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民一想,好嘛!現在要的是人支援,有人幫忙鼓吹鼓吹也未嘗不好。於是他站起來,向外面喊道:“大家進來坐,進來吧!”
這一叫,當真進來不少人,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他天生一副好身架,配上一副堅毅的好相貌,站在房裡頗有威儀。他要藉此機會來一番演說,恰好他的表達能力也不差,嗓音也很中聽。
“諸位,我來雞窩鎮,是來感謝大家在放排那天給我們的幫助和支援的。若不是大家幫忙抬人,提供衣服,很可能要多死幾個。那天匆忙,沒來得及表示,今天就是來表示一下意思的。只是,桃花灣很窮,沒什麼禮物致謝,只好欠著這個人情。另外,我又是來求援的。不是借錢,而是求人。桃花灣一直用石碾碾米,用石磨磨面,現在我找張鎮長弄了磨面機,打米機,可是,沒人會使用。還有,桃花灣的孩子不能上學。過去都到鎮上來,但這是七里山路,同志們,誰敢放心讓幾歲的孩子走七里山路?那裡有化的人太少太少,我們缺老師。孩子不多,年紀也有大有小,但再少也是中國的兒童啊!幾十年後國家是什麼樣子?到那時候,盲能幹什麼呢?除此以外,還有……”
他的演講還沒到主要部分,從外面走進一個雄赳赳的警察和一個漂亮女人。最近他對警察的不時出現有些**,見到這位,好興致馬上被破壞了。張鎮長介紹:“這位是公安特派員斯有禮同志,這位是他的愛人,福旦兒的妹妹,叫環旦兒。”
“啊,你好!”梁厚民伸出手去,“我叫梁厚民。”
斯有禮握著梁厚民的手,面帶著傷感情緒,另一隻手將大蓋帽抱在懷裡。“知道你來了。”他硬繃繃地說。“走吧。家裡談!”
“哎哎,不行,我已經訂了菜。”張鎮長說。
“你也去!”斯特派員象在釋出命令。
環旦兒說:“鎮長,菜留著你晚上吃,走吧。我們還有話說。”
斯特派員扯起梁厚民就走。
梁厚民向室內的聽眾來一句結束語:“總之,我們歡迎有自我犧牲精神的朋友們去桃花灣發揮聰明才智!以後談!”
斯有禮兩口子和梁厚民先走,張鎮長去退菜,順便去找小盼睛。
最近一段日子,斯有禮兩口子的感情有些不那麼合拍。環旦兒自從雙喜那天被抓捱了丈夫一頓揍,政治口語便少多了。痛定思痛,她終於明白了是和非。她想了姐姐受的苦,想了自己在斯家的地位,還想了喜旦兒被拐騙,最終得出了結論:孃家應該富起來。繼而,她發現姐姐和妹妹妹夫都幹了有利於孃家的事,包括搞公安的丈夫,關鍵時刻也維護了正確一方,而自己呢?僅次於熊大魁。悔悟使她產生了要乾點兒什麼的**。那天去參加姐姐的婚禮,她看見了工棚,看見了電燈和電器,以後又親眼目睹了突然的災變,更使她堅定了自己的主張:回孃家出把力。雖然自己沒什麼能耐,但為春桃撐撐腰也是好的呀!梁書記回桃花灣的訊息她迅速知道了,風波平息了,機器又轉動了,叫她激動不已。她厭倦了種地做飯洗衣服的生活,巴望去那裡當一名工人。恰好沒有賺錢本領的馬國寶需要更多的田,她就自作主張,把兩畝多責任田給了他。不想她把打算跟斯有禮一說,斯特派員不高興了。老婆一走,誰做飯?誰洗衣服?女人賺了錢,丈夫的臉往哪兒擱?他堅決不同意。為這,兩口子每到夜晚就睡在**輕聲吵。聲音大了影響不好,大家都壓著嗓門兒。
聽說梁書記來鎮上了,環旦兒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接孃家人吃頓飯!這在過去可是不敢開口的。但今天,孃家並非往常可比了。斯有禮當然同意。因為這位“孃家人”非同小可,來吃飯估幫他撐面子。
在這問題上兩口子思想一致,於是便去鎮委會抓來了梁厚民。
飯採是豐盛的,決不亞於接待姑、舅、姨的規模。態度也是殷勤的,其程度也不在接待公安局長之下。飯菜擺好,張鎮長牽著盼睛也來了。孩子自有斯有禮的媽照顧,不在話下。
端起酒杯,斯有禮提出了他老婆的問題。
“梁書記,你在桃花灣幹得好啊!環旦兒這幾天象發了瘋,要去孃家當工人拿工資哩!”
環旦兒正忙乎,插嘴說:“我是要去拿工資嗎?我是這個意思?”她覺得丈夫貶低了她。
“對對對,是去出把力,作貢獻。”欺有禮補充道。
“那好嘛,應該支援!”張鎮長舉雙手贊成。他願用沒用的環旦兒換有用的福旦兒。“梁書記,你說呢?”
梁厚民一聽就明白斯有禮是什麼意思。他笑了笑說:“二姐,你為桃花灣的貢獻不小啊!報紙不是訂在你這兒嗎?信不是請你轉的嗎?以後,難保沒有更多的事要麻煩你呀!”
幾句話,說得斯有禮很受用,環旦兒更是熱乎乎的。環旦兒為有這麼個孃家人高興。她一邊殷勤地為梁厚民夾菜,一邊頗帶感情地說:“梁書記,過去孃家太苦,我們出嫁的姑娘也……”她怕刺了丈夫,將後邊的幾個字省去了。“現在,這麼多人在那裡幫忙操心費力,您說,我能心安嗎?一個雞公四兩力,我能去出點兒力,將來兒們長大,也還可以跟他們講講,當年幹四化那會兒,媽是怎麼幹的。您說是嗎?”
到底是幹部家屬,總是把榮譽看得比金錢重要。梁厚民根本沒料到自己幹了點兒事會有這麼大影響,心頭也漾起了一陣感情的波瀾。
“二姐,你是一家之主啊!”他說。
“就是嘛!”斯有禮很高興梁厚民這樣說話,“梁書記,喝!”
張鎮長一心要成全梁厚民:“依我說這個不要緊。兩個小傢伙上學,吃飯問題婆婆能對付。再說,環旦兒雖說不為工資,可那裡總會發幾個,掙點兒錢決沒壞處。更重要的是這件事的意義,意義重大。據我所知,桃花灣的女人們漂亮,卻很懶散。環旦兒去了,一,她很勤勞,習慣了按鐘點辦事,可以起模範作用;二,斯特派員工作繁重,仍支援老婆去那裡作貢獻,可以教育那些男人們。我說這事很好!”
張鎮長“二”的部分提醒了斯特派員。不錯,這是支援老婆幹四化,意義重大!他那次保護了雙喜的七千多塊錢,又抓了熊大魁,在鎮上威名大振。這次,你不讓老婆去幹一干?何況自己工資不太高,掙幾個錢是不會有害處的。人家城裡雙職工不照樣生活?
“好,就這麼說!”他下決心地一拍桌子:“支援你,去!”
張鎮長一高興,馬上許下巨集誓大願:“梁書記,只要你們的廠進展順利,我們聯合起來修一條公路,如何?”
“謝謝你!”梁厚民舉起酒杯,“我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不,還是敬你,我們處境比你好!”
梁厚民一聽這話,心頭頓時有些不是滋味兒。他感謝他們的好心腸,一杯喝乾了,雖然他不會喝酒。前景是用不著悲觀的。他暈暈乎乎,苦澀地笑著,打量著面前幾張帶著真誠笑意的面容。
五十五
張兆富熱心快腸,吃罷飯就去安排打米機磨面機的事去了,他一再向梁厚民表示,此事不用他操心,他會讓人弄去,並幫忙安裝。
梁厚民喝了點兒酒,眼皮重得睜不開,環旦兒安排他在待上等客人的床鋪上躺了一會兒。待酒醒,已經下午四點了。他要回去了,順便還得去看看斯老太婆。斯有禮兩口子怎麼留都留不住。桃花灣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桃花灣。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桃花灣隨時都可能出現突然的事故。
他跟盼睛從斯家出來,走不多遠,從一個巷道走出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攔住了他。
“梁書記,請您到我家來一趟,我有事跟您商量。佔您一點兒時間。”
他打量這個漢子,但見他臉掛卑怯的笑,大熱天還穿一件掉了釦子的滌卡褂子。他憑直覺,覺得此人是個倒黴的農村幹部。
“我不認識你。”他說。
“是的,我沒您共過事。我叫馬國寶,過去當過民兵連長。”
“什麼事?”
馬國寶望著街上的人,有些遲疑。梁厚民看出他有不好在街上講的話要說,只得答應跟他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