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男方從**爬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明亮。馬男方伸頭看看窗外,門前的那條土路已經灰得像一條帶子,飄動著招喚他上路。他帶著一本算命書和他的酒壺拉開了大門。劉井被大門的呀呀聲吵醒,她說馬男方,你要去哪裡?馬男方說我要去找女人,去做你和朱正做的事情。劉井說你能不能晚兩天再去?馬男方說我為什麼要晚兩天再去?劉井說我不是不讓你去,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我的傷口還沒有好,我還不能下床行走。你能不能等我的傷口好了再去,這種事情也不在乎一天兩天。馬男方說我一天也不能等了,我恨不得現在就那個。我如果把你服侍好了再去,那你不是太幸福了嗎?你做了這麼好的事情,還不想付出一點兒代價,那是不可能的。我如果現在不走,那就太便宜你了。
馬男方就這麼簡單地走了,他沒有洗臉沒有關上大門,劉井感到他走的時候門口特別明亮,等他的腳步聲消失之後,灰朦朦的天空又合攏起來,恢復了原來的麻麻亮,擋住了馬男方遠去的背影。劉井不知道他要去什麼地方。
這天中午,劉井想爬下床做飯,但是她那條被烙傷的腿,像不是她的腿,一點兒也不聽她的使喚。她只好用嘴巴指揮馬一定幹活。她說一定你先把水燒開。馬一定說什麼叫把水燒開?劉井說就是用火把鍋頭裡的水燒得滾動。馬一定說媽,現在水已經燒開了。劉井說你往鍋頭裡倒上一碗米。馬一定說我已經倒了。劉井說現在你不停地用鏟子攪拌鍋子裡的米。馬一定說現在我已經攪拌米了。劉井說現在你把鍋頭蓋好,等鍋子裡的水再滾了,你就把水舀出來,舀到鍋子裡只剩下一點兒水。馬一定說你說讓鍋子裡剩一點兒水,一點兒是多少?劉井說我的一點兒是指讓水高出米一筷條那麼一點兒。馬一定說然後呢?劉井說然後你把火弄小一點兒,讓火慢慢地把飯烤熟。
廚房裡沒有一點兒聲音,馬一定坐在火爐旁看那些明亮的火子,靜靜地烤著鍋底,鍋底被火子烤紅了。馬一定說媽現在飯已經熟了。劉井說你從罈子裡掏出幾顆酸辣椒。馬一定說我已經掏出來了,它們都是紅的。劉井說你這麼一說,我就想吃飯了,現在我的口水都流出來了。馬一定說我馬上把飯送到你的床頭去。劉井說你送進來吧。馬一定舀好一碗飯,準備送進臥室。劉井突然叫道一定,你先把飯放下,給我送一隻尿盆進來,我的尿脹得很厲害。馬一定送了一隻尿盆進去。劉井說不行,你還是幫我拿一根柺杖來。馬一定說你要拐杖幹什麼?劉井說我要上廁所。馬一定說我不是給你拿盆了嗎。劉井說我不習慣,我非上廁所不可。馬一定找來一根柺杖,劉井慢慢挪到床邊,差一點兒就從**跌了下來。
劉井拄著柺杖往前挪動著,她那隻燙傷的右腳一點兒都不敢用勁兒。只要那隻腳觸到地面,她的嘴角就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很誇張地裂開露出兩排牙齒。她的柺杖搖晃幾下,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往前走。她丟掉柺杖把手扶到馬一定的肩膀上,這讓她多少有了一點兒安全感。現在馬一定成了她的柺杖,成了她的右腳。她每向前邁出一步,馬一定就要裂一下嘴角,嘴裡發出噝噝聲。劉井不知道馬一定搖搖晃晃的肩膀能夠支撐多久,但是她又不得不上廁所,她想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劉井說一定,你的肩膀受得了嗎?馬一定說受得了。馬一定說受得了的時候,雙腿晃動著像是被風吹得快要倒下去的禾草。他們就這麼搖晃著,朝廁所走去。劉井一邊走一邊說都是你爸爸作的孽,你爸爸不是人,他連禽獸都不如。怪只怪我沒有給你找到一個好爸爸。
一個時期內,馬一定成了劉井形影不離的柺杖。劉井常常讓這根柺杖帶著她來到大門口乘涼,他們望著門前灰白的土路和那些遠處的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者一句話也不想說,而且這樣一望就是一個下午。劉井說馬一定你玩一玩泥巴吧。馬一定說我不玩。劉井說你不玩泥巴幹什麼?馬一定說不幹什麼,就陪你這麼坐著。劉井說你的爸爸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你猜你爸爸現在在幹什麼?馬一定望一眼山那邊的村莊,村莊傳來一陣孩子們的喊叫,像是送給他們一個模模糊糊的訊息。馬一定說我怎麼知道他在幹什麼?劉井說如果我嫁的不是現在你這個爸爸,而是一個勤勞的爸爸,那麼我們的生活說不定會和現在不一樣,說不定會和皇帝差不了多少。那樣你既可以讀書,我也不用下地勞動,你是少爺我是太太,一定,你說那樣的生活會有多好。馬一定說我想讀書,我做夢都想讀書。但是我們沒有錢。劉井說這事都怪你的外公,因為你的外公喜歡喝酒,所以他把我嫁給了酒鬼。
一提到外公,馬一定就朝村外跑去。劉井看見他跑的時候,那件沒有扣好的黑衣服往身後飛了起來。他像一隻鳥那樣飛了起來,雙腳幾乎離開了地面。劉井只看到他在跑,卻看不清他是怎麼樣跑。劉井對著他的影子說一定,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從土路上吹過來一陣風和一片塵土,風和塵土把馬一定的聲音灌進劉井的耳朵。劉井聽到馬一定說我要去找外公。劉井的目光跟隨馬一定的背影跑了一里多路,馬一定站在外公的面前,說外公你是一個壞人,我和我媽都恨死你了。你為什麼把我媽媽嫁給一個喜歡喝酒的,你為什麼不給我找一個好爸爸?如果你不把媽媽嫁給我爸爸,我們就會過上皇帝一樣的生活,我就會有錢讀書,我現在就不用光著腳板走路,你就會有好多酒喝。外公,我們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我們現在無比地恨你,恨得我都不想喊你外公。馬一定看見外公墳墓上的青草,像老人們長長的鬍鬚在風中擺來擺去。外公只不過是一堆泥巴,他在幾年前就變成泥巴了,現在他根本聽不到馬一定的聲音。
漸漸地劉井看見出村的道路上,有幾個稀稀拉拉的人在走動,他們肩扛農具揹著水壺,臉上塗滿黃色的泥巴,從勞動的地方歸來。只有極少數人穿著嶄新的衣服,邁著平時不邁的細小步伐,由裡向外走去。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在這個迷迷糊糊的秋天下午,劉井看見一個人來到門口,他放下肩上的擔子,說劉嫂借一口水喝。他的擔子裡裝著斧頭、刨刀、鑿子、鉛筆、磨刀石、圓規、木尺等用具,劉井由這些用具想起木匠,由木匠想起聶廣這個名字。劉井說廣,你去哪裡做木工回來?聶廣的嘴裡含著瓢瓜,他聽到了劉井的尋問,卻不能回答。他的喉結上下移動著,把水快速地送進食道,像是好幾天沒喝水的人。喝飽水後,他長長地出一口氣,說水還是家鄉的甜。劉井說你儘管喝吧,這些水都是一定用盆一點一點地端回來的,我有好幾天都不能幹活了。聶廣抹了一把溼漉漉的嘴皮,說對啦,我在太陽村做木工時,看見你們家的馬大哥了。劉井問他,馬男方在那裡幹什麼?聶廣說好像也沒幹什麼,好像在給別人算命。我不太清楚他在那裡幹什麼,他只待了三四天就離開那個地方了。他說如果我回家的話就向你們問好,就說他過得很好。劉井說他還說了些什麼?聶廣說他再也沒對我說什麼了。
第二天,獸醫苟日給劉井帶來了關於馬男方的更確切的訊息。苟日說馬男方的身邊多了一個女人,好像是老風山王恩情的大女兒王美蘭。他們手挽手從這個村走到那個村,給別人算命,其實那哪裡是給別人算命,分明是在騙人家的吃。我在好幾個村子裡與他們相遇,轉來轉去總碰在一起,世界真是太小了。我看見他們時,我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我都不敢認他做老鄉了,但是他們無所謂,照樣手拉手從這個村莊走到那個村莊。有時他們就在路邊……簡直太不像話了。我都不忍心說給你聽。劉井說說吧,我不會怎麼樣的。苟日說還是不說的好。劉井說你既然說了一半,為什麼不把情況說完?要不說,你就應該一點兒也不要說。現在我只聽了一半,就像飢餓的人只吃了半碗飯,你卻突然把他的碗搶走了,這還不如當初不給他吃,還不如當初一點兒也不說。苟日閉緊嘴巴,生怕嘴裡再漏出點兒什麼。劉井說你難道要我給你磕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