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沒贏,但也沒賠本,不象我雞飛蛋打。從另一面說呢,我們也可以宣佈我們成功了。你聽菊香講了吧?桃花灣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來,我敬你一杯!”
李晨暉身子一歪,倒進了梁厚民的懷裡。這位風風火火的女豪傑露出了女兒家的本來面目,嬌弱不堪地吸起鼻子來。
“你是強者,”她說。
“我不算,但我想做個強者。不容易呢。”
“你說,我什麼時候滾?”
“慌什麼!下午我陪你逛逛小城,或者去爬山?”
一座道廟在縣城西十五里的地方,群山環抱,綠水環繞的一座秀麗的獨峰,站在城外可以看見它頂上大廟的殘垣斷壁。一座堂皇的大廟被拆了。雖說拆了,也值得一遊。
“你不開會了?”
“下午大會發言,空洞無物的老一套。人多好開溜。”他望望她的白襯衫和短裙,“打扮漂亮一點。”
“我不漂亮?”
“漂亮。但還有可塑的餘地。”
她動情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悄悄問:“晚上呢?”
“陪你!”
“你不怕他們攻擊?”
“好比睛雯病中跟賈寶玉說的,早知今日,何不當初……”
他們盡情地摟抱著。
四十四
然而等梁厚民一覺醒來,李晨暉卻不在了。他的衣服已經洗了,晾在衣架上。桌上扔著從他衣袋掏出來的錢包和一封信。他憶起這封信是春桃寫給他的,伸手拿了過來。
小梁哥(請允許我這樣稱呼)
您還好嗎?
自從那天你爬上救護車,我的心就象被您帶走了,三魂少了兩魄。我恨桂花,雖然她是為救我而負的傷。我恨她把您從我身邊拖走了。以後才知道,縣裡通知您去開會。
明天公安局小馮要回城了,他讓我給您寫一封信。提起筆,我的手老發抖。我已經幾天幾夜沒睡覺了。窗外明月如晝,靜靜的夜空飄著江蘇人拉的二胡曲,聽著這憂傷的曲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條桃花鋪地的小路——那是我陪您散步的小路;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那個山洞——我第一次在一個尊重我的男人懷裡安然睡著的山洞;還想起在木排上,桂花唱折那支令人心碎的歌……
小梁哥啊!我明知今生跟您到一起是不可能的,可我沒辦法不想您。您那位朋友我在雞窩鎮見到了,才貌雙全,又是專員的女兒,我怎敢跟她敵對?可是,我又做著荒唐的夢,希冀有朝一日能到你峰邊,自作多情、單相思,這些不高的詞兒我不是不知道,卻又不得不想。
我們這兒發生的事我讓菊香講給您聽,她講了嗎?那幾個凶狠的男人剝了喜旦兒的衣服,逼她交出錢來。喜旦兒真是好樣兒的,錢在我手裡,她寧肯自己受辱,也不說。他們還拉了工棚的電閘,趕江蘇師傅離開桃花灣。我聽見訊息氣昏了頭,我宣佈:廠是我的,錢該我打欠條,江蘇師傅是我請的,福旦兒姐和長青哥是我接回來的,任何人不得干涉!幸好馮同志也幫助我,才治住了那幾個男人。有人說我挺勇敢,其實天曉得我多麼脆弱。在鬥嘴的那一刻,我覺得那不是我,而是您!春桃有多大德性,憑什麼能戰勝隊長几個?為那些錢錢多少人付出了犧牲,我有什麼資格宣佈錢是我的?但我覺得你還住在桃花灣,你一定會讓我那樣做,我就那樣做了。直到現在,我的胸口仍在亂蹦亂跳,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只能憑想象,想象你在這裡會怎樣幹,才試著幹……
唉!多少話,不知從何說起!我想您,桃花灣的人們都念著您。憑我的經驗,您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您不必傷心。縱然您受到最難以想象的打擊,也不必傷心。天底下還有桃花灣這個角落會讓您落腳,還有一個叫春桃的女人戀著您。您在桃花灣的努力決不會落空。我曾被人販子折磨、凌辱,除了在你面前哭過,沒在人前掉過淚。這副不要命的拚勁兒還在。到時候,總會有讓我講話的機會,我會為您爭一口氣的,哪怕闖官告御狀我都幹得出來!
一條煙是我讓菊香買了給您的,悶了就抽一支。也許在煙霧象面紗似地隔斷你面前的不愉快的景物時,你會看見桃花灣女人們的笑臉。
我盼您快回來!
春桃x月x日夜。
看完這封信,梁厚民猶如嚼了一把甘草,說是甜的,又覺得苦澀;說是苦的,又分明夾著一絲甜味。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小說。同在改革之年奮鬥,自己怎麼就象老鼠那樣灰溜溜,春桃當了廠長又這麼讓人可憐!還有李光年、方達明這些人,成天辛辛苦苦,他們也在改革,縣裡出了許多萬元戶,能說他們沒成績?能說他們反對改革?唉!長江波濤滾滾,是泥是沙反正都在向東流。
他覺得心情有些沉重,四肢無力,懶得起版權法,重新閉上了眼睛。
但電話鈴響了,他不得不起來。拿起話筒,裡面傳來紀委書記馬丁山嚴厲的聲音:“梁厚民嗎?馬上到紀委來!”
咔!電話擱下了。馬丁山的命令簡短明瞭,根本不容反駁。他怕那位紀委書記,只得趕緊放下話筒,穿衣服。臨走,他給李晨暉留了張條子:“喂,我下午不能陪你了,紀委書記讓我去。你等我。
紀委辦公室裡,馬老頭早坐在辦公桌前,象個法官似地黑著臉,等著他哩。他早就知道這位紀委書記頗有殺氣,連懲辦老婆都不手軟的,雖然自己沒幹壞事,不知怎麼仍有些心虛。
“坐!“馬丁山不望他。
他坐下了。
“先談談木材的事。”
梁厚民一聽火了,火氣沖掉了他對馬丁山的畏懼。他憤憤地說:“人抓了,一萬多塊錢桃花灣打了欠條,還談什麼?還拖到什麼時候?!”
馬老頭眼睛一瞪,“叫你談你就談!”
梁厚民掏出煙銜上,劃火柴時手直抖。“我不想當什麼改革家,也不想充什麼好漢,這麼無休止地糾纏我受不了!該怎麼處理你們就怎麼處理吧!我情願去勞動改造!”他不是在談,而是在叫。
馬丁山不理他了,他想等他叫夠了再談。
正沉默著,檢察院來人了。
“你們都在,很好。我們準備對孫雙喜起訴。但有個問題要核實一下,就是木材問題。我們希望小梁同志如實回答:那堆木材究竟是他還是你提出要賣的?誰先發現的?誰去和買主接的頭?”
馬丁山笑了一下:“這下該說了吧?”
梁厚民軟了。他無可奈何地說:“木材是我發現的,是我決定要賣的,他不願意,是我說‘出了問題我頂著’,派他去接的頭。”
“可是他說從頭至尾是他乾的。”
“不,是我。我不是包庇他。你們想,他一個外鄉人,沒有我這個區委副書記作主,他怎麼敢?他也沒必要。他在外面跟他的朋友們有一個廠,並不缺錢花,沒必要去賣木材。”
“好了,”馬丁山說,“從我的觀點來看,賣木材沒什麼錯。我要你談談木材爛了多少?我要知道這是誰出的混帳主意,跑到那裡伐木?又是誰現在伸手來要撈一萬多塊錢?撈這些錢做什麼資本?”
梁厚民心頭一熱,呆呆打量著這位古怪的馬老頭。
“當然,你的問題也要談清。案子落到我手裡,我總要搞個水落石出,涇胃分明!談!”
梁厚民只得定下心來,從第一次去桃花灣開始,談了起來。檢察院的那位也被吸引住了。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不見李晨暉回來,連她的旅行包和晾的衣服也不在了。桌上留下她的一封信的二十塊錢。
厚民:下午有班車,我回地區去了,原本想陪你度過一個良宵,又一想,還是理智一些好。我並不怕什麼,而是要讓你在談“問題”時更坦然一些。
我趁你睡覺去了一趟監獄,想見雙喜,但不讓見,說要等判決之後。我又去了林業局,倒弄清了一個問題:那位林業局長跟你們方書記是好朋友,是他得知了那堆木欄將被賣告的狀。方某人不動聲色幹了這麼一手。我又去了醫院,看了桂花,給盼睛買了點小禮物。那孩子見了我就哭,我跟他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桂花可能不行了,將來讓盼睛跟我們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