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寶德從地上窸窸窣窣地站起來,也發現了街道上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侯寶德說馬雄,如果你把那個女人弄到手,我就在鐵路上給你找一份工作。馬雄興奮地從樹林裡撲出去,只撲了兩三下,就像一隻受傷的鳥撲倒了。但是撲倒了馬雄又站起來,他固執地朝著街道撲去。
姑娘的紅衣服像一團火在馬雄的眼前愈燒愈旺。馬雄看清她的頭上扎著兩根髮辮,手裡捏著葵花子,一邊走一邊嗑,那些空了的葵花子殼飛過她的肩膀,落在地上。馬雄跟了一段路程,大起膽子叫了一聲李寒。姑娘像被誰拍了一下,迅速回過頭來,說你叫我做什麼?馬雄說不做什麼,我只是叫一聲好玩,沒什麼事,你走吧。姑娘奇怪地哼了一聲,掉頭走開了。姑娘沒有注意這位昔日叫她寒姐的馬雄,今天卻叫她李寒。
馬雄獨自在秋風裡站了幾秒鐘,後悔剛才沒抓住機會,想不能讓李寒就這麼跑了。於是,他沿著地上的葵花子殼追趕李寒。李寒先後走進百貨商店、裁縫店、菜市、稅務局,並不知道馬雄在跟蹤她。她在百貨店裡摸了摸櫃檯上剛到的一匹絲綢,又看了看一卷擺在地上的塑膠布,然後在裁縫店裡跟那位浙江來的老闆開了句玩笑,在菜市買了一把青菜,在稅務局裡打了一個電話……快要走到家門口時,李寒才發現有一個人在跟蹤,回頭看見是馬雄,便說你總跟著我幹什麼?是不是想吃我的屁呀?
馬雄支吾了一陣,說我要工作。李寒說跟著我,你就有工作了嗎?馬雄說侯寶德說只要把你弄到手,他就給我一份工作。李寒說討厭,你們怎麼把我扯進去了。滾,你快點兒滾開,你們真下流!李寒說完撒腿便走。她開啟門,又關上門。馬雄想這門根本沒有開啟過,李寒是從門縫裡鑽進去的。
馬雄坐在李寒家的門檻上,張嘴望著西下的夕陽。慢慢地太陽愈來愈弱,照耀的地方逐漸縮小,最後只照在李寒家的門板上和馬雄的臉上。馬雄靠在門板上完全徹底地睡著了,他在鬆軟的陽光下做了一個夢,夢見殺人犯罪秦世傑持槍朝他射擊,子彈從他的耳畔呼嘯而過。他說李寒,你要注意,殺人犯秦世傑還沒有抓到,你千萬要小心。馬雄被自己的夢話驚醒,從李寒家門檻上站起來。陽光突然消失,夜色鋪天蓋地。
李寒每天早上都要到鄉政府旁邊的水井裡來挑水。馬雄坐在井邊等候李寒的到來。天慢慢地明亮,井裡的水開始照得見天空和鄉政府的瓦簷。但是李寒她還不來,馬雄想萬事已備,只欠李寒了。他開始想象李寒起床,然後打一個哈欠伸一下懶腰,然後拿起昨天穿過的紅襯衣在鼻尖前嗅了嗅,覺得這件襯衣並沒有髒,還可以穿上一天,於是她把襯衣穿在身上。穿好襯衣之後,李寒開始穿褲子,穿什麼褲子呢?馬雄想了想還是穿牛仔褲好,就是掛在窗前那條發白的牛仔褲。儘管早上穿那條又硬又冷的牛仔褲會割疼面板,但是李寒還是穿上了它。李寒走到窗前,拿起那把綠色的梳子,望了一眼窗外,開始梳頭。李寒梳頭梳得真有耐心,一點兒也不知道有人坐在井邊等她。梳完頭,李寒挑著銻桶拿上臉盆香皂毛巾跨出大門。李寒正式走出家門了,她覺得早上的風有些涼,打了一個寒戰,後悔沒有加一件外套。她想還是洗完臉挑完水再加衣服吧。她轉了一個彎又轉了一個彎,來到了街上。
馬雄這麼想著,李寒真的穿著紅襯衣牛仔褲,挑著銻桶端著臉盆出現在街口。她來了,低著頭,望著腳步,快要走到井邊時,抬頭看見馬雄,突然驚叫一聲,扭頭便跑。馬雄想我又不是鬼,她幹嗎要像看見鬼一樣發出尖叫?
李寒到街邊的另一口井去挑水,因為馬雄,她改變了多年的習慣。但是李寒走到哪裡,馬雄就跟到哪裡。不過馬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手長衣袖短,他瘸著的腿怎麼也跟不上李寒的速度。即使李寒挑著水,馬雄也跟不上。到了夜晚,李寒鑽進家門無處可逃,馬雄就坐在李寒家的門檻上,不停地叫開門。李寒在大門上加了兩道門閂。聽著馬雄類似於鬼哭狼嚎的聲音,她怎麼也無法入睡。有時她會從後門偷偷地溜出來,到女朋友那裡去睡覺。不知內情的馬雄仍然對著空蕩蕩的房屋叫開門,開門呀開門,快開門呀李寒。叫累了,馬雄便對著門板撒尿。
至少有十個男人對李寒說結婚吧,李寒,跟我結婚吧。如果你跟我結婚,馬雄就死了那條心,我就可以保護你,你就不用去跟張桂英、黃丹鳳她們睡覺了,就可以睡到我的**來了。李寒在這種嘈雜的聲音裡冷靜地度過了十天。
最先想制服馬雄的是他的父親馬家軍。每天晚上十點,馬家軍準時打著手電,來到李寒家門前。馬家軍右手打著手電,左手拎住馬雄的右耳。隨著馬家軍左手的抬高,馬雄尖叫著從李寒的門檻上直起來,直得不能再直了,便踮起腳尖,雙手托住馬家軍的左手。馬家軍像牽一頭牛慢慢地牽著馬雄往回走。
馬雄說爹,你輕一點兒,我的耳朵脫出來了。馬家軍說誰叫你在這裡給老子出醜,虧你還是一個高中畢業生。馬雄雙手捂住耳朵,說我要工作。馬家軍說工作,我給你找。馬雄說我不要工作,我愛李寒,我要跟她結婚。馬家軍說你不能愛她。馬雄說我為什麼不能愛她?
馬家軍拿起一面鏡子遞到馬雄的手上,說撒泡尿你自己照一照,看你能不能愛她。馬雄對著鏡子說我的頭髮很黑,牙齒很白,眼睛很大,耳朵很肥,不缺鼻子不缺嘴巴,我為什麼不能愛她?馬家軍把馬雄一下子推到穿衣鏡前,說你再仔細看一看,看看你的模樣。馬雄從鏡子裡看到了那條彎曲的腿,看到傾斜的肩膀和空洞的褲管,臉色刷地發白。他說都是因為你,我媽說過,都是因為你,如果你不喝酒你不抽菸,我的腿不會這樣。馬家軍說放屁。馬雄說我沒放屁,都怪你!馬雄一頭扎到鏡子上,衣櫃搖晃了一下,鏡子紛紛破碎。碎玻璃上映著馬雄的幾十張面孔,每一張面孔上都掛著鮮血。
馬家軍飛快地揚起手,扇了馬雄一巴掌,說你前世造的什麼孽,今世才變成這樣?馬雄說你這輩子造了這麼多孽,下輩子你和我一樣。馬家軍說你竟敢詛咒我?馬家軍把馬雄推出家門,說我再也不想管你了。
馬雄捂著傷口走在無人的大街,想起他死去的爺爺和死去的母親,就不停地問他們我為什麼不能愛李寒?馬家軍他可以愛劉鳳群、汪長梅、江小桃、黎秋殷,房胖子、英大腳,而我為什麼不能愛李寒?爺爺和媽媽,你們回答我。走了一陣,馬雄又坐在李寒的門檻上,眺望八臘鄉的夜色。馬家軍非要把馬雄帶走不可,他的左手拎起馬雄的右耳,馬雄一動不動。馬家軍暗暗使勁兒。馬雄的嘴巴裂開了,耳朵裂開了,鮮血從耳根流下來,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到他的腳背上。但是,馬雄一動不動,不求饒也不喊叫。馬家軍終於鬆開了手,他似乎再也拎不走馬雄了。
第二天晚上,馬家軍又來拎馬雄的耳朵,他把拎耳朵當成了每天晚上例行的工作。馬雄白天癒合的傷口被馬家軍又一次撕開。這一次,馬雄忍無可忍,像被刀殺的豬一樣尖叫起來,尖叫聲中夾雜著傷心的哭泣。馬雄說爹,你殺了我吧,我的心肝都痛爛了。爹你鬆一下手,讓我喘口氣吧,等我換了口氣,你再扯我的耳朵。馬家軍說只要你回家,只要你不在這裡丟人現眼,只要你不再騷擾你的李阿姨,我就不再拎你的耳朵。馬雄說我要李寒,她只比我大四歲,不是我的阿姨。馬克思可以娶比他大四歲的燕妮,我為什麼不可以娶比我大四歲的李寒?馬家軍又用力提了一下馬雄的耳朵,馬雄再次尖叫起來。馬家軍說你不能愛她,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連你的媽媽她都不願做,她怎麼會做你的老婆?如果她願意嫁給馬家的話,她也絕不會嫁給你。你給我滾吧。
李寒的大門呀的一聲開啟。李寒說馬所長,你別折磨他了,你走吧。馬家軍說我怕他折磨你。李寒說現在沒有他的叫喊聲,我還睡不著。我聽慣了他的叫喊聲,適應了。馬家軍說不怕就好。馬家軍說完,丟下馬雄揚長而去,一邊走還一邊吹口哨,手電筒在黑暗裡晃來晃去。李寒望著馬家軍遠去的背影,對馬雄說殺人犯秦世傑還沒有抓到,他就在八臘鄉附近,每天晚上他都跑出來搶食和**婦女。馬雄捂著耳朵,嘴裡吸著絲絲涼氣,像是痛了又像是害怕了。馬雄說秦世傑會不會到這附近來?李寒說我昨夜還看見他,他手裡拿著槍,像一隻野貓爬過我的屋頂。馬雄說你撒謊。馬雄說那我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