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井真的想伏在地上給苟日磕頭,但是她那隻受傷的腿僅僅能讓她身子動一下,就再也不理睬她了,她的腿無法實現她的想法。苟日被劉井的舉動嚇得從地上跳起來,他轉身想走。劉井說一定,你抱住苟叔叔的大腿,千萬別讓他走了,除非他把他知道的全部說出來。馬一定追上苟日,雙手像鐵夾子一樣抱住苟日的大腿。苟日每想前進一步,就必須用馬一定抱住的那條腿把馬一定從地上抬起來,這樣走了三步,馬一定愈來愈重,他的腿愈來愈沉,苟日再也走不動了。苟日說馬男方要我告訴你,他回來後就跟你離婚。這也不是什麼好訊息,為什麼一定要我告訴你?劉井嗚的一聲哭了,眼淚從兩個眼角湧出,像是天空突然被劃破了口子,雨水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就像血脈被刀片割斷,再厚的棉花也要溼透。苟日說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要我告訴你的,這不能怪我。馬一定,你把手鬆開,去看看你媽媽,她怎麼哭了?馬一定現在才把抱住苟日的手鬆開,他聽到他的媽媽哭著說,他不配,他不配做爸爸,也不配做丈夫。苟日回頭看了一眼,撒腿便跑,好像有誰用刀子抵住他的腰部,他愈跑愈快。在他跑過的地方,揚起一片塵土。
劉井常常坐在門口往遠處看,有時天邊白得像紙,那些飛過的雁或鳥就像是寫在紙上的訊息,讓她的眼睛愉快心情愉快。有一天下午她終於睡過去了,她用手撐住腦袋,口水從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流出,舌頭在嘴脣上舔來舔去,好像是在夢中吃到了什麼好東西。這時有一個人走到她面前,叫了她一聲嫂子。她沒有聽見。來人再叫了一聲嫂子。劉井睜開眼睛,看見馬紅英站在她的面前,她彎著腰,身上掛著三個旅行包,頭髮上全是汽油的味道。劉井想站起來牽住她的手,但是劉井的腿晃盪著,怎麼也站不起來。馬紅英說嫂子你怎麼了?劉井挽起她的褲管,露出受傷的大腿。在馬紅英看到她傷口的一瞬間,她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紅英呀,她說你終於回來了。馬紅英說這是怎麼搞的?傷口都化膿了,也不去醫一醫。是誰把你搞成這副模樣?劉井說還有誰?除了你哥哥,還會有誰?
馬紅英從衣兜裡掏出兩張大錢遞給劉井,說你快到醫院去治治你的傷口吧。劉井把錢推回來,說怎麼能要你的錢呢?這是你打工的錢,是你用汗水換來的,我怎麼能要呢?傷口爛了還會長出肉來,但是錢花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馬紅英和劉井把錢推來推去,像是在較量她們的手勁兒,那兩張錢差不多被她們的手扯爛。馬紅英的手最終軟下來,她手上捏著皺巴巴的錢,從張家走到趙家,從趙家走到李家,從李家走到朱家,她要請人把她的嫂子抬到鄉醫院去。人們的目光被她手裡的錢吸引著,好像她手裡的錢不是錢,而是人們身上的肉,人們感到自己的肉被誰揉疼了。
朱家兄弟做了一副擔架,跟著馬紅英來到劉井家。劉井看見擔架,問是誰叫你們做的擔架?朱正說馬紅英。劉井說她給你們多少錢?朱正說二十元。劉井說你們回去吧,醫院我不去了。馬紅英說為什麼不去?劉井說我的藥費都用不到二十元,何必要坐擔架呢。馬紅英說那你怎麼去醫院?劉進說讓一定扶著我去。馬一定像一根柺杖,被劉井捏在手裡,他們都拒絕坐擔架,開始往鄉醫院的方向走。朱木朗扛著擔架跟在劉井和馬一定的身後。朱木朗說錢已經付過了,我們是不會退的,你不坐白不坐。劉井他們走得很慢,她每向前邁進一步,馬一定的牙齒就會發出一聲響,走了大約一百米,馬一定快支援不住了,他像一根即將折斷的柺杖,在劉井的手裡晃動著。劉井坐到路邊的草地上伸伸腿,說朱木朗,你為什麼跟著我們?朱木朗說我們已經拿了別人的錢,就得為別人辦事,即使扛著空擔架,我們也要走到鄉醫院再走回來。我們答應過馬紅英要把你送到鄉醫院。劉井說我不坐你們的擔架,你把錢還給她。朱木朗說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擔架,我們並不是不抬你,而是你自己不願坐。不坐擔架的責任在你,而不是我們,如果你怕吃虧的話,就趕快坐上來。劉井說早知道你們不退錢,我就不走這麼遠了。朱木朗把擔架放到地上,說現在你後悔了吧,後悔還來得及,快坐上去吧。劉井坐到擔架上,說你們讓一定也爬上擔架來,這孩子為我受了不少苦,你們給他享受享受。朱木朗說兩個太重了,我們抬不起,除非你叫馬紅英加錢。劉井望著擔架下的馬一定說,一定,等我有錢了,我專門請人給你做一副擔架,把你抬來抬去。
朱正在前,朱木朗在後,他們把劉井抬了起來。馬一定沒有擔架高,他走在擔架的下面,遠遠地看過去,好像是三人抬著一副擔架往前走。劉井說一定,你一定要記住,馬家沒有一個好人,只有你的姑姑馬紅英對我們好。你一定要記住,是誰給我們請擔架哎,是姑姑馬紅英;是誰給我們醫傷口哎,是姑姑馬紅英。你一定要記住,這個世上沒有幾個好人,有的人他佔了你的便宜還要收你的錢。
一個星期後劉井出院了,馬紅英和馬一定到山坡上採了一大堆野花到鄉醫院去接她,他們抱著野花往鄉醫院走。野花撐著馬一定的下巴,他一隻手抱著野花,一隻手提著下滑的褲子。
馬紅英說嫂子,不給一定讀書實在是可惜。劉井說我們沒有辦法,我們真的拿不出一點兒錢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哥,他好吃懶做,沒有辦法找出一分錢給一定讀書。一定攤上這麼樣一個爸爸真是倒黴。我恨不得跟你哥哥離了。馬紅英和劉井現在正由鄉醫院往家裡走,馬一定走在她們的前面。馬一定的一隻手仍然抱著鮮花,另一隻手提著褲子。
晚上,馬紅英給劉井一個信封。劉井說這是什麼?是誰寫來的信嗎?馬紅英說不是信,是錢。劉井說你為什麼要拿錢給我?馬紅英說我要把一定帶走。劉井說你要帶他到什麼地方去?馬紅英說帶他到城裡,讓他讀書,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把一定的前途給毀了。劉井說帶你就帶,幹嗎要給我錢?我又不是賣兒賣女。馬紅英說錢也不多,你收下吧,我知道你現在很困難。你拿這錢去買一條褲子,你的褲子已經破了好幾個洞,它已經不能為你遮羞。劉井拍拍自己的褲子,說這有什麼可羞的,脫了衣服人和人都一樣。馬紅英把信封留在桌子上,說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你還是去買一條褲子吧。我明天就走,再拖一天就超假了,只要一超假就不能在廠裡打工了。
劉井開啟信封,看見信封裡裝著五十元錢。她把這錢縫在馬一定的衣兜裡。她一邊縫一邊說,一定,你的姑姑真是個好人,像她這樣的人,現在打著燈籠也難找。你跟著她將來有吃有穿有化,說不定還會當上大官。如果你有錢了,你就給媽媽做一幢房子;如果你當官了,你就讓媽媽到你的單位去掃地。這五十元錢我把它縫在你的衣兜裡,不到關鍵的時候不能用,不能因為嘴饞而用了,不能因為玩具而用了。除非是生病或者是姑姑不理你的時候才能用。儘管她是你的姑姑,但她畢竟不比媽媽親,久了她也會討厭你,會生你的氣,會打你。但是無論怎麼樣她都是為了你好,你不要惹她生氣,聽她的話,跟她走。她指到哪裡你走到哪裡,她叫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馬一定說我走了你怎麼辦,誰跟你講話誰扶你走路誰跟你去南山收穀子?我不跟姑姑走,我寧可不讀書也不跟她走。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劉井就被馬紅英叫醒了。劉井伸手去摸馬一定,**空空蕩蕩的,馬一定已經不見了。劉井想天都還沒有亮,一定會去什麼地方呢?劉井一邊穿衣服一邊叫馬一定,等她穿好衣服時,仍然沒聽到馬一定的聲音。於是來不及洗臉的劉井,站在門口對著大路喊,對著高山喊,對著森林喊:一定,你在哪裡呀,你在哪裡?你別錯過了這樣的好機會,你會後悔一輩子的。你難道不想發財嗎?你難道不想升官嗎?如果不是你姑姑這麼好心,你會有這樣的機會嗎?其實我也捨不得你,但是為了將來,為了你好,我不得不這樣。你快出來吧,再不出來就誤了你姑姑的時間,她就去不成廣州了。早晨的村莊靜悄悄地,只有劉井的聲音被誇大了好幾十倍,在村莊的上空喊著。等她的聲音一停下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馬紅英說他再不出來,我就要走了。劉井說你再等一等,我去把她找出來,他一定躲到牛棚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