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路過桃村,馬雄都看見一位白頭髮白鬍須的老頭坐在塵土飛揚的村道上晒太陽。馬雄有時看見他安詳地睡在躺椅裡,白頭髮上落著幾片半黃的樹葉,躺椅邊圍滿咯咯叫的母雞。有幾次馬雄懷疑那位老頭已經死了,但第二天路過這裡馬雄仍然看見他好好地躺著。更多的時候,老頭睜大著眼睛往鐵路上遙望,他遙望火車遙望馬雄。馬雄以為那老頭一定是被他奇怪的姿勢吸引了。
馬雄一直想走進桃村去看一看那位奇怪的老頭,這種想法在他心裡埋藏了差不多一個月。有一天他走到桃村時突然感到口渴,想不如進村去喝一口水。他剛走到村口,老頭便從躺椅裡站起來,說你是口渴了吧?馬雄說你怎麼知道我口渴?老頭說兩三個月來,我天天看見你從鐵路上走來走去,你的頭髮有多少根我都差不多數出來了,怎麼會不知道你口渴。
馬雄進到老頭的屋裡喝了一碗茶。老頭說我姓謝,叫謝新民。你別看我頭髮白鬍須白,其實我才五十多歲。從我長頭髮的那天起,我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白的。知道為什麼我每天都坐在那裡看火車嗎?馬雄搖搖頭,說不知道。謝新民說我有個兒子,叫謝東,六歲的時候被火車軋死了,就在你進村的路口被火車軋死了。儘管我現在兒孫滿堂,但謝東是我最聰明的兒子。你知道他被軋死時最後喊了一句什麼嗎?馬雄說不知道。謝新民抹了一把眼淚,說他喊爹,他喊了一聲爹。別的孩子痛了或是受苦了總是喊媽,而謝東卻喊爹。二十多年來,一有空我就坐在門口看著那邊,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從倒下去的地方站起來,或者從飛跑的火車上跳下來。等啊盼啊,我終於把他盼回來了。馬雄說他在哪裡?謝新民說他就是你,你長得像他。我看見你的腿不好使,就想當年謝東沒有被火車軋死,只是被火車撞了一下大腿,所以現在走起路來才一歪一倒的。最初看見你在鐵路上走的時候,我認為是我的眼睛花了,不相信那是真的,把你當成虛幻的影子,慢慢地你變得真實了,真變成我的兒子了。
從此後,馬雄每一次從桃村走過都要遠遠地對著謝新民喊爹,你在幹什麼?爹,你的身體好嗎?謝新民聽到喊聲,從躺椅裡爬起來,說好,好,兒子呀你要注意安全。喊過之後,他們兩人都莫名其妙地笑,笑得淚花滿天飛。
彼此熟悉之後,馬雄開始走進謝新民家吃午飯。吃了好幾餐,馬雄都沒吃到豬肉。馬雄對謝新民說,爹你怎麼總炒素菜給我吃,為什麼不炒一盤肉給我吃?謝新民說,我們已經三個月沒吃上肉了。馬雄說是不是水災以後?謝新民說是的。馬雄說有多少家沒吃上肉?謝新民說整個桃村三個月沒吃上肉的不下五六十家。馬雄一拍胸口,說你們很快就會吃上肉的。
回到鄉里,馬雄寫了一份材料,寄往縣人民政府辦公室,材料的題目是“桃村八十戶農民水災之後三個月不知肉滋味”。馬雄在材料裡詳細地描述了桃村八十戶農民在水災之後三個月裡吃不上豬肉的淒涼景象,筆充滿感情,成語一個接著一個,有的地方還進行了合理的想象。他尤其對十九個字的題目感到滿意,認為這是世界上最長的標題。
縣領導對這份材料十分重視,派人打電話找到馬雄,問他情況屬不屬實?馬雄說絕對屬實,我可以用我的腦袋擔保,用我的先進擔保,不信,你們可以來調查。
放下電話,馬雄直奔桃村。他對謝新民說你們真的沒吃上肉嗎?謝新民說真的。馬雄說縣裡面就要派人來調查了,你去告訴所有沒吃上肉的人,告訴他們如果真的想吃肉的話,就對來調查的幹部說三個月來不僅沒吃上肉,連油也沒吃上。謝新民說這不用告訴,誰會沒有吃上肉說吃上了?誰會沒錢說有錢?誰會沒有睡過女人說自己睡過?馬雄說你一定要告訴他們,否則縣裡來的會說我們碗裡放著一塊,嘴裡吃著一塊,筷子夾著一塊,眼睛還望著一塊。
謝新民只好在前面帶路,馬雄緊跟其後。每到一個屯,馬雄就扯著嗓門喊,大家聽好啦,縣裡面準備派人來調查,問你們水災之後三個月以內吃沒吃肉?如果你們吃過了,你們就再也分不到縣裡面運來的豬肉了。如果你們沒吃過,你們就會分到十斤、二十斤也許是三十斤豬肉。這三個月,你們誰吃過肉嗎?吃一塊不算吃過,吃一斤也不算是吃過。那吃了多少才算吃過呢?三個月內吃了十斤以上的才算是吃過。你們可要記好啦。
馬雄的聲音把桃村幾百戶人家一千多人的胃口都調動了起來。他們的喉結在靜靜地蠕動,胃酸在快速地分泌。有人告訴馬雄,除非他們動刑,否則我們絕對不會說我們吃過肉。
經過縣裡派來的三個同志的詳細調查,證實桃村共有一百零七戶農民三個月來確實沒有吃上肉。經過反覆地討論,他們認為報一百零七戶還不如報一百零八戶。一○八,一定發。他們為這個吉祥的數字興奮不已。
幾天之後,縣裡用貨車拉來十幾頭修得白白淨淨的肥豬,桃村一百零七戶農民像過年一樣,歡歡喜喜分豬肉。他們給馬雄分了一份兒,還多分給他一個豬頭。馬雄提著那個豬頭和十幾斤豬肉站在陽光下,看著那輛貨車和送肉的人哐啷哐啷地離開了桃村。馬雄想他們就這樣走了,他們連一句話也沒跟我說就走了。馬雄懷疑送肉的人一定是遺忘了什麼,他們怎麼沒跟我說一句就走了?望著空蕩蕩的馬路,雖然馬雄左手提豬肉右手提豬頭,心裡還是感到不滿足,空落落的。
馬雄把豬肉和豬頭堆到自己家的飯桌上。馬家軍說有這麼多呀?馬雄說這還算少了。馬家軍脫掉襯衣,動手燒那隻豬頭,豬頭的焦味和香味瀰漫了整條街。馬雄抽了抽鼻子,說爹,這個豬頭的肉分外香,就像戰地黃花分外香。馬家軍說是特別香。馬雄說爹,這個豬頭是不是特別大?馬家軍說是特別大,我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豬頭。馬雄說爹,為什麼你的名字叫馬家軍?馬家軍的雙眼被油煙嗆出了眼淚,有些不耐煩了,大聲地問馬雄,你剛才說什麼?馬雄說這麼多豬肉和豬頭,算不算是我的稿費?馬家軍說當然是你的稿費,但這些稿費是生的,現在我要把你的稿費變成熟的,如果沒事的話,你就滾到一邊去吧。你吃了我幾十年的稿費,今天我吃一回你的算不了什麼。馬雄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在他爹的嘮叨聲中離開了飄蕩著肉香的廚房。離開廚房時,馬雄暗暗罵了一句:我操你,馬家軍。
九月,我考上了縣城高中,帶著一口紅木箱和一床被窩去擠火車。八臘鄉火車站雖然不大,但擠火車的人卻不少。父親扛著那口油漆未乾的木箱在人群中為我開路,他的頸脖和臉上沾滿了紅油漆,油漆與汗水混雜在一起,黃面板變成了紅面板,臉上是那種喝了幾斤酒之後面板正在燃燒的顏色。
馬雄揹著簡單的行李爬上了火車,像是要遠行的樣子,他的揹包上掛著一個口盅一條溼毛巾。他站在火車上向我們招手。
我們和馬雄站在同一節車廂裡,火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八臘。火車裡的人屁股貼著屁股,胸膛貼著胸膛,車廂裡氣候炎熱,飄蕩著大森林裡植物和動物的氣味。我們都沒有座位,在火車的搖晃中馬雄幾次準備倒下,但幾次都讓我扶住了。馬雄用複雜的眼神打量我。
賣座位啦,十五塊錢一個,誰要?誰買?喊聲從我們的腳底下傳上來。透過大腿組合的叢林,我看見一個**上身的肥胖男人正在叫賣。汗水像河流在他肥沃的背膀上流淌,他的綠褲衩被汗水溼透了。馬雄說我要,我買座位。胖子說拿錢來。胖子一邊說著一邊離開座位。馬雄坐下去,胖子站起來,我們的空間又小了一點兒。胖子說拿錢來。馬雄說沒有錢。胖子說沒有錢就給我滾。馬雄說你沒看見我是殘疾人嗎?你學一學雷鋒行不行?胖子說你睜眼看一看,我這麼胖,我也是殘疾人。馬雄說你站著更有利於減肥。胖子伸手去抓馬雄的頭髮。馬雄突然跳到座位上,說我是乘務員。胖子說乘務員也得拿錢。馬雄說我是記者。胖子說我只認錢,不認什麼記者。馬雄說我是領導。胖子說你只領導你自己。馬雄潔白的襯衣領已經被胖子的右手高高地拎起。馬雄抓起一瓶啤酒,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啤酒瓶炸開了,玻璃和啤酒的泡沫四處飛揚。馬雄的右手緊緊抓住半截酒瓶,酒瓶寒光閃閃鋒利無比。馬雄說我是流氓,你再不鬆手,我就把酒瓶戳到你的肚皮上。胖子終於放手,說你等著。馬雄說我等著。胖子從縫隙裡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