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燈光稀少,繞過靈犀館走了不遠,剛看到嬉春軒門前那片櫻花林隱隱約約的影子,一陣喧譁吵嚷聲就傳出來。
“先別驚動大帥,”一個威嚴的男子開口,櫻花林裡的喧譁立刻停下來:“從飛仙閣到這邊還有沒有其他的路?”
似乎有人點頭,男子立刻吩咐:“那兩人一組,分頭尋找;再麻煩這位主事的姑娘安排人到沿路的院子裡問問,看三姨娘有沒有到那位姨娘的院子裡聊天。”
“我們在這兒呢!”塞雪推著含櫻上前幾步,揚聲叫了一句。
提著燈籠的人群立刻迎了上來。
“姨娘,”燈籠下,雲竹的臉上看不出是急是怒:“姨娘回來就好,讓高副官和我們好找。”
“姨娘好!”高副官一個立正:“夜色太晚,大帥吩咐屬下過來,一是讓屬下護送姨娘回來;二來明早大帥要見法蘭西國的使節,黃副官精通英語法語,要陪同大帥接見使節,因此大帥讓屬下明天陪姨娘去聖心醫院做治療,命令屬下先來問問姨娘有什麼訓示。”
“大帥叫黃副官陪我去,是因為他能和那位洋大夫溝通,怎麼,”坐在輪椅上的含櫻微微仰頭,高副官只覺得她雙眸像烏雲後的圓月,本來綽約柔和,突然烏雲散開一道縫隙,冷月的光輝清涼徹骨,一閃而逝,“高副官也是英國留學回來的?能幫我溝通醫生、詢問病情?”
“屬下……”他一時喃喃,軍人打仗,靠的又不是說英語寫文章,而且聽說這位姨娘一向很隨和,沒想到真打起交道來,這麼驕縱不客氣。
“屬下明天再從侍從室帶一位留過學的祕書過去?”他聲音裡沒什麼波動,問話雖然恭謹,但是脊背挺的筆直
。
“不必了,”含櫻聲音冷冷的:“麻煩你回稟大帥,我自己還能交流,不需要別人跟著。”
“那屬下告退!”看她不領情,高副官也懶得再囉嗦,敬個軍禮後大踏步離開。
“塞雪,明天看看院子裡誰的傷輕一些了,多帶幾個人陪我去醫院;雲竹,你帶剩下的人守屋子,膝蓋上的傷還有需要敷藥的,明天繼續叫大夫來換藥。”
風過隱隱的竹林裡,只有月光和微弱的燈籠光,看含櫻幾句話趕走了百里稼軒貼身的副官,僕婦們都戰戰兢兢不敢說話,好容易聽到含櫻開口,塞雪和雲竹忙點頭應是。
第二天一早,也不知高副官如何彙報的,百里稼軒果然沒有再安排其他人過來,由著含櫻帶了塞雪、顧媽和另外一個婆子、一個小丫鬟一起,坐了兩輛車去聖心醫院。
到了醫院,希榮德大夫和江心迎上來,含櫻吩咐兩個小丫鬟守在診療室門外,就帶著塞雪、顧媽和江心她們一起進了診療室。
“塞雪,你和顧媽留在這裡,幫我收拾復健的器材,江小姐,麻煩你推我到內室一趟。”
塞雪和顧媽不敢多話,含櫻昨晚回去到今天,都不多話,面上雖然仍舊淡淡的,但是兩個人算是心腹,都知道她心裡有事,伺候起來加倍小心,自然都不敢多向。
希榮德看著江心聽話的推著含櫻走進診療室的內間,搓了搓手,還是開口:“夫人,請允許我也進去。”
含櫻看看他,猶豫一下,終於點點頭。
“何團長很傾慕你,而且抱歉,因為我昨天的介入,反倒可能給你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含櫻看著小臉蒼白、眼皮也有些微腫的江心,開門見山:“我想問一句你接下來的打算?”
她話音未落,江心已經抬起頭,有些震驚的看著她:“為什麼?!你不是百里稼軒最寵愛的……”她突然咬住嘴脣,跪下來:“如果夫人覺得何團長還會來聖心醫院找江心麻煩的話,那求您大慈大悲,放我出城。”
“出城的通行證,我可以幫你弄到
。”含櫻盯著她,語氣平淡:“不過,你肚子裡孩子的父親,能把你拋棄第一次,你確定還能安心投奔他嗎?”
這下,不只江心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希榮德也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含櫻的手,看似很隨意的抬起來,撫撫鬢間的幾絲頭髮,看到江心眼裡瞬間一閃的一絲狠厲,她手放下來,兩袖微攏放在膝蓋上,右手在袖間悄悄一按,已經觸到一份涼意——那是從謝琳曦手裡失而復得的櫻花舞鳳簪。
“希大夫,天主教是不允許墮胎的,她現在快顯懷了,所以您才不能長久收留她,對嗎?”含櫻聲音依然平靜。
“夫人,聖光照耀之下……”希榮德的聲音有些緊張,他話沒說完,下意識的動了一下,半個身子擋在含櫻和江心之間。
含櫻一雙眼睛閃耀如星,看著江心:“我原以為你只是個意外有了身孕的普通女孩,所以想幫你一把,現在看來你顯然不是,如果弄不清楚你的身份,我不會放一個可能損害百里家族的人出去。”
從跳起來那一刻,江心的身子就在瑟瑟發抖,聽到她這句話,反倒慢慢停止了顫抖,看著她,嘴角閃過一絲有些傲然的笑意。
“你不說也無妨,只要你能從這裡出去。”含櫻淡淡一笑,看著擋在自己前面、面向江心的希榮德:“而且我相信希大夫應該也知道你的身份,並且如果你危害我的話,他也不會幫你。”
“夫人,眾生平等,我希望能幫助江小姐,但是您受傷的話……”希榮德似乎才發現自己下意識護住了含櫻,攤攤手,苦笑著解釋,“我不能給聖心醫院招來災禍。”
“聽說你能認識百里稼軒,是夏家無意中牽線搭橋的?”江心聲音很平靜,臉上也完全抹去了往日溫婉羞怯的神色。
“這不是什麼祕聞。”含櫻聲音平靜,專心看著她。
“一個教書匠的女兒,能一躍枝頭成鳳凰,夏家多少算是有點功勞吧?”江心有些嘲諷的微笑。
含櫻終於微微變了臉色:“你是夏家的人?”她腦海裡閃電般劃過一個念頭:“你是夏天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