上脫下衣服褲子,用力扭衣褲上的水。光圈努力了一陣,衣褲的水擠幹了,就把它們晾在草地上,也把赤條條地自己晾在一旁。冬草看見光圈銅色的軀體油亮油亮的,把她的眼睛都刺痛了。
光圈扯開嗓門唱了起來:
隔河望見花一排,
花多葉少露出來;
若是採得花上手,
回家栽上種花臺。
光圈反覆詠唱。冬草感覺到山歌像只蟲子爬在自己的心尖尖上,鑽進心塊的深處,整塊心都被山歌唱亂。
傍晚,扁擔沒有回來,沒有炊煙的茅屋上站滿了麻雀。冬草無心生火,坐在草垛上,等扁擔回來收拾自己。扁擔似乎有意磨蹭,直到冬草和草垛融入夜色,仍然不見他的身影。
扁擔提槳上了河的對岸,去了一棵楓。他來到光圈家門口,看見光圈用石子在板壁畫女人的**,**像米袋吊著鬆鬆垮垮。扁擔想這一定是冬草的米袋。扁擔舉起槳,往光圈的小腿砍去。嘎的一響,光圈像斷了骨頭,媽喲媽喲地,一條腿軟下去。光圈慢慢地轉過臉,半跪在地上,眼睛血紅血紅的,淚珠子滴落出來。扁擔想光圈的臉還嫩著,這一槳是不是下得太狠了?人群聽到喊聲圍過來,扁擔不得不舉起槳,又在光圈的腿上砍了一下。扁擔說我叫你剝我老婆的衣服,我叫你剝!扁擔說完,扛著槳大搖大擺地走出人群。
冬草聽到扁擔的腳步聲從河岸響上來。扁擔在屋角叫冬草,這麼夜了為什麼還不點燈?
沒有聽到冬草的動靜,扁擔接著說我船漏了,去對河那邊借點兒桐油補船,回來晚啦,你怕了吧。
依然沒有冬草的聲音。扁擔進屋吹燃火,把屋角都找了一遍,也沒有冬草的身影。扁擔蹲在暗夜裡悶頭抽菸,抽了一鍋,便提著燈籠下河灘去。燈籠在黑夜中閃動,像一個傷口向著上游飄去。冬草聽到扁擔叫冬草——冬草——聲音撞擊夜空,分裂成碎片。冬草懶得答應,心裡一陣陣慌。
扁擔像不知道那天的事,仍然讓冬草早出晚歸。冬草不知發生了什麼,幾天不見光圈在對岸遊走。有人在冬草經常出沒的對河搭棚子,人字形的棚梁下,正好能容得下兩個人安睡。
第三天中午,冬草看見有人抬著光圈走向草棚。光圈也看見了這邊的冬草。光圈因那一天調戲冬草,被族長趕出家門,讓人抬到思過棚來思過。按族裡的規矩,光圈要在思過棚住到傷好,才能回家。
光圈因禍得福,天天趴在棚子裡看冬草,偶爾他也撐一根柺棍從棚子裡出來,朝這邊痴望。冬草不知道光圈因為什麼成了跛子,如果沒有楓樹河隔著,她就會上去問問。終於,光圈不甘無聲地痴望,開始唱起來:
新打鐮刀初轉彎,
初學連情開口難;
心裡咚咚如打鼓,
臉上好似火燒山。
妹命苦,
老公好比黃連樹;
塘邊洗手魚也死,
路過青山草也枯。
高山有花山腳香,
橋底有水橋面涼;
龍骨拿來磨筷條,
幾時磨得成一雙。
見妹生得白菲菲,
嫁個老公牛屎堆;
十年不死十年等,
我連情妹他成灰。
……
光圈不分白天黑夜地唱,從此沒有再回村莊。無數個白天,冬草被光圈唱得淚流滿面,心塊被揪起來又放落下去,山歌讓她又一次覺得嫁給扁擔不值。光圈因為唱得動情,唱得持久,若干年後成了一名鄉村歌手。
冬草的腹部在山歌聲中慢慢長大,她懷了扁擔的孩子。扁擔不讓冬草上坡幹活。冬草不願待在家裡,常常腆著肚皮到河邊去。冬草生怕肚子裡懷上個醜臉,不敢看扁擔,而是去看樹看山看河看草,覺得樣樣都比扁擔中看。有時冬草想聽光圈唱歌,便揹著扁擔,往上游的河灣走。扁擔怕冬草出事,遠遠地跟在後面。扁擔成了冬草身上的零件,冬草走扁擔也走,冬草停扁擔也停。草坡到了,冬草滿意地坐在草地上,等那邊歌子響起來。河那邊,建起了一幢新房,那是光圈用一根根木頭鬥起來的。新屋在陽光下閃亮,黑黢黢的光圈坐在門框上,嘶啞著嗓門唱。
扁擔看見冬草滿臉得意,還招了招手,就想打人,一時找不到人打,便用拳頭打自己的腦殼。扁擔的拳頭隨著山歌起落而起落,時快時慢,彷彿在給光圈打拍子。打痛了,扁擔想何必呢?唱他就唱,聽她就聽,反正有楓樹河隔著,他們走不到一起。扁擔想到寬處,便騰出手來抽菸。
冬草在一個半夜開始發病,她哼喊著在**顛翻,從床頭爬到床尾,又從床尾爬到床頭。冬草罵扁擔你如意了,你這頭牛,你只顧自己快活,不顧老孃生死,你真是頭牛……
扁擔點燃燈,端湯端水。冬草一概不吃。扁擔蹲下身子,無奈地守著,嘴裡銜著煙管,一鍋接一鍋地抽。扁擔想那麼多苦冬草都受過,怎麼生孩子就受不了。扁擔不管冬草叫喊,心裡只擔心生下來的孩子面目會怎樣?如果再生下個小扁擔,今後就受罪了。冬草漸漸地沒有氣力,聲音開始變弱。冬草喊到天亮,才慢慢平靜。
扁擔看見霧從河岸漫上來,稠調地鑽進門縫,飄到床邊,倏地進入冬草的鼻孔。冬草被嗆似的張開嘴,突然驚叫,又開始哭喊。扁擔看見冬草的腿分開了,便湊上去脫她的褲子。冬草伸手往褲兜裡撈,撈出一把節刀,說扁擔,你殺了我吧。扁擔伸手去奪節刀。冬草說我受不住了,扁擔,你不殺我,我自己殺啦。冬草舉起節刀,把刀口對準頸脖。扁擔說你受不了,就殺我的手臂。冬草把節刀紮在扁擔厚實的手臂,一聲脆響,血噴出來。冬草高叫一聲,昏了過去,世界突然寂靜得很不真實。
忽然,響起了嬰兒的啼哭。扁擔的目光撇下冬草的臉和節刀,落在冬草的腿根,看見嬰兒的**帶著個把把,從臉形看,他依然是一個小冬草。扁擔欣喜地把嬰孩撿起來,包在布片裡。
冬草能識斷字,給嬰孩取名霧生,我的父親就這樣來到世上。父親後來曾經走南闖北,懷裡總揣著一棵楓的泥土,祈求鄉土保他平安。我檔案裡的籍貫永遠是碳素墨水寫的粗壯的三個字:一棵楓。那字如楓樹般繁茂蒼勁。父親曾多次問冬草,媽,你是從哪裡嫁來的?冬草指著河的那一邊說:一棵楓!她把真正的故鄉桂平給徹底地遺忘了。
楓樹河在四十年之後徹底乾枯,從此地球上再也找不到這條河流。石壁上的那些先人沒有水的滋潤,開始模糊並且斑駁。冬草白髮如雪,看著河床長滿年輕的雜草,一條灰土路從河底伸過。冬草想終於可以過河了,但她已經沒了過河的興趣,她不知道過河去幹什麼?
山區的日子開始富足,許多人都喜歡吃一種素菜——魔芋豆腐。凡紅白喜事,主家常把魔芋豆腐擺上宴席,用它在大酒大肉中解膩。而山區的婚嫁迎娶,往往又在冬天,要在刺骨的冷水裡磨出幾十碗魔芋豆腐,一般人都難以承受。這樣的時刻,人們往往記起竹芝。竹芝對所有請她磨魔芋的主家說:磨多少魔芋我的手也不會麻。竹芝憑著這門特別的本領,常常成為座上客。
一個冬天的午後,發財為第三個兒子接媳婦。許多婦女都擁到廂房來推磨,磨豆腐,嬉鬧聲脆嘣嘣的,婦女們都高興得像是自己出嫁。只有竹芝像啞巴一樣蹲在屋角,專心地磨魔芋,她的身旁圍著三個大盆,盆裡泛起陰毒的泡沫。竹芝面對魔芋,像面對兒子見遠,只有不停地磨,見遠才不至於從她腦海裡消失。竹芝想如果見遠還活著,也五十多歲了,我該娶孫媳婦了。突然,竹芝聽到見遠在房樑上喊她,她一仰頭,便暈倒在地上。
村人把竹芝往她家裡抬。竹芝在半路睜開眼皮,想自己這輩子害了福嫂,害了見遠,現在自己也被什麼掐住了咽喉。在這個世界上,我對不住的人還有一個冬草,也只有冬草和自己還有那麼一點兒沾親帶故。竹芝叫冬草、冬草、冬草……
冬草聽到竹芝要死的訊息,便急步出了家門。冬草嫁過河來之後,這是頭一次回孃家,她看見一棵楓村莊一戶連著一戶,屋簷碰屋簷,村莊已經漫延到了河邊,成了一個大村子。那棵楓樹仍高立於村頭,有人在樹幹上削出幾塊青皮,樹幹露出鮮嫩的傷口,上面爬滿白漿,彷彿還很年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站在樹下,目光迎著她開放。冬草已認不出這人就是光圈,她從他的身邊繞過去,直奔竹芝那裡。
竹芝看見冬草往自己身上伏下來,好像要掐死自己似的,立即把眼睛睜大,從枕頭下摸出一對玉鐲,舉起來說冬草,我幾十年來儘管吃苦,但沒有賣這對玉鐲,現在我把它還給你。你能原諒我嗎?你原諒我,我才會閉眼睛。
冬草看見竹芝的額頭上皺紋交錯,蒼老得就像樹皮,只有那雙磨魔芋的手還那麼鮮嫩,鮮嫩得就像蓮藕。冬草接過玉鐲,輕輕地放在竹芝的枕頭上。竹芝說你都能原諒我,那見遠和福嫂也會原諒我……說著,竹芝雙目緊閉,整個人像吹脹的豬尿泡突然破了,喉管裡咕嘟咕嘟地發出一陣怪叫。
有幾個老人在哭,他們為冬草而哭。光圈想起冬草做鬼的那些日子,覺得她不應該把玉鐲放在竹芝的枕頭上,而是應該塞進竹芝的褲襠裡,讓她也嚐嚐那種異物的滋味。
村人把竹芝埋在河灣的乾塘邊。冬草想不到,因為那對玉鐲,竹芝的墳墓當夜被人挖開。竹芝的屍體被狗撕咬成無數小塊,吊在狗嘴上成為狗的食物。人們看見竹芝的肉沒有顏色,黑糊糊的像幹魔芋,連骨頭都是黑的。冬草看著那些搶肉的狗喃喃自語:我不是人,她死了我還害她,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