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聶廣走遠了,劉井想馬一定現在是不是坐在一座天橋上,正在撿地上的骨頭啃食著?那些被別人丟掉的骨頭,就像是被剝光樹皮的樹,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啃了,馬一定撿起來又丟下去,不知道內情的人又把它撿起來。馬一定明知道骨頭沒啃頭,但還是啃著,這說明他實在是餓得不行了。馬一定的眼睛還是眼睛,馬一定的手還是手,它們都完整地保留在馬一定的身上,只是比原先小了一圈。劉井想謠言不可信。劉井剛把謠言不可信想完,就出了一身冷汗,她沒有看見馬一定膝蓋以下的兩隻腳,馬一定的腳被剁掉了,現在他坐在天橋上討錢。他的面前放著一個紙盒,錢已經堆到了紙盒口,紙盒再也裝不下錢,錢就落到橋面上。劉井一輩了都沒見過那麼多錢。有一個肥胖的女人,這是城市中唯一肥胖的女人,她躲在人群中監視馬一定的工作。每當紙盒裡的錢滿得不能再滿的時候,她就提著包跑過來把錢收走。馬一定說我餓,你給我吃一個黑饅頭吧。胖女人說少囉唆。馬一定的眼睛就跟隨胖女人走,他的舌頭舔著乾裂的嘴脣。一定,她怎麼連一個饅頭都不給你吃,你給她掙了那麼多錢,她怎麼連一個饅頭都不給你?劉井閉上眼睛大喊一聲,嗚嗚地哭了。劉井說馬男方,我們還是把我們的牛賣了。馬男方從屋子裡衝出來,手裡捏著一件溼衣服,他衝過來的地面上灑滿水。他說為什麼要把牛賣了?劉井說我們需要錢。
劉井把賣牛所得的錢和跟別人借的錢堆在一起,推到獸醫苟日的面前,說苟大哥,馬一定就全拜託你了。劉井感到這一沓錢是那麼的重,那麼的真實可信,那麼的可親。它使擁有它的人一下子有了富裕的感覺。苟日用衣袖抹一抹沾滿油花的嘴角,那個嘴角是劉井家的雞肉給塗油的,它現在閃閃發光,比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都光彩奪目,嘴角簡直不是嘴角而是招牌。苟日用衣袖又抹了抹嘴角,說放心吧劉井,還有馬男方,你們放心吧,馬一定的事情就包在我的身上。你們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們也知道我在外邊有熟人,你們只管放心地睡覺,放心地喝酒,等著我把馬一定帶回來吧。苟日把錢揣進衣兜裡,馬男方的嘴角裂開了一下,好像是得了牙痛。苟日揣好錢,按緊衣兜倒退著往外走,他的頭不停地點著,小心得像是他求劉井和馬男方辦事,而不是劉井和馬男方求他辦事。
等苟日退出大門,馬男方就用手在劉井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下,劉井發出一聲尖叫。尖叫未畢,馬男方又扇了劉井一個耳光。劉井說你怎麼了?馬男方豎起兩個指頭說,兩千,那可是兩千元啦,我一分都沒有花,他就把它全拿走了。劉井說是你叫我拿給他的,你怎麼打我?
馬男方緊跟著苟日出了大門,他一直跟著他。苟日說你跟著我幹什麼?馬男方只是笑。苟日走他就走,苟日停他也停。苟日說你到底要幹什麼?你說出來,你不要光笑,你一笑我的心裡就沒底。馬男方說也沒什麼,只是,只是……苟日說只是什麼,你說呀。苟日急得雙腳在地上跺來跺去。馬男方說只是,你一下子就拿走我們那麼多錢,能不能給我一點兒回扣?我曾經割草餵過那頭牛,賣牛的錢我也是有股份的。但是為了找馬一定,我一分錢都捨不得花,就全給了你。你把錢拿走的時候,你猜我怎麼樣了?苟日搖搖頭。馬男方說你剛把它揣在懷裡,我的心就痛了一下。我想那麼多錢被你拿走了,還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一定。我沒留下幾十元錢給我自己,實在是虧了。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兒打酒喝,只一點點。苟日從口袋裡抽出二十元遞給馬男方,說你要留錢為什麼不在給我之前留下來?馬男方說當時只想到要你去幫我們找兒子,沒想到喝酒,能不能再給一點兒?苟日說你還找不找你的馬一定?馬男方說找,找。馬男方拿著二十元錢走回家裡。他進門之後,又扇了劉井一個耳光。劉井說扇吧扇吧,現在不扇將來你就沒機會了。只要一定一找回來,我就跟你離婚。
第二天早上,苟日出發了,他的肩上挎著獸醫藥箱。馬男方說你是去找馬一定,又不是去出診,幹嗎挎著藥箱?苟日打開藥箱讓馬男方檢查,馬男方看見他的藥箱裡裝滿衣服和洗漱用具以及錢。在藥箱的一角藏著一包避孕藥,它使藥箱成為名副其實的藥箱。
苟日每到一個地方就給汪警察打一個電話,汪警察把他的電話內容告訴馬男方,馬男方再轉告劉井。苟日的電話內容如下:
我已到縣城,你們放心。
我已到達柳州。
我已到廣州,正在託親戚熟人設法尋找馬一定,估計不要幾天就會有好訊息告訴你們。
根據別人提供的線索,今天我到一所學校去看了一個被拐賣來的孩子。剛一看有點兒像馬一定,但仔細一看……汪警察說苟日的電話突然斷了。
但仔細一看,他長得一點兒也不像馬一定。我很失望。
我不得不求別人,我送他們菸酒,請他們吃喝,錢已經全部花光了。但他們告訴了我一個好訊息。
我已經知道馬一定的下落。
馬一定被拐賣到一個工人家庭。昨天我已悄悄觀察了他們的家。估計要把馬一定領走得花幾萬塊錢。你們趕快籌錢,過兩天我再告訴你們把錢匯到哪裡。
這個晚上馬男方沒有回家,訊息到此突然中斷。劉井想他會回來的,說不定他得到了好訊息,多喝了幾杯。說不定一定已經找到,他去接他們去了。他總是很晚才回來,他會回來的。劉井覺得這個晚上過得很慢,村莊也比往日安靜了幾百倍,安靜得連狗都不發出叫聲。屋子外沒有腳步走動,會走的似乎都死了。他會不會因為喝多了,栽倒在什麼地方?他是不是已經栽死了。劉井愈想愈感到不對,好像哪裡出了差錯,不是一定就是馬男方。她從**爬起來,打著火把沿著通往鄉政府的路找馬男方。她一路喊著馬男方的名字。她這樣喊道:馬男方你死了嗎?你躲在什麼地方?你快點兒出來。你別嚇唬我。你是不是去別的村睡女人去了?你要死也等我們離婚之後再死,現在死了我可說不清楚。而且我們還要找一定,我需要你幫忙。劉井用這些喊聲壯膽,一直喊到鄉政府門口,也沒發現馬男方。劉井拍拍汪警察的門板,拍了很久都沒有反應。隔壁的人被劉井的拍門聲弄煩了,他們隔著窗玻璃大聲喊道,拍,拍,你拍什麼?死人了嗎?你拍得那麼響。姓汪的去縣城去了,你拍得再響也沒有人給你開門。
劉井又打著火把往家走,回到家時,天已經大亮。她坐在門口歇了一會兒,看著早起的人們下地的下地,幹活的幹活。她對著那些走過她面前的男人們說,你們誰給我找到一定,我就嫁給誰。有的年輕人對著她發笑,說你都結過婚了,誰還會要你。劉井說我和馬男方很快就要離婚了。馬男方不是一個好丈夫,你們看看他,一點兒也不關心一定,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在一定就要找到的時刻,他不僅不把訊息告訴我,而且還跑了,跑得連人影子都不見了。年輕人說你年紀太大,不適合我們。劉井說不結婚也可以,只要你們給我找到一定,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有人說又能怎麼樣了?說完大家就約好似的大笑。笑聲一下從劉井的耳邊消失,人們已經離開劉井。劉井想一定現在會怎麼樣呢?苟日和馬男方他們都在什麼地方?他們為什麼不把訊息告訴我?劉井從石凳上站起來,她突然發覺自己的眼睛又能往遠處看了。她看見山樑上的樹,看見加速村的屋頂,看見鄉政府,看見長長的公路,看見縣城旅館裡的一個房間。房間的視窗上遮著一張窗簾,窗簾之後隱約可見兩個不穿衣服的男女。那個男的像是苟日。
劉井想進一步看清楚裡面的情況,但她目光有限,沒辦法穿透那一層薄薄的窗簾。她踮起腳跟,發現裡面的情況清楚了許多。於是她搬來一張椅子,她站到椅子上,裡面的情況全部坦露在她的眼前。她簡直不想看,簡直不忍看,簡直憤怒到了極點。她說好個苟日的,你竟敢拿我的錢來包女人?你竟然沒有去找一定?你竟然騙了我們?劉井緊緊地閉上眼睛,恨不得把苟日夾死在眼睛裡,她閉了很久,估計苟日被夾死在眼睛裡了才睜開眼睛。苟日消失了,縣城消失了,她的目光正一點一點地縮回來。劉井想再往遠處看,但是她什麼也看不見,她只看見自己的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