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壽葬過幾天,冬草的精神漸漸地飽滿起來。竹芝看著她閒在家裡不能扛鋤下地,像是自己閒住一樣難受。竹芝想人一閒了,就如同缺肥缺水的花草,轉眼就要枯萎。福八總不見上門來,他那三十畝水田的禾秧,一天比一天蔥翠,扎得人眼饞饞的。
中午,竹芝走過福八的水田,進了福八的家門。福嫂在牆根下專心地選黃豆。竹芝說福嫂忙啦。福嫂說忙哩,你來做什麼?又來要水田呀?竹芝的眼睛直往屋裡瞄,高著嗓門叫福八呢?視窗傳出聲音,我在這裡。竹芝看見福八的臉貼著窗格子,舉起煙槍說我在抽大煙,正忙著哩。竹芝說你忘了。福八說哪能忘呢,細皮嫩肉的,大地方來的就是與眾不同,哪能忘呢?一輩子也忘不了哩。竹芝說那你怎麼總沒有動靜?福八指了指房門,說我被鎖住了。
竹芝轉臉來看福嫂,福嫂的手指像雞嘴似的啄在黃豆裡,專啄哪些缺口的黃豆和小石子。福嫂說你就那麼狠心看著我的家敗下去?他吃大煙,如果再嫖女人,我這個家還要不要?家敗如山崩,快得很。一根菸槍從視窗丟擲來,叭地落在福嫂面前。福八在屋裡喊我寧可不吃大煙,我再也不吃大煙了。福嫂說你真不吸大煙,我放你出來。竹芝撿起煙槍,往大門口走,不冷不熱地說我不管你敗家不敗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氣不能出在中間人身上,人家可是乾等著。這煙槍福八不要,我拿回去給見遠留著。
傍晚,福八的煙癮發作,像條瘋狗在屋裡亂蹦,嘴裡哼哼呀呀,吐不出一句清晰的言語,就連手腳也跳兮兮。福嫂說你不是說戒菸了嗎,發什麼號?
福八說我要去光壽家。
福嫂說你敢。
我去要煙槍,去把我的煙槍要回來。
你只要忘了那個婊子,我就去把你的煙槍要回來。
忘不了。我要去光壽家,去要煙槍,也要女人。
福八說著撞出大門,想往村道上跑。福嫂追上來,拉住福八的褲腰帶。福八捉住福嫂的頭髮,往門框上碰,他的手上像吊著顆南瓜,在牆上碰出脆生生的響聲。福嫂說你去你去,這個家我不要了,一把火燒了。福八鬆開手,說燒你就燒。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出了大門。
福八在前面甩手,福嫂在後面號啕著追趕,一群孩童圍著他們看熱鬧。福八遠遠地看見竹芝立在大門口,像是歡迎他,身子前傾,一路小跑。福嫂看見福八進了竹芝的家門,絕望襲上心頭,高喊一聲天殺的,你回頭看看,老孃也有那個東西,你為什麼不喜歡?福八回過頭,從門框裡看出來,見福嫂褪了褲子,雙腳叉開成一個八字,嘴巴一張一合地對著光壽家的門洞叫罵。福八從壁頭上扯下煙槍,跳出門來,揚起巴掌往福嫂臉上亂摑,說羞死你先人了!福嫂見福八隻要煙槍,沒沾染女人,像吃了止哭藥,突然剎住哭聲,雙手戰戰驚驚紮緊褲頭,跟在福八身後回家。
早上,竹芝起床去拉大門,門閂已經撥開。竹芝返身看冬草的床,**已沒有人。竹芝想冬草從來沒有起得這麼早,一定是跑了。竹芝吱呀推開門,霧氣沉沉地漫進門來,一串麻雀唧喳的聲響,從屋簷上飛走。竹芝從瓦簷下看出去。天已下了一陣牛毛細雨,細雨淺淺地溼潤地皮。竹芝屋前屋後地叫冬草,見沒有動靜,便朝河邊趕去。
河邊的霧更濃得化不開,水面像捂著一床厚實的棉絮,嚴實得連水流聲都聽不到了。竹芝穩住腳跟,隱約聽到搗衣聲撕破濃霧,從水上傳來。竹芝叫冬草。搗衣聲停住。竹芝走過去,看見搗衣的是福嫂,說福嫂,這麼早。福嫂說不早不行,今早要耘田,貪睡了太陽晒背。竹芝說你見冬草了嗎?福嫂說她跳河了。竹芝說開什麼玩笑。福嫂說她是個妖精,專門勾引男人,跳河了才好哩。竹芝嘴裡說著跳河、跳河……轉身往回走。福嫂的搗衣聲又響在石板上。竹芝走了幾步,被搗衣聲牽住似的,突然停下來,轉身看福嫂。福嫂把搗衣棒舉得高高的,來回畫著漂亮的弧線,胸口小碗那麼大的奶隨著棒槌的起伏劇烈顫動,水桶似的腰,磨盤似的屁股,這一刻全都搖擺起來。竹芝想她真是個好勞力。
福嫂把一件補丁褲子用手搓了搓,沒有回頭,便準確地把褲子丟在揹簍裡,接著又搗面前的一堆衣服。竹芝想你不是想跳河嗎?我讓你跳河!竹芝走到福嫂背後,猛地一推,福嫂從石板上赴過去,栽在水裡。福嫂把頭露出來,竹芝撿起水上的棒槌,對準那顆頭捶下去,濺起數瓣水花。福嫂的頭硬邦邦地頂了幾頂後,竹芝便看見她的眼珠子凸了起來,她的手上牽著那件衣服,在水面漂浮著,緩慢地下沉。福嫂不見了。
冬草——冬草——救人啦。竹芝拼命地喊,聲音撞開濃霧。冬草——冬草——救人啦。竹芝只有不間斷地叫喊,才把心裡的慌亂壓下去。好久好久的時間過去了,竹芝才看見扁擔的船從下游飄上來。扁擔說是冬草跳河了嗎?竹芝說有人跳河了。扁擔削尖腦袋,對著河水紮下去。竹芝看見船被扁擔的腳蹬了一下,向著河岸漂動,船艙裡堆著一張網和幾條亮晶晶的魚。
人群擁向碼頭聚成堆,幾個後生剝光衣褲赤條條扎入水底,打撈福嫂。福八腳絆腳地來到河邊,看到他家的衣物和揹簍,眼珠立即呆定,像一袋糧食倒伏在岸上。福八嗚嗚地哭,說冤家呀,你怎麼就想不開呀,怎麼幾巴掌你就想不開,就跳河啦,是我害了你呀!
竹芝看見冬草來到人群裡,眼睛細眯著,還沒有洗漱,像早晨耷拉的樹葉。竹芝走到冬草面前,說冤家,你去哪裡了?我還以為是你跳河呢。冬草說我去茅坑也要問你嗎?竹芝說我看了茅坑,你沒在裡面。冬草說茅坑臭,我上山坡上去了。竹芝說臭你也得給我蹲,你就那麼嬌貴?竹芝狠狠一跺腳,拉著冬草的手,往村裡走去。
天擦黑不久,冬草正在**繡花,聽到門吱的一聲,便抬起頭,看見福八堆著笑臉擠進門來。福八把門擋回去,靠住門板,眼珠子亂轉,最後落定到冬草身上。冬草說你老婆剛死,你別這樣。福八說還管死人幹什麼。福八吹滅油燈,冬草感到一座山向自己壓下來。冬草舉起針,朝福八的手臂戳了一下。福八尖叫,說老子出了一畝水田,不是來扎針的。竹芝在門外說,福八,她要是不聽話,你就拿出收拾老婆的本事來。
竹芝話音剛落,就聽到黑洞洞的房間裡響起劈里啪啦的聲音。冬草在屋裡叫狗,狗,狗……聲音愈來愈弱。屋內安靜了片刻,冬草喊見遠,點燈。見遠舉著火子,推開門來到冬草床頭,噗噗地吹火。火子在見遠的嘴前一閃一閃的,一連閃了幾下,油燈嘩地亮了。見遠看見福八還騎在冬草身上,低下頭往門口退去。冬草說站住。見遠站住,不敢抬頭。冬草說你媽既然喜歡,你就不要怕。這隻狗總有一天要把水田嫖完,嫖完了他就沒戲了,我就給你嫖。你是自家人,我不要你的水田。見遠抬起頭,把火子朝著福八的屁股砸過去,福八從冬草身上彈起來。見遠跳出門去,抱著頭哭。冬草在屋內大笑不止。見遠聽到這怪笑的聲音,嘴裡像吃了蒼蠅。蒼蠅滋潤出無數唾沫,見遠直想嘔吐。
時間已經是冬季,福八的腳步和聲音已沒先前雄壯,他只剩下最後兩畝水田了。竹芝看見福八像避瘟神似的,關緊房門,說福八你嫖吧,你才兩畝水田了,你還要吃飯。福八說竹芝,你莫狗眼看低人,我連那兩畝水田一起嫖完,就去走四方,不白佔你家的便宜。竹芝說敗家的,你還是走吧,免得人家說我心太狠了。竹芝開啟門,推福八。福八不動,站了一會兒,忽然推開竹芝,跑進冬草的房間。門哐的一聲關過來,竹芝聽到福八嘿嘿地乾笑。
見遠在這樣的時刻,總會記起第一次看見他們時的情景,整個身體頓時就緊了。他等福八進入房門,便蹲在門口聆聽屋內的響動。他聽到了蚊蟲般的聲音在他耳邊叫:見遠……見遠……這是冬草的喊聲,每一次她都這麼叫,好像從遙遠的地底傳來。見遠站起來蹲下去,嘴裡喃喃:我要殺人啦、殺人啦。竹芝看見見遠像條瘋狗在原地打轉,就說沒出息的,你喊什麼,你過來。見遠沒有聽到喊聲,依然在原地跺腳踏步。竹芝說你一個嫩娃娃,被一個婊子弄成這樣,你划算嗎?見遠說是你害了她,我知道是你害了她。見遠正喊著,福八推門出來。見遠揚起拳頭。福八嘿嘿地乾笑,一臉鄙視。見遠跨步走進去。竹芝追上來抓見遠。見遠把門狠狠地打過來,竹芝只抓住見遠的一隻布鞋。竹芝舉起布鞋,叭叭地拍門,門已閂死。竹芝說沒出息的,髒呀,沒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