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口出來透透氣,含櫻不看百里稼軒的眼神和林飛仙斜飛的笑眼,示意塞雪推著自己出了飛仙閣。
夜色漸深,飛仙閣廊下點起一排大紅燈籠,紅光搖曳,晃得燈籠下侍立的僕婦面容模糊,再往前走一會兒,連那咿咿呀呀的絲竹聲和林飛仙的笑聲都越來越淡,漸漸地,只剩一片清淨。
月華如水,無聲傾瀉,含櫻坐在輪椅上,耳畔不再發燒,取而代之的是心頭一片冰涼,任由塞雪推著自己沿著湖邊小徑默默前行……
身後依稀有說話聲和急急腳步聲傳來,含櫻回過神來,左右看了看,指指小徑旁邊幾棵大大的梨樹後忽隱忽現的一條小路:“從那邊走。”
塞雪微微遲疑了一下,湖畔還有隱約的燈光,梨樹那邊卻是一片灰暗,她看一眼身前輪椅上含櫻垂下的頭,終於沒問為什麼,推著輪椅匆匆過去。
剛剛走到梨樹陰影下,兩個人打著燈籠已經到了她們方才站的小徑上,一個男聲傳來,含櫻動了動,是百里稼軒身邊高副官的聲音:“奇怪,是不是走這條路?怎麼還沒追上?”
“從飛仙樓到嬉春軒,晚上一般都是走這條路,”一個婆子恭敬的回話:“三姨娘腿腳不好,就一個貼身丫鬟推著她,應該就是走這裡。”
“那快點!”高副官說著,已經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梨樹下,塞雪張了張口,看含櫻不動,也沒敢叫住漸漸遠去的兩人,等了許久,才輕聲問含櫻:“姨娘,要不要回飛仙閣?”
含櫻不語,默默望著黑黝黝的遠處,回去做什麼?她在心裡自嘲的一笑:回去像林飛仙說的那樣,三個人大被同眠?
今天當著眾人的面給梅夫人認錯敬茶,已經把臉面丟的乾乾淨淨,還要在林飛仙的飛仙閣裡,厚著臉皮留下,去爭百里稼軒的寵愛嗎?
“沿著這條小路走,回嬉春軒吧
。”不同於剛進大帥府的塞雪,含櫻畢竟曾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多,地形熟悉,從這裡走雖然偏僻,但卻比沿湖而行要近很多,應該會趕在高副官他們之前回到嬉春軒,免得方才那兩人到了嬉春軒,找不到自己,再鬧出動靜來。
沿著小路轉幾個彎,嬉春軒的一角飛簷已經隱隱可見,塞雪突然停住腳,輕輕“咦”了一聲。
前方道路上,一個白衣勝雪的人影正獨自望月,大概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那人影回過頭來,朦朧的月光下,是七姨娘謝琳曦秀美平和的臉龐。
謝琳曦看到她們也稍稍有點驚訝,隨即走過來:“文姐姐要回嬉春軒嗎?要不要去我的靈犀館坐坐?”
“不用了,誤闖此地,打擾妹妹清靜了。”含櫻說著向她身後看了一眼,原來,曾經空置的靖和齋已經改名靈犀館,成了謝琳曦的居所。
“姐姐,”看塞雪推著含櫻向前走出一段距離,謝琳曦追上一步:“姐姐不必為今天的事情煩心,為人母者,為了子女向人低頭,並不會被人輕視。”
含櫻轉回頭來,淡淡一笑:“謝謝妹妹寬慰,不過我確實感激梅姐姐戰亂之中替我照顧了玉斐。”
七姨娘謝琳曦的性格和當年靜園櫻花林中的乾脆爽利有了很大變化,現在淡雅平和、無喜無悲,倒是頗有當年百里稼軒原配夫人任月華的感覺。可是,總讓含櫻隱隱有點擔心,宅門裡的女人沒有簡單的,何況,讓眾人認定自己已經對梅夫人低頭,未嘗不是好事。她本就沒有背景,也沒有攛掇玉斐將來繼承大帥府家業的野心,能保玉斐一生平安就夠了。
如水的月影下,謝琳曦聲音和平時似乎也有了一些不一樣,她踏開一步,抬首望月,聲音裡有幾分蕭瑟“我還記得姐姐從逆賊槍下救我一命的恩德,所以勸姐姐一句:如果真想安分守己,就不要再插手何團長納妾的事情,百里家起於亂世,大帥有今日內閣的地位,除了天縱聰慧,也依賴各方軍隊的支援,縱然他寵愛姐姐,也不會輕易為一個丫頭,去開罪一方勢力的
。”
“我知道,今天在昭陽樓,大帥不是已經表明他的意思了嗎?可是……”含櫻的聲音裡不由自主滲入了一絲悲哀:“那丫頭明顯是有苦衷,不願意嫁給何勇的,如果誰實力強就要聽誰的,那當年在靜園的櫻花林裡,妹妹何必寧死,也不跟夏天南的衛士走呢?”
謝琳曦猛然回頭,看向文含櫻,一向柔和的臉上有幾分慘淡。
含櫻苦笑,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太合適:“抱歉,我沒有挖苦你的意思,其實,說想到了你,不如說想到了我自己……”她聲音裡有幾絲悵惘:“如果當年除了父親,還有人能在我進入錦秋湖官邸之前攔一把的話,我今天想來,也會感激的吧……”
謝琳曦一雙杏眼緊緊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姐姐,後悔嫁給大帥了嗎?”
含櫻默了片刻,聖德女中月季花圃裡滿目驚豔的百里稼軒、江山醫院裡滿眼憐惜的百里稼軒、雲居山前鐵血冷然的百里稼軒、重回官邸後忽冷忽熱的百里稼軒……一幕幕情景在眼前閃過,她終於開口:“我不知道。”
“呵,”謝琳曦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和淡雅:“大帥人中龍鳳。”
她停了停,開口道:“姐姐戰亂之中,雖然曾受連昊然連部長的庇護,但他與大帥兄弟情深,護佑大帥妻兒家眷也是應盡之義,如今塵歸塵土歸土,琳曦以為,這份恩義,由大帥和連部長兄弟相商好了,我們內宅婦人,還是不要插手政事的好,姐姐以為呢?”
含櫻一怔,那天從聖心醫院回來後,一出接一出的風波,她根本沒和百里稼軒單獨說上話,不過確實是考慮過怎樣勸百里稼軒收回讓連昊然出洋考察的決定,這次聽謝琳曦突然提到這個話題,她微一琢磨,謝琳曦的背後,是掌管整個集團軍參謀籌劃的父親謝總參謀長。
顯然,謝琳曦是把以父親為代表的一眾幕僚們的意見、或者說百里稼軒本人的意見告訴自己了,倒真是買了自己好大一個人情。
“謝謝妹妹提醒。”
“姐姐客氣了。風寒露重,姐姐早點回去吧。”謝琳曦點頭示意一下,就轉身向靈犀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