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白天裡,馬雄時不時揚起他手中的柺棍對我們說,這就是我的車輪,這就是我健壯的大腿,這就是我征服李寒的武器。
有一天,被馬雄追得無處可逃的李寒爬上了鄉政府門前的那棵柿子樹。馬雄在柿子樹下轉來轉去,說除非你不下來,只要你從上面下來,就得給我抱一抱。你曾經說過我一輩子也追不上你,現在我追上你了,你就得做出一點兒犧牲。李寒說除非你能爬到樹上來。馬雄哼了一聲,圍著柿子樹順時針轉了一圈,又逆時針轉了三圈,仰頭看李寒。李寒仰頭看天,始終不讓馬雄看到她的臉。馬雄說再不下來,我就把這棵樹砍了。李寒沒有理會馬雄,她只顧往上爬,並且騰出手來摘樹上的葉子。她一邊摘樹葉一邊唱歌,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
馬雄想跑回家裡去拿斧頭,但他剛走幾步,發覺這是一個圈套,便對著圍觀的群眾說,等我拿得斧頭來,她早就跑了。群眾們笑了一下,馬雄又得意揚揚地對著樹上的李寒說,我才不回去拿斧頭呢,現在我一步也不離開這裡。李寒說你像一條狗。你為什麼要追我?你爹追我都不答應,何況是你。你看看你手裡的那根柺棍,連皮都沒有削一削,那麼難看。什麼時候你手裡的柺棍換成金屬的了,我才嫁給你。李寒說話時,始終揚頭看天,好像樹下有什麼骯髒的東西。
許多人圍著馬雄起鬨。他們說馬雄趕快走吧,趕快去換一個金屬的柺棍,最好是不鏽鋼的,換好了再來娶李寒。他們說你還不走,你在這裡等什麼?馬雄伸手抓了抓頭皮。他們又說你爹也想娶她,你也想娶她。如果她嫁給你爹,她就是你的媽了,你怎麼可以對你媽非禮呢?馬雄又伸手抓了抓頭皮,他的臉一點點地紅,像有一隻手在他臉上輕輕地塗紅墨水。他在人群的起鬨聲中丟掉了那根柺棍。柺棍像是從馬雄身上拆下來的一條腿,在地上堅強地彈了幾下。馬雄說那我走啦,我要去找侯寶德算賬。
馬雄越過鐵軌,在樹林裡找到了侯寶德。凡是有陽光的中午,侯寶德總是在樹林裡睡午覺。從侯寶德煽動馬雄追求李寒的那個中午至今,已有了半個多月的光景。馬雄那天中午從這片樹林裡撲出去,現在他又飛回來了。馬雄覺得侯寶德就一直這麼睡著,從他離開到現在,就一直這麼睡著,好像沒有醒來過。侯寶德真舒服,他除了睡覺什麼事也不用幹,不像我要找工作要去追求李寒,最後連耳朵都被扯破了。
馬雄叫了一聲侯站長。侯寶德睜開眼皮,睡在他身旁的女兒和兒子也跟著睜開眼皮,六隻眼睛仰視著馬雄,馬雄頭一次感到自己無比高大。他說侯站長,我追不上她,她連我爹都看不中,何況是我。侯寶德從草地上坐起來,他的孩子們也從草地上坐起來。侯寶德搖搖頭,說你追不上誰?你說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明白。馬雄說你叫我去追她的,就是李寒,你說只要把她弄上手,你就給我一份工作,可是連我爹都追不上她,何況是我。
侯寶德突然大笑起來,他笑的時候全身顫抖不止。他說我是說著玩的,你真的去追她了?馬雄說真的去追了,你看我的耳朵。為了追她,我的耳朵被我爹扯破了好幾次。這種事你怎麼能開玩笑?你得給我在鐵路上找一份工作。侯寶德說憑什麼要我給你找工作?馬雄說你這個人說話不算數,我想死你偏要救我,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可是現在你連個工作都不給我找。侯寶德說我救錯你了,我向你檢討。現在火車快開過來了,你去死吧,我下定決心不再救你了,我向老天保證向**保證。馬雄說可是,現在我不想死了,我想跟你要一份工作。想死的時候你不讓我死,不想死的時候你卻叫我去死,你的良心大大的壞。
他們說著話,一列長長的火車從他們的眼皮底下飛過,列車上堆滿木頭、油罐、煤炭和水牛。站在列車尾部的那個人朝山坡上的他們揮揮手。侯寶德拍拍屁股,從草地上站起來。他的孩子跟著他往山下走,馬雄跟著侯寶德的孩子走。走到鐵軌上,侯寶德說馬雄,你跟侯遠方比賽跑一跑,看誰跑得快?如果你跑得過我兒子,我真的給你找一份工作。馬雄說你騙人。侯寶德說不騙你。
馬雄比侯遠方高出一個頭,他們並排站在枕木上面。侯寶德一聲令下,他們朝著遠處跑去,身影逐漸縮小。馬雄的身子一歪一倒地跑得十分吃力,但他還是把侯遠方甩在了後面。看得出馬雄十分需要工作,他拼足老命在爭取這個機會。跑了一會兒,侯遠方站著不跑了,他說這一次不算。馬雄回過頭來問他為什麼不算?侯遠方說不算就是不算。馬雄抬頭詢問侯寶德。侯寶德說你們再跑一次吧,現在是誰先跑到我的身邊,誰就是冠軍。馬雄和侯遠方又並排站在枕木上,他們在侯寶德發出號令之後,一齊朝侯寶德跑過來。他們的身影愈來愈大。開始馬雄還跑在侯遠方的前面,但是跑著跑著,馬雄跌了一跤,他的牙齒磕在了枕木上。他聽到侯寶德說你跑不過侯遠方,我不能給你找工作,你去找你爹要工作吧。侯寶德說完,離開了鐵路。馬雄捂著他的嘴巴慢慢地站起來。我**,侯寶德。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罵聲剛落,他的眼窩裡湧出了鹹的冰涼的淚水,鼻涕也跟著跑了出來,它們一同在秋風裡悲傷。
馬雄把他的兩顆斷牙拍到他爹馬家軍的手上。馬家軍看到了斷牙上鮮紅的血絲,甚至還感覺到了牙齒上的溫度。馬雄對馬家軍說,侯寶德明知道我跑不過侯遠方,但他還叫我跟他比賽,他說只要我跑過了侯遠方就給我找一份工作,結果我把牙齒跑斷了。在這之前,他還對我說,只要我把李寒弄到手,就給我一份工作。他叫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比登天還難……他還說如果我不去追李寒,你就要去追李寒,李寒很快會成為我的後媽。
馬家軍的臉色一點一點地黑下來,臉上陰雲密佈電閃雷鳴。馬家軍說,馬雄,你給我好好地跟蹤侯寶德,只要他進了鐵路招待所,你就通知我。他在招待所裡養有一個女人。
馬雄像一條耐心的獵狗,站在八臘鄉火車站站長侯寶德家的樓下。每天晚上侯寶德外出,總會看見馬雄。侯寶德對馬雄說,你是一條狗。馬雄說我是一條狗。侯寶德又說你在這裡找屎吃。馬雄說我在這裡找屎吃。說完,侯寶德哈哈大笑,馬雄也哈哈大笑。侯寶德說你有什麼好笑的。馬雄說我笑你的末日快到了。侯寶德說你能拿我怎麼樣?馬雄說只要你跨進鐵路招待所半步,你的末日就到了。侯寶德說現在我就去鐵路招待所,你能拿我怎麼樣?鐵路又不歸地方管,馬家軍又能拿我怎麼樣?
馬雄發現侯寶德一個星期之內進了三次鐵路招待所。每一次進去馬雄都向馬家軍報告。馬家軍把頭一昂,說一聲知道了。說完了也就完了,他根本不採取任何行動,馬雄感到深深失望。
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三晚上,侯寶德第四次進入鐵路招待所。這個晚上,侯寶德和那個外省的女人被馬家軍和兩位公安幹警抓獲了。當時,侯寶德和那個女人正赤身**躺在**。電燈像一道閃電照亮房間,也不像閃電,因為它亮了之後就沒有熄滅。馬家軍、馬雄以及幹警們的目光在他們的身體上撫摸了一陣,口水迅速從他們的嘴角掛出來。他們被外省女人豐滿的身體震住了。侯寶德顯得很平靜,說你們也太無能了,不去抓殺人犯,反而來抓我們老百姓。馬家軍說你身為國家幹部,鐵路站領導,竟敢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嫖娼,在你老婆和孩子的眼皮底下嫖娼,不抓你抓誰。
錄完口供按過手印,馬家軍問侯寶德還有什麼要求,需不需要家屬來見見面?今晚可要委屈你一下了。侯寶德擦掉悔恨的眼淚,說想不到我會栽在你的手裡,如果我能重新做站長的話,我一定給你兒子安排一份最好的工作。馬家軍說你現在仍然是站長。侯寶德說那你的兒子需要做什麼工作?馬家軍朝窗外招手。馬雄走進派出所的辦公室。馬家軍說兒子,你想做什麼工作?馬雄說我想做巡道工。馬家軍說你走路都還不穩,怎麼能巡道?馬雄說我要在鐵路上走來走去,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看我走路。我要沿著那兩根鐵軌走到縣城。馬家軍用手在馬雄的頭上拍了兩下,說有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