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我以前等於湊熱鬧,解決不了任何實際事。現在我冷靜下來了。但我沒打退鼓,我還幹!趙書記走了,我去找他……
春桃的信我看了,她的感情是真摯的。你得想法去一趟。你的安慰可以讓她產生力量。只要她幹出成績,我們就有了主動權,我們就好說話……
梁厚民讀不下去,一把扔了老遠。這個傢伙是個糊塗蛋,她說冷靜了,實際上過去也無所謂衝動。她興致勃勃,上躥下跳,根本沒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他後悔動員她關心桃花灣。如果不理她,任她去編造“鳳凰飛進農民家”之類的小說恐怕還要好些。
然而信中有一句話卻象針一樣刺在他的心上:“桂花可能不行了……”他顧不上多想李晨暉,也顧不上吃和洗,迅速跑出門去。
李晨暉其實沒有走,正躲在隔壁奮筆疾書。
四十五
主治醫生也沒顧上吃晚飯,在走廊裡走來走去,焦躁地等著梁厚民。梁厚民一到,醫生象見到救星似地抓住了他。
“我的天!你可來了!”
“怎麼了?”梁厚民大吃一驚,就要往病房跑去。
“等一等,到這邊坐。”醫生攔他到值班室,將他按在椅子上,徐徐說道,“我想告訴你,儘管我辦法用盡,也沒辦法留她了……”
梁厚民象中了雷擊,痴了。桂花,興致勃勃嚮往著新生活到來的桂花!……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挪動著僵硬的雙腿,摸門,卻撞在牆壁上。
“站住!”醫生嚴厲地一聲低喝。
他聽著象馬丁山的聲音,嚇了一跳,站住了。神態也頓時清醒過來。
“你這副樣子不能去。”醫生扳著他的肩,“她現在正清醒,自己感覺要好了,正高興地跟她家鄉來的人講你。她的時間不多了,你得象沒事似的跟她去坐坐。聽見嗎?”
象沒事似地!老天,怎麼裝得象?……但他還是點點頭,走了出去。
病房並不遠,出門就望得見那扇門。然而卻象渺茫的地平線,兩條腿老是打顫,望得著卻走不去。他想起了桂花對他的一片痴情,想起自己還怒斥過她,想起她爬上木材堆,想起她的歌……她在渾渾噩噩中生活得蠻好,他卻將她喚醒,落到這個下場……在一剎那間,他痛悔自己不該去管那份閒事,把這麼個好人斷送了。如果死神那裡能走後門,他情願自己去死,把她留下來。她,桂花,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沒過啊!她給孩子剪裁的衣服,還等著領孩子回去試穿啊!……
走到病房門口,他聽見了桂花和盼睛的笑聲。他手扶著牆壁,顫抖著銜上一支菸,點火時,那火柴老是劃不燃。
桂花不知怎麼聽見了劃火柴的聲音,並且知道是梁厚民。“盼睛,梁叔叔來了……”
盼睛跑出門,見果然是梁叔叔,嘻嘻笑了。
梁厚民進去,發現桂花靠枕頭半坐著,蒼白的臉上泛著紅潮,眼裡閃耀著光彩,嘴脣紅潤了,笑吟吟望著他。菊香守候一旁,正陪她說話。
“你睡沒睡?”
梁厚民後悔沒買點兒什麼來。他點點頭:“睡了,睡了半天。”他不敢望她。那副動人的模樣,分明是迴光返照。
“過來坐,”桂花動了一下。
他只好坐在她的身邊。
她打量他好一會兒,說:“你瘦了。”
他強顏歡笑:“我本來就長不胖。”
“鬍子也該剃了。”
“唉,他們……說我太年輕……”
她的手撫摸著他汗溼的襯衣,嘆了口氣:“唉,開初我不會洗的確良,用開水燙,都把衣服燙壞了。這下我知道怎麼洗了。等回去以後做幾件好的。”她象個妻子,又象個大姐,總把他看成自家人。
“好,好,我也給你做一件……”他的心頭猛地一陣**。他想起了送終的衣服。
“小梁!”
“嗯?”
她握著他的手:“這些天把你累壞了。”
“你又來了。”
“你聽我說。我一個人住在這間房裡,看見那門口有幾個字,反著,我那天問護士:‘那門玻璃上寫的幾個什麼字?’護士說:‘危重病人!’從那起,我就害怕。大白天我也怕。我假說是怕你被捉去了,其實,我是害怕……”
梁厚民苦澀地一笑。其實他知道她是害怕。
“你別笑我。咦,你的煙沒燃。我給你點,火柴吶?”
他把火柴拿在手裡,眼睛注視著那一明一暗的火苗。
“丟掉,燒手!”他拉過她的手,不讓火掉在被子上。
火柴掉地,還在燃。她得意地笑著。
“我接著說。我一個人住這房裡,老是怕。怕死人,怕鬼,說到底還是怕死了。我是個怕死鬼,打仗我肯定是個逃兵,幸虧不打仗……”
“真打仗你也不會是逃兵。”菊香說。
“就是嘛!”梁厚民安慰她,“你在木排上救了春桃,不跟打仗一樣?你怎麼會怕死?”
她怔了怔,認真思索的樣子,半晌,她笑著點點頭:“也是,我不會當逃兵。可是那幾天我老怕死了。你不在,我就慌張,我要你陪著我。半夜不敢睡著,睜開眼,見你在我床邊,我才放心。我曉得辛苦你了,可又不敢放你走,也怕你走了。我只是在心裡說,等我好了,你就安安心心睡他十天半月,我一定不眨眼地陪著你……唉,這下好了。”
“你放心,我還來陪你。”
“另外呢,我的確也為你操心。我曉得,他們要整你……”
“別瞎猜。”
菊香輕輕對他說:“她曉得了。”
“有誰來過?”他暗吃一驚。
桂花又抓住了他的手:“看你急的。你放心,沒事了。下午來了兩個人,說是什麼會的……”
“是紀律檢查委員會。”菊香補充。
“他們讓菊香和盼睛出去,說要跟我單獨談談。你猜他們問什麼?問我是不是在你**睡了?問我跟你同過床沒有?我說沒那回事。他們又問你在桃花灣跟別的女人有沒有關係?我又說,我們桃花灣誰都可以證明:沒有!他們說,沒有就好。他們還記了,還讓我在材料後面按個指印。你看!”
她舉起食指,上面有鮮紅的印泥。她咯咯笑著,在梁厚民手心按了一下,按處印下了清晰的羅紋。原來她保護著這點錢泥。
梁厚民忘情地抓抓的手,掏出手絹,細心地擦去了她手指上的紅跡。
她不動,靜靜地享受著他給她的這點兒慰藉。但梁厚民卻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身子在慢慢往下滑,那手也慢慢捏緊了他的手絹。她的袖子往上捋起,他發現她瘦瘦的胳膊上顯現出條條青筋,肘彎處好多針扎的紅點。
他握著她的手轉過身來,只見她的襯衣隨著身子的下滑而翻卷著,不多天前還飽滿了**現在耷拉著,曾是豐腴的胸現在看得見肋骨,一塊塊被木排碾傷的地方結著硬殼。他給她扯下襯衣,手觸著腹部,也感覺到創傷的疤痕。她仰望著屋頂,眼裡淌出了兩行淚。
“小梁,”她輕聲說,“我要好了,你的事又還沒完……我等著你,等你的案子了結了,我們一路回……菊香講了,我們那兒有了電燈,做鞋不用煤油燈了……春桃給我帶那麼多錢,我對不起她……我那天唱的歌不好……我想好了,想好了一個好歌……”
菊香一聲抽泣。她象打擺子似地渾身顫抖,捏著鼻子,拉了盼睛往外走。
“盼睛,跟我去街上買雙涼鞋……”
梁厚民感覺到桂花的手越來越緊,緊得讓人害怕。
“捉緊點兒,好冷……”
他將被子拉齊她的脖子,騰出一隻手給她塞緊。她的臉在變色,她的眼睛在散神。
醫生和護士進來了好幾個。桂花可憐地望著他們,眼角淌出了最後一滴淚。
“桂花,桂花呀!……”
梁厚民忘情地撲倒在她身上,失去了自制,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