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晚上開始,馬雄又恢復了英雄本色。我們又看見他在鐵路邊走來走去,腰桿愈來愈挺,走路的姿態愈來愈有風格,愈來愈美麗動人。
第二年夏天,洪水像一群駿馬從高高的山上從遙遠的地方奔騰而來,八臘鄉鐵路兩旁大水連著大水,深溝和凹坑一夜之間被大水填平,兩根被雨水沖刷過的鋥亮的鐵軌像兩束筆直的光線直指天邊,火車在光線裡往來穿梭,水花四濺。火車已不像火車,倒像浮游在大水裡的船隻。
馬雄站在雨裡對著往來的火車喊叫,他喊我愛你我操你我想你我親你。他的話音未落,火車已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渾濁的水濺滿他的全身。為了讓火車聽得見他的呼喊,火車剛剛在遠處拉響汽笛,他便拉開喊叫的架勢。他看見車頭像星星之火,從遠處慢慢地冒出來,他開始對火車喊:我愛你。他剛喊完我愛你,站著的地方就塌了一塊土,緊跟著路基裂了一條縫。他對著那塊塌陷下去的土罵道:我恨你。他剛罵完,腳邊的土又塌了一大塊。他說我操你我想你我親你,他腳邊的土跟隨他的聲音快速陷落,好像鐵路的塌方不是洪水造成的,而是他的喊聲震塌的。他飛快地舉起手中的小紅旗,一路喊叫著朝火車撲過去。他想火車就要開過來了,很多人就要死了。這麼想著,他的嘴巴竟然發不出聲音了,雙腳也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他心裡一急,眼淚叭嗒叭嗒地掉下來,嘴裡發出嗚嗚的哭聲。
火車在離他幾十米的地方戛然停住,他像潑到地上的水突然癱瘓了。當乘客們知道是坐在水裡的那位瘸子救了他們的時侯,他們從視窗爬出來,把蘋果、荔枝、葡萄、熟食麵放在他的懷裡。他的懷裡放不下了,他們就把那些好吃的食品放在他的面前。他們說就算是我們支援災區吧。
馬雄及時制止一起重大事故發生的事蹟上了電視和報紙。那列火車每一次從八臘經過,只要看見馬雄,車上總會扔下一點兒東西,有時是果子有時是礦泉水。馬雄依然對著那些匆忙的火車喊叫,彷彿他的聲音會貼在火車上飄向遠方。他愈喊愈起勁兒,有時還對著火車唱歌撒尿。他逢人便說,我一看見火車喉嚨就發癢。
當馬雄快要把這件重大的事情忘卻的時候,鐵路局表彰了一批抗洪救災先進集體和個人,馬雄被劃入表彰之列。馬雄胸戴大紅花腳蹬牛皮鞋到柳州去領獎。領完獎之後,馬雄一言不發,默默地坐在鐵路局的辦公室裡。有人說馬雄,天氣這麼熱,你還是把大紅花先摘下來吧。馬雄搖搖頭。有人說馬雄,你是不是嫌我們獎的錢太少了?馬雄還是搖頭。有人說那你有什麼要求,就趕快說。馬雄抬起頭來,說他們都有小車來接,而我卻沒有,我大小也算個先進,不能就這樣偷偷摸摸地回去,我又不是小偷。
侯寶德接到電話後,第二天從鄉里借了一輛吉普車,請司機韓延到柳州市去接馬雄。韓延老大地不高興,把車開得飛快,似乎是要把馬雄顛出車外才解心中之恨。馬雄坐在車上始終不說一句話。韓延卻說個不停。韓延說我的年齡和你爹差不多,你在我面前沒必要擺什麼架子。你完全可以坐火車回去,為什麼要來折磨我?先進算什麼?十幾年前我也得過先進,可現在我還是個司機。年輕人,不要認為自己一得了先進,尾巴就翹上了天。
到達八臘鄉已是下午五點。馬雄的頭髮和胸前的大紅花都沾滿塵土。塵土讓馬雄青絲變白髮,胸前紅花蔫耷耷。韓延把車停到鄉政府門前,說到家啦,馬先進,請下車吧。馬雄說請你告訴侯寶德,就說我馬雄回來啦。我不是小偷,用不著偷偷摸摸回家。你叫他把儀仗隊叫來,歡迎歡迎我才下車。韓延說要叫你自己去叫,我可要去洗澡啦。韓延跳下車,關上車門,大搖大擺地進了鄉政府。
馬雄一個人坐在吉普車上,路過車邊的人都探頭往裡面望一眼。望過之後,他們輕描淡寫地說是馬雄呀,怎麼一個人坐在車裡面。他們不知道馬雄得了先進,更不知道馬雄坐在車上是為了等侯寶德組織儀仗隊來歡迎他。馬雄對著路經車邊的每一個人說,去,你們去幫我把侯寶德叫來。你們告訴他,別的先進回到地方都有儀仗隊歡迎,我們為什麼沒有?聽到馬雄吩咐的人紛紛跑開,他們一傳十,十傳百,說沒有儀仗隊馬雄不下車。很快車邊圍了一大堆人。
韓延洗完澡,喝了一碗稀飯後走出鄉政府,對著圍觀的人群揮手,說你們都走開,馬雄又不是馬熊,有什麼好看的,你們都給我滾。他像驅趕蒼蠅一樣驅趕人群。人群閃開一條道,韓延跳到車上,說你下不下車?你不下車我就把你和車一起鎖到車庫裡去。馬雄說不下。韓延說真的不下?馬雄說真的不下。
韓延把車開到火車站,然後站在樓下喊侯站長。侯寶德聽到喊聲,把頭伸出視窗。侯寶德問韓延有什麼事?韓延說我把你的先進接回來了,可是他不下車,他要你找儀仗隊在街上搞一個歡迎儀式,不然他堅決不下車。侯寶德抬手看了一下表,說現在學生們都放學了,我去哪裡找儀仗隊?等我吃了晚飯再去張羅,你上來喝兩杯吧。侯寶德和韓延一邊說話,一邊暗送秋波。韓延說不喝啦,我把車子停在這裡,我可要去和他們搓麻將了。
侯寶德說請你等一下,幫忙幫到底,我這就下來,你送我到小學去。侯寶德咚咚地跑下樓,鑽到吉普車的前座,對馬雄點點頭,說回來啦。馬雄說回來啦。侯寶德說非要這樣嗎?馬雄說他們都是這樣。侯寶德說現在學生們都放學了,能不能簡化手續?馬雄說不行。我救了一火車的人,你連叫個儀仗隊都做不到,你配做一站之長嗎?侯寶德說總有一天,我會把站長這個位置讓給你。
吉普車載著侯寶德、馬雄往小學方向開去。韓延問馬雄能不能先下車,等他們把儀仗隊找齊了,再請馬雄上車,然後再請馬雄從車上走下來。馬雄一千個一萬個不答應。到了小學,侯寶德又叫馮校長上車。馮校長說你們是要歡迎什麼**人物?這麼晚了還要我去找儀仗隊。馮校長一邊說話一邊往車裡鑽,當他看見馬雄時,聲音卡住了。他說是不是歡迎你?馬雄點點頭說,是的。馮校長說我說馬雄呀,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也做過你的老師,看在我的份兒上,你就下車吧。馬雄說馮老師,難道你不希望你的學生有出息嗎?你不希望你的學生光彩嗎?學生的光榮也是老師的光榮呀。
馮校長跟著吉普車一家一家地轉,轉了十幾家,總算把儀仗隊的大部分成員找來了。由馮校長兒子馮小寶等十六名小學生組成的儀仗隊,站在鄉政府門前敲鑼、打鼓、吹號,他們一齊面對著吉普車的車門。夜色已經降臨,人們看不見儀仗隊成員的颯爽英姿,只聽到樂器歡快的聲音從夜的縫隙裡傳出來。馬雄從車的縫隙鑽出來。侯寶德和韓延終於噓了一口長氣,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泡屎終於屙出來了。等他下車,比等女人生仔還難。
後來,八臘鄉的許多高考落榜青年都學著馬雄當年的模樣,在鐵路邊走來走去。他們像在塵土裡尋找針尖一樣尋找機會。馬雄看見他們就無奈地揮手和搖頭,叉腰站在鐵軌上對他們說你們別找了,那種機會一百年才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