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井發現馬一定睡在牛棚上的稻草堆裡。她把他從牛棚裡抱出來,馬一定仍然在熟睡中,他試圖睜開眼睛,但是像有什麼東西粘住了他的眼皮,無論他怎麼努力也睜不開。馬紅英說嫂子,你把他放到我背上來,我揹著他走。劉井說這怎麼行?你還要拿行李。這個仔好像一夜沒睡,現在剛剛睡著,還是我揹著他送你一程吧。馬紅英說等會兒他醒來看見你,他又不走了,還是我揹著他走。劉井把馬一定放到馬紅英的背上,馬一定的腦袋在馬紅英的背上晃來晃去。天愈來愈亮,他們的腦袋愈晃愈遠,他們的腦袋愈遠劉井看得愈清晰。漸漸地他們的腦袋變成了一個腦袋,馬紅英的行李包再也不飛起來落下去了,劉井看不見他們了。劉井踮起腳後跟,才又看見他們的背影。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們愈來愈小,劉井向前跑了幾步,站在一個土坡上,他們的背影又清楚起來。現在她可以看著他們走很長的一段路。終於,他們轉了一個彎,從劉井的眼睛裡徹底消失。劉井說一定,你就這麼走了,你連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就走了。
突然劉井看見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在小黑點的後面出現了一個大黑點,兩個黑點都朝著她飛跑過來。她知道那個小黑點是馬一定,那個大黑點是馬紅英。劉井手裡捏著一根細小的鞭子,站在大路的中間,涼風穿過她破開的褲洞和頭髮,她的手上一片冰涼。馬一定的面孔愈來愈清楚了,劉井聽到他叫了一聲“媽——”,看見他正撲向自己。劉井閉上眼睛舉起鞭子狠狠地刷下去,馬一定發出一聲叫喊倒在地上。劉井舉著鞭子追趕馬一定,馬一定從地上爬起來,往他跑過來的方向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望,腿後跟被鞭子抽得一跳一跳的,像是被電觸了一樣。劉井說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的爸爸是一個懶漢,是一個酒鬼,我都不想跟他過一輩子,你還想跟他過一輩子嗎?你爸爸從來不下地勞動,你回來喝西北風嗎?你不是我的兒子,你給我滾。如果你是我的兒子的話,你就不要回來,你就去過好生活,你就去讀書去發財。劉井在說這一連串的話時,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她的鞭子上下橫飛。馬一定站在路上再也不跑了,他像承受雨點一樣承受著劉井的鞭子。終於劉井聽到了哭聲,她的鞭子刷到了馬一定的眼角上。馬一定用手掌捧著眼角,離開劉井往前走,緊追而來的馬紅英拉住馬一定再一次離開。劉井說你滾吧,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劉井聽著哭聲慢慢地變小變細,以至消失,但她始終不敢睜開眼睛,她像瞎子一樣捏著鞭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站了差不多一個早晨。
劉井對著這個早上從她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說,如果你們碰上馬男方,那麼你們給我告訴他,他的孩子跟他的姑姑去城市去了。
第二年春天,當山上的樹葉和青草全都長起來的時候,劉井的臉上也開始有了紅色。她在另一間屋子裡鋪了一張小床,跟馬男方過著分居的生活。她相信只要分居兩年,就能跟馬男方離婚。一天中午,她看見屋角的那顆李樹上掛了許多青色細小的李果。她的嘴裡突然冒出好多口水。她想吃那些沒有成熟的李子。她爬上李子樹去採摘它們。她只吃了一顆,就被李子酸得裂開了嘴巴,她感到李子已酸到她的牙根。她正準備從樹上下來的時候,看見一個警察朝村子裡走來。警察的手裡拿著手銬,他一邊往村子裡走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搖晃著手銬。警察警察你拿著手槍,口哨口哨你吹得嘹亮,我沒有偷也沒有搶,我不怕你的手銬也不怕你的槍。
劉井站在樹叉上忘記了下來,她被人民警察的身材口哨大蓋帽吸引。她折斷眼睛前面的樹葉,看清了警察的步伐和他身上擺來擺去的挎包。警察來到她家的門口,眼睛往四周望了望,像是觀察地形。他看見劉井站在樹上,說這是馬男方家嗎?劉井的身子突然抖動起來,像是被警察的聲音嚇怕了。警察又問了一句,這是馬男方的家嗎?劉井說是的,你找他幹什麼?他犯了什麼錯誤?警察說你是誰?劉井的身子抖得更加厲害。劉井說我是他的老婆。警察說叫什麼名字?劉井說叫劉井。警察說我告訴你,不過你先下來。劉井往樹上縮了一下,說我不下來,你要幹什麼?你要抓我嗎?如果是馬男方犯錯誤,你可不能抓我。警察說我怎麼會抓你呢,我只是要告訴你一個訊息。劉井說什麼訊息?是好訊息或是壞訊息?警察說你先下來,我才告訴你。劉井說我不下來,你不先告訴我我就不下來。你別騙我了,你肯定是想抓我。警察笑了一下,說我騙你又沒有什麼好處,我幹嗎要騙你,下來吧,劉井同志,下來吧。警察甚至向劉井伸出了一隻手。
說不下來就是不下來,我說話算話,劉井抱住樹枝看著警察說。警察說那麼好吧,你們是不是有一個兒子,叫——警察翻了一下筆記本,咳了一聲嗽接著說,你們是不是有一個兒子叫馬一定的?劉井說他怎麼了?警察說他被一個名叫馬紅英的拐賣了。劉井眼睛一黑,從樹上栽了下來。
從鄰村趕回來的馬男方衝進家門,說什麼什麼,一定被誰拐賣了?你為什麼讓他被拐賣了?你是不是故意讓他被拐賣的。馬男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想找點兒事情乾乾,他想我應該懲罰一下劉井,她怎麼敢把我的兒子賣掉?他從屋角拿起一根棍子,來到劉井的床前,他說我要把你的身子戳爛。劉井張開大腿躺在**說,戳吧戳吧,我早就希望有人戳了,有人戳了我會好受一些,我早就希望有人戳了。是我賣了一定,他本來不想跟她的姑姑走,是我用鞭子把他趕走的。我打傷了他的眼角,還叫他滾,滾得越遠越好。可是誰會想到他的姑姑會賣掉他?
馬男方丟下棍子朝鄉政府跑去。他的屁股上晃動著一隻酒壺,他跑得越快,酒壺飛得越高。很快他就坐到了鄉派出所的門口。他對著所裡唯一的警察說,你把馬紅英給我抓回來,我要拿她下油鍋,要拿她來點天燈,要拿她來餵狗,要拿她來給所有的男人**。警察說她已經被關到籠子裡去了。但是她畢竟是你妹妹,你真的捨得給別人**?馬男方說可是她把我的兒子賣了,她做得初一,我做得十五。警察笑了笑,說你先回去吧,有什麼訊息我會及時告訴你。馬男方說你不把我的兒子找回來,我就不走。馬男方乾脆睡到了地板上,他說你快點兒給我找啊。警察說我去哪裡找去?馬男方說你不去找你不是白拿國家的工資了嗎。我們每年都要上交公糧,你吃了我的公糧,為什麼不去給我找孩子?馬男方說著說著慢慢閉上眼睛,他不知不覺在地板上睡著了。
馬男方醒來時,天已經完全地黑了,街上除了有兩隻狗走動外,已沒有其他動物。他拍拍派出所的門板,裡面沒有任何反應。汪警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馬男方罵了一聲,便開始摸黑回家。還沒有進村他就對著村子喊劉井,我回來了,現在我一點兒都看不見,我的眼睛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你快點兒拿手電筒來接我,聽見沒有,快點兒來接我。他的喊聲不僅劉井聽見了,村子裡的人都聽見了。劉井以為馬男方找到了馬一定,立即跟趙凡家借了電筒去接馬男方。好多人從自己家鑽出來,站在村頭觀看。馬男方從人群中穿過,好像是一位剛從戰場上歸來的英雄,還對著大家揮了揮手。找到了嗎?找到了嗎?周圍全是找到了嗎的聲音。馬男方只揮手一句話也沒說,臉上掛著十分生動的悲傷。
劉井說怎麼樣了,有訊息嗎?馬男方說有,但我不會告訴你,除非你給我煎一個雞蛋。劉井說現在我就給你煎雞蛋,我知道你忙了一天也該喝一杯了。一陣油的尖叫之後,屋子裡飄揚著雞蛋的味道。馬男方開始用煎雞蛋下著酒喝起來,他一邊喝一邊說我已經跟汪警察說過了,要他把馬紅英找回來,我要拿她來下油鍋,要拿來她來點天燈。他說一句話就狠狠地喝一口酒,彷彿已把馬紅英下了油鍋。劉井說那一定呢,有沒有一定的訊息?馬男方說我已經跟汪警察說了,一有一定的訊息就立即跟我們聯絡,他現在正在跟外面聯絡,說不定明天就聯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