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的一箇中午,馬男方跑回家裡。他沒有看見劉井,於是向鄰居打聽劉井的去向。鄰居告訴他劉井到南山的稻田幹活去了。馬男方又跑了五里多路,來到南山的稻田裡。他看見劉井站在稻田的中央耘田,秧苗遮住了她的下半身。劉井說馬男方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才回來。馬男方沒有回答劉井,他跑到田角伏下身子喝了幾分鐘的水,他喝水時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十分響亮。響亮之後,他從田角站起來,嘴巴張著,舌頭吊著,像是大熱天裡的一隻狗那樣吊著舌頭。站了一會兒,他說劉井,我們被苟日騙了。劉井說我已經知道了。馬男方說你怎麼知道?劉井說我看見了。馬男方抹一把臉上的汗,發出一聲冷笑,說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苟日騙我們是真的。我去了一趟縣城,在街上碰見他了。他一看見我就跑,他根本沒有去廣州,去幫我們找一定。劉井說他不僅沒有去廣州,還用我們的錢養了一個女人。馬男方說我們不能就這樣被他騙了。我們要找他算賬。劉井說怎麼個演算法?馬男方說我們去把他家值錢的東西全搬了。
第二天上午,馬男方和劉井來到苟日家,苟日的老婆楊花坐在家門口,說你們誰想搬我家的東西,得先把我搬掉。說著她從身後舉起一把斧頭,斧頭磨得十分鋒利,上面可以照見人物和樹木的影子。馬男方和劉井誰也不敢靠前,他們和楊花對罵著,說一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說你家又會怎麼怎麼了,楊花你跟誰誰睡覺了。楊花說劉井你也不是好貨,你想一想你的腿是怎麼被你的丈夫燙傷的。架越吵越沒有意思,他們只是為吵而吵。他們把太陽從東邊吵到西邊,誰也沒有吃喝拉撒。
幾個爬在樹上看熱鬧的小孩,突然大叫道馬一定回來了。小孩全都從樹上滑到地面,然後朝村頭跑去。劉井說什麼?他們說什麼?楊花說馬一定回來了,我們家的苟日幫你把馬一定找回來了,現在我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你們用你們的手掌打你們自己的嘴巴吧。劉井和馬男方呆呆地站在那裡。楊花說打呀,快打呀。
汪警察把馬一定送到家門口,全村的人都圍了上來。他們像一個句號圍著汪警察、馬一定、劉井和馬男方。劉井說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劉井不停地用衣袖抹著眼淚,同時也騰出手來把馬一定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當她的手摸到馬一定那雙厚厚的鞋子的時候,就把手停在了那雙鞋子上。許多人都望著馬一定的那雙鞋子,它是那樣的白,那樣的厚實。劉井說一定,他們沒有打你吧。他們是怎麼找到你的?你想媽媽嗎?他們沒有從你的身上拿走什麼吧。
這是真的吧?劉井用她的右手掐了一下她的左手,她的嘴巴歪了一下,好像是感到痛了。她說這是真的。說完她又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腳背上。石頭剛一落下,她便驚叫一聲,雙手捧著被砸的腳背,用另一隻沒有受傷的腳在地上跳著,像是金雞獨立。她跳了一會兒,把腳放下來,說這是真的,這真是真的。哈哈,這是真的。哈哈哈哈……劉井笑得喘不過氣來了。
馬男方問汪警察,馬一定是苟日幫著找回來的嗎?汪警察說什麼苟日?是公安局找回來的,你在這上面籤個字,說明我們已經把馬一定送到家了。馬男方說我不會寫字。汪警察說按一個手印也行。馬男方在汪警察的本子上按了一個手印。馬男方按完手印,對著人群喊楊花,你聽到了嗎,馬一定是公安局找回來的,不是苟日找回來的。苟日他騙了我們幾千塊錢。
馬一定回來的這個下午,劉井高興得搓著手走進走出,不知道要乾點兒什麼。她見人就笑,笑過之後就說一定回來了。光這樣說一說她還不過癮,她說一定,我們到村子裡走一走吧。她牽著一定的手,從張家走到李家,從李家走到趙家,從趙家走到聶家。她問一定,城市裡的人是不是隻有四個腳趾?沒有,他們和我們一樣,每一隻腳都有五個腳趾,五個,知道嗎?馬一定舉起五個手指說。劉井說我也不相信,是聶廣放的屁。
從在村子裡串門開始,劉井的手一刻也沒有離開馬一定的手,她生怕馬一定再走丟了。馬一定說媽,我要撒尿。劉井說媽媽跟你去。馬一定說我要玩泥巴。劉井說媽媽跟你玩。馬一定說我想吃雞肉。劉井說爸爸正在殺雞。這一切都做過之後,劉井還是覺得沒有高興夠。她說一定,今晚我們應該高興,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麼?什麼樣的事能使你高興?馬一定說我想捉迷藏。劉井說那就捉迷藏吧。馬一定和劉井開始在家裡捉迷藏,他們躲在門角,藏在床鋪下、被子中、水缸旁……到處是他們的聲音和跑動的身影。有一次,劉井怎麼也找不到馬一定。她說一定,你在那裡?你發出一點兒聲音,要不然我不找你了。馬一定叫了一聲。劉井聽到聲音是從臥室裡傳出來的。但是她在臥室裡轉來轉去,始終找不到馬一定。她說馬一定你躲在什麼地方,你無論躲到什麼地方,你都逃不過我的眼睛,你給我出來,我看見你了,你在樓上,你在床鋪底,你在尿桶邊。不管劉井怎麼喊叫馬一定總是不出來,劉井也沒有真的看見他,她只是虛張了一下聲勢。匆忙中劉井碰翻了一個酒瓶,馬男方聽到酒瓶破碎的聲音,像刀子割他的心臟一樣難受。他說你們別躲了,你們把我的酒瓶全碰爛了,你們再躲下去我的酒都會被你們全打爛的。一定,你再不出來,我就用鞭子抽你。馬一定哇的大叫一聲,從米桶裡跳出來,嚇得劉井跌倒在地上。劉井說原來你躲在米桶裡,我怎麼沒有想到呢?你贏了,一定,媽媽輸了。
劉井和馬一定從臥室走出來,看見馬男方黑著臉,好像要下雨的天氣。劉井說一定剛回來,今晚誰也不準生氣,我們高興過了,你也應該高興高興。馬男方說一定你去給我拿酒來。馬一定從臥室裡拿出一瓶酒。馬男方說一定過來,今晚我要跟你喝一杯。馬男方真的灌了一小杯酒進馬一定的嘴裡。馬一定不停地咳著,又把酒吐出來。馬男方說可惜呀可惜,你怎麼吐了出來,我有時想喝都沒有。
馬一定的那雙鞋子慢慢地變黑了,劉井帶著馬一定去南山耘第二次田。快走到南山時,馬一定的鞋裂開一個大大的口子,他的腳從口子裡鑽出來。他把裂開的鞋提在手裡,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光著,一隻腳高一隻腳低地往南山走。他看著那隻破鞋想哭。劉井說晚上我給你補一補就又可以穿了。馬一定說補了就不好看了。馬一定終於哭了起來。劉井說要不我再給你買你一雙,再窮也不能窮了你的這雙鞋子。馬一定說這種鞋這裡根本沒有賣。
馬一定赤腳站在稻田裡,秧苗遮住了他的身子。他只有秧苗那麼高,他的褲子上沾滿了稀泥。天上的太陽像火一樣烤著他們,馬一定站在稻田裡打瞌睡。劉井說一定你困了就到樹蔭下去睡一睡。馬一定把腿從稀泥裡拔出來,他的腿上沾滿厚厚的泥巴,像是一層脫不掉的鎧甲。看著田坎上張開大口的鞋,馬一定說媽媽,你還我的鞋子,我要我的鞋子。劉井說不是有一隻鞋子還是好的嗎?馬一定說我又不能只穿一隻鞋,我要兩隻一樣新的鞋子。劉井說你不是說我們這裡沒有這樣的鞋賣嗎。馬一定說我要我原來的那雙,如果你不叫我來南山,我的鞋子就不會走爛。劉井說一雙鞋子不可能穿一輩子,它總會被穿爛。馬一定說我不管你穿不穿爛,我只要你還我的鞋子。說完他就開始往家裡跑。劉井說你要去哪裡?馬一定說我要去找我的鞋子,我要和你再見了。馬一定愈跑愈快,一種不祥之兆湧上劉井的心頭,劉井想馬一定又要離開我了。她從田裡衝出來,追趕馬一定。他們像是兩個在小路上賽跑的運動員,拼命地往前面跑著。但是劉井很快就被馬一定甩到了身後。劉井腳下絆到了一塊石頭,摔倒在路上。劉井說一定你給我回來。馬一定站在遠處回過頭看劉井,看了一會兒,他扭頭又跑開了,他的腳上、腿上帶著稻田裡的泥巴,就像帶著鎧甲。劉井的嘴裡發出老馬一樣的嘶鳴。
一定出走之後,劉井就躺到了**。她已經這樣躺了半個多月。夏天正在悄悄地過去,最後一場暴雨現在落在瓦片上,雨點穿過屋頂上的空隙,滴下來,滴到劉井的下巴上、眼睛上。劉井怎麼也想不到馬一定會離開她。她的腦袋已經想痛了,她還是想不清楚。她的目光透過瓦片上的大洞,看著雨水落下來的天上,怎麼也想不清楚。她想屋頂上開了那麼多的洞,好多地方已無法擋住雨水了,等身體好的時候,要到屋頂上去整一整那些滑落的瓦片。
劉井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一束陽光從屋頂的漏洞跑進來,打著她的臉,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睛了。劉井說馬男方,現在天睛了,你爬上屋頂去整整那些瓦片,免得再下雨時,雨水淋壞我們的衣服和糧食。劉井沒有聽到馬男方的聲音,她想他也許已經跑到什麼地方喝酒去了。劉井從**爬起來,來到門口,太陽很明亮。她想天氣怎麼這麼好,一點兒灰塵都沒有。這麼好的天氣,我能不能看到一定?
她伸長脖子,沒有看見馬一定。她踮起腳尖也沒看到馬一定。她站到椅子上,仍然是看不見馬一定。她找了一把梯子架到屋簷上,她想屋頂那麼高,如果站在屋頂上,肯定能夠看得更遠一些,說不定能看到一定。她沿著梯子爬上去,站在屋頂上,由於陽光太強烈,她的眼睛還不太適應。她歪著頭看了一下太陽,覺得好了一些。現在她站在自家的屋頂上,感到自己特別高大。她伸長脖子,拼命地往遠處望,她看見山樑上的樹,看見加速村,看見鄉政府、縣城,看見長長的鐵路,看見高高的樓房。她的目光愈拉愈長,她看見馬一定坐在一張好看的餐桌旁吃午飯,餐桌上擺著魚蝦和白白的米飯。馬一定的身上穿著一件白得像紙一樣的衣服。劉井用手在額頭上搭了一個涼棚,再認真地看了看,說真是一定,他媽的,他比我還吃得好,穿得好。
劉井剛一說完,就感到腳下開始打飄。瓦片現在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從屋頂上摔了下來,身子碰到的瓦片爭先恐後地往下掉,砸在她的頭上、身上,她一下子就被掩埋在瓦片之中。她從瓦片裡拱出頭,頭上鼓著一個大包。她說他竟然比我還吃得好,比我還穿得好。他竟然過著比我還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