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方達明艱澀地咧一下嘴巴,“明天白天開會,選舉照常!”說罷,拂袖而去。
他一走,圍觀的人們也迅速溜走了。
梁厚民埋怨春桃:“你說得太重了!”
春桃臉色發白,胸脯還在劇烈地起伏:“哼!做人不能欺軟,但也不能怕硬。我回去了。”
她說完就走了。她要認真地思考一下。
梁厚民見何朋還在,想起他和春桃的結婚證,想起多喜的情緒,便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說:“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好的。”
梁厚民吹滅了燈。他要和他談談,以後要愛護春桃,愛護桃花灣的女人們;並要求他幫助把桃花灣建設好。
六十一
“群眾”是張王牌,現在不屬於梁厚民,捏在方達明手裡。方達明註定要贏。春桃毫不留情,揭了方達明最隱蔽的瘡疤,叫他疼痛難忍。他培養她上學,借救濟款作她的助學金,原只說贖回自己良心上的罪過,萬沒想到培養出來的卻是他的敵手。命運跟他開了個惡毒的玩笑,幾十年前種下的罪因,幾十年後該他嘗結出來的惡果。但他這人不是輕易肯認輸的。相反,疼痛使他產生了憤怒的力量。他要按著自己的步子走。在這之前,他還有些猶豫,但現在不了。他要擊垮梁厚民,對春桃也不再憐憫疼愛了。
他住在李九家裡。李九名叫李永久,人們依諧音把他們幾個串起來,才成了“張八李九王老十”的數字稱呼。住隊長那兒,王百通已經罪孽深重,鄭記者已把此人作為反面人物在寫,不行了。住菊香家吧,菊香已經反叛,不合適。因此他選了李九的家。
他連夜召集來一些女人,蒐集梁厚民的劣跡,最終大失所望。這些女人跟姓梁的沒有肌膚之親。人們只說放排的頭天晚上他跟春桃在山洞呆了一夜,可那是守木排,是說不清的,只能猜想。但猜想終歸不能代表事實。
他失望了,只好動員大家,明天大膽地選出自己“信得過”的人。
第二天上午,準八點,在原地開會。梁厚民沒參加,在喜旦兒家跟環旦兒說話。江蘇師傅跟馬玉枝也沒參加。但上課繼續。
方達明首先動員了一通,號召大家不要有顧慮,並反覆重申那些條件,特別強調“作風正派”和“能團結群眾”。
這就是說,春桃是不夠資格的。他怕無記名投票讓春桃撿了便宜,便藉口大家不會寫字,舉手透過。其實不認識字也可以無記名投票,那就是用符號代替候選人,“〇”代表誰,“v”代表誰。反正權在他手裡,他怎麼說人家怎麼依。
“大家先提候選人吧。”
人們沉默了好一陣子,王百通開了腔。他自知上不來了,既要博得區委書記的好感,又不能讓春桃討好,便提道:“我提楊社會。小楊人年輕,又讀過小學,雖說比不上高中生,但人家平時肯學習。作風也還正派。”
可惜楊社會不領情。他跟梁厚民和春桃接觸了一段時間,感情起了變化。他到底人年輕,不知看眼色,站起來說:“我提春桃。人得有點良心。”
方達明敲敲桌子:“小楊,你提你的,但不能說人家沒有良心,這話可不好。”
此話說得公允有理,但傻子都聽得出來,他的本意是什麼。因此都不吭聲了。
“再提吧,還有沒有?”
沒人再提。
又沉默了一會子,方達明說:“那就舉手表決吧。大家要考慮好,只能舉一次。”他用眼掃視大家。
情況對春桃是不利的。桃花灣一多半男人不願意一個女人來統治他們,而他們又能管住自己的老婆,即或女人們心裡同意她,也不敢在她名下舉手。再加區委書記有傾向。還加那一萬塊錢的條子她沒吭聲,有人懷疑她想獨吞。這一切,方達明看在眼裡。
“我報名字了,同意楊社會的舉手!”
胳膊伸起了一大半。有些女人在丈夫目光的逼視下舉了手。眼睛卻抱歉地望著春桃。春桃斜坐著身子,望著大門外。她沒舉手。
鄭記者不失時機,鎂光燈一閃,拍下了這個珍貴的畫面。
“好,放下。”方達明穩操勝券,“同意春桃的舉手!”
舉起來的不足三分之一。有人棄權。李九清人數,故意數得很響:“一、二、三……”
楊社會的票佔絕大多數。
方達明很高興地站起來:“好,楊社會同志當選為桃花灣村長,大家歡迎!”他帶頭拍起了巴掌,手舉得很高。這是政治家的姿勢。
掌聲很熱烈,是男人們拍出來的。他們不是慶賀楊社會當選,而是歡慶春桃失敗。
巴掌過後,方達明舒了一口氣,講話了:“同志們,我們桃花灣,在‘四人幫’干擾破壞下,過去一直很窮。但黨的三中全會以後,有黨的好政策,經過大家共同努力,現在開始變樣了。今天,我們又選出了自己信得過的村長,兼我們木器廠廠長,這是一個大喜事。在縣委、區委的具體領導下,我們一定會邁出更大的步子!”
這次掌聲稀疏了。
“現在,我們要服從、支援新村長的工作。副廠長、會計、出納,等等職務,一律由村長提名組閣。縣裡支援一萬五千塊錢,要用在正路上。要建立各項制度,把過去的帳目搞清。小楊,你講講。大家歡迎!”
又是一陣巴掌。
楊社會站起來了,他鼓足勇氣,說出一番話來:“你們選我,無非要給春桃難堪。說實話,我媽不准我當。我也當不好。假如硬要我提名,我就提春桃當廠長,何師傅當副廠長……”
“小楊,”方達明截斷了他的話,“你要不辜負大家對你的信任。提名的事以後再說吧。春桃,下午你就把帳目都交給小楊。廠子從現在開始,歸小楊負責。李永久、王十通同志暫時協助小楊工作。散會!”
“等一等!”
方達明正暗自得意,不提防一直沒開口的春桃這時候開口了。他本能地感到情況有些不妙,怕她再捅那個瘡疤,“要吃午飯了,下午再說吧。”只要下午不召叢集眾會,他就不怕她。
可惜人們不走,想聽她說。
“要吃飯的可以走。”她掏出一本帳和幾沓錢來,牽住了所有人。“首先宣告,我對楊社會沒意見,他當村長我同意。現在說的是這個廠。
“賣木材一萬五千塊,我打了一萬塊的條子。條子退回來了,不錯,但我從沒想過要獨吞,想用這筆錢暫時辦些事,以後還給國家,所以就沒有作聲。現在方書記提出來了,我就說說這筆錢,說說這個廠。
“賣木材一萬五,牽電線花了九千五。放排去工資三百六;招待拉線師傅花一百四。還剩五千。桂花的住院費、救護車費共花五百六。除此之外,還有各家的電線、燈泡、電閘;還有打米機和磨面機用去的錢;還發了老師的工資,學生的書本費……還應該剩一千九百八。嫁福旦兒姐的費用;江蘇師傅的費用;買裝置的費用,我認了。這是一千九百八十塊,這是帳目,方書記,交給你了。
“現在再說這個廠。棚子是師傅們自己搭的,裝置是他們自己帶的,木材是出了錢的,做工的發了工資,這與一萬五千塊毫不相干。這個廠是我的,我就是廠長。誰也無權撤,誰也無權干涉我廠的事。願意做工的,來找我訂合同,我發工資。不願做的,我不勉強。我的話完了。方書記,你收下吧。“
方達明沒料到她來這麼一手,氣昏了頭。春桃大獲全勝,望著他笑。那是輕蔑的笑,嘲諷的笑。原來她昨晚回去,認真清了帳,點了錢,想了大半夜對策。人家古書院的錢付了,還賣了一些傢俱,如今還囤了一些成品,這麼一劃算,她終於有了主意。這麼一來,她更加輕鬆了,何樂而不為?老謀深算的方達明,今日輸給了一個姑娘,夠慘的。
他抬眼望楊社會,希望他能來接錢接帳,誰知那小子一看見帳本就曉得大事不妙,他腳板抹油,溜了。錢和帳本該他接。方達明顧不得體統,厲聲問:“哪個件准許你私人辦廠?“
春桃接觸件不多,不知道。但她感受得到潮流的趨勢,和新時代的脈搏,因而巧妙地回答,“哪個件又不準私人辦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