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晚飯時分,塞雪和小丫鬟都臉色紅紅的過來伺候,含櫻也覺得尷尬,倒是百里稼軒身居高位,習慣了忽視下人的臉色,一如往常的自在,吃起飯來也胃口頗好,又傳話表揚了一番惜春軒的廚子。
“當——”正靜靜吃著飯,突如其來一聲清脆的響聲嚇了大家一跳,聞聲看去,卻是塞雪不知道琢磨什麼,接過百里稼軒的碗盛湯時,湯勺在碗裡重重碰了一下
。
“奴婢失儀,請大帥恕罪!”塞雪回過神來,忙跪下請罪。
“你這丫鬟也被嚇傻了?”百里稼軒看看地上的塞雪,認出是那晚上陪含櫻一塊去烹樂軒的貼身丫鬟,倒沒有生氣,笑著看含櫻:“惜春軒上下,倒都是弱柳扶風楚楚可憐,難怪膽子也都不大。”
含櫻嗔怪的看一眼百里稼軒,再看看塞雪跪在地上,低著頭,髮髻下露出的一段優美而白皙的脖子,這會兒都變成紅色了,含櫻心裡不由沉了沉,隨即壓下心裡隱隱的預感,笑道:“這幾天正要給塞雪找婆家,她害羞不自在,難免有些失態,還請大帥恕罪。”
“姨娘!”塞雪有些委屈的抬頭看一眼含櫻,懾於百里稼軒在座,沒敢說什麼,又低下頭。
“她年紀還不大吧?難得一直貼心貼意伺候你,再留她幾年唄。”百里稼軒看看塞雪還捧在手裡的湯碗,徑自接過來,自己盛了半碗湯喝起來。
“她跟我吃了太多苦,我希望她以後能好好地,有個人一心一意疼她。”
聽含櫻輕輕的回話,百里稼軒知道“願得一心人”是含櫻自己實現不了的願望,稍有點不自在,忙笑著答應:“行,那你想給這丫頭指個什麼樣的人家?要是想讓她做官太太,可能就要跟著夫君外放赴任,到時候離你就遠了;要不然給她指一個府裡的管事?她成了親,還能回來做你屋裡的管事娘子。”
“大帥以往都是這麼亂點鴛鴦譜的?”含櫻見塞雪跪在地上,肩膀都開始微微**起來,心裡嘆息一下,笑看百里稼軒:“總要是塞雪自己如意的,我才放心嫁出去。”
“好,回頭有看中的,和我說一聲,我貼補你給她添抬嫁妝。”
“謝大帥恩典。”塞雪伏在地上,顫微微的開口按規矩謝賞。
百里稼軒擺擺手:“伺候你主子吃飯。”然後不在意的,又和含櫻說笑起來。
含櫻卻有些食不知味,嚼著嘴裡的飯粒,看塞雪跪在地上待了片刻,才緩緩爬起來,臉色也不太好看,含櫻心裡不禁有些五味雜陳——塞雪跟在她身邊五年,從少不更事的小丫頭,到如今情竇漸開,含櫻隱隱覺得塞雪不願意離開錦秋湖官邸,是因為心儀了官邸裡的某人,但是,心裡又十分希望這是自己的錯覺
。
等吃完了晚飯,含櫻看塞雪還是一臉怔忪,索性打發她先下去歇息了。塞雪也沒有推辭,草草行了禮,就退出了內室。
百里稼軒喝著茶,看含櫻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忽然笑道:“一個小丫頭動了凡心,你至於愁成這樣嗎?”
含櫻瞥他一眼,想埋怨他,又惦記還要給塞雪留幾分體面,索性繼續回書案前畫畫。
“還要畫啊?為什麼沒有公雞?”百里稼軒磨磨蹭蹭的在旁邊轉悠。
“大帥日理萬機,今日軍務都不忙的嗎?”含櫻噎他一句。
“今天可是五月十三,我就應該來你這兒。”百里稼軒笑著點點頭:“還是你想讓人覺得你又失寵了?等著人來踩你?”
他話音一落,就見含櫻變了臉色,百里稼軒心裡嘆口氣,連忙賠笑:“我開玩笑的,早就想來你這裡坐坐,說說話了,再說現在府裡應該能清淨一段時間。”
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就聽守門的婆子驚喜的通報:“二少爺來了!二少爺來給姨娘請安了!”
坐在書案前的含櫻猛地站了起來,看看百里稼軒,百里稼軒正含笑望著她,含櫻咬咬脣,忙往外走,只見門口的簾子已經掀起,一身青色長袍的百里玉斐低頭走了進來。
“玉斐給三姨娘請安。”玉斐一臉不情不願的進了屋,頭也沒抬,給含櫻請了安,聽到書案後傳來一聲男子的咳嗽,才有些愕然的抬頭:“父帥……”
“坐吧,”面對兒子,百里稼軒臉色嚴肅了不少。
玉斐恭恭敬敬的給父親行了一禮,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下,就眼觀鼻鼻觀心,端端正正像木偶一樣不說不動了。
“玉斐,你吃飯了嗎?”含櫻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是梅夫人迫於百里稼軒的壓力,催他過來的,看著這小小的,卻頗為執拗的孩子,似乎來了就沒準備說話,含櫻只能沒話找話
。
“回姨娘的話,玉斐已經在昭陽樓,陪我……梅姨娘吃過了。”玉斐還是答的恭敬,卻還是頭也不抬,那句嚥下去的“我娘”,也依稀可辨。
“今天書房先生講了什麼書?彬斐和雲斐聽的怎麼樣?”
“回父帥,今日先生給兒子和大哥上午講的是《論語》里仁篇,讓雲斐三弟開始描紅寫字。”
“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何解?”
百里稼軒看含櫻見了玉斐,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自己接著說話,可惜在兒子們面前一向威嚴慣了,找不著合適的話題,乾脆拷問起玉斐的學問來。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何解?”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何解?”
含櫻眼看百里稼軒專挑《論語?里仁篇》裡說父母的部分考量玉斐,玉斐又怎會不知道父帥敲打自己,片刻功夫,他額頭已經隱隱有汗。
含櫻生怕玉斐被百里稼軒嚇住,或者對他的拷問生了反感,不由眸帶哀求的向百里稼軒使眼色。
“那個……再陪為父下棋吧,讓你姨娘觀陣。”百里稼軒收到含櫻的眼色,想來想去,只好又搬出下棋那一招。
含櫻鬆了口氣,忙讓顧媽擺開棋盤,點亮燈火,看著父子倆對弈,結果幾盤下來,百里玉斐畢竟年幼棋力還弱,又被百里稼軒殺得汗水下來了。
“大帥……天色晚了,玉斐明日還要讀書,還是先讓他回去休息吧?”含櫻終於無奈,試著開口求情。
結果百里稼軒剛剛答應,百里玉斐就起身行禮,然後逃一樣的出去了!
“我能下命令讓他來,可不能下命令讓他和你親近啊……”百里稼軒看看匆匆離開的兒子,再看看望著百里玉斐背影,一臉傷心的含櫻,無奈的攤攤手,又安慰她:“世間不如意十之**,畢竟玉斐才八歲,還小,慢慢來,以後會和你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