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拉開,他看見了一男一女挽著胳膊。外面燈暗,望不清面孔。
“你們找誰?”
“找你。”男的回答生硬,聲音沙啞。
“李叔!”
姑娘一聲叫,李光年頓時認出來,是梁厚民和他的未婚妻李晨暉。
“啊,是你們兩個。快進來!”
梁厚民一頭漂亮的頭髮沒有了,人也變得很難看,走路搖搖晃晃。坐進沙發那麼沉重。李光年真不敢相信這是那位舉止瀟灑的大學生。
“李叔,有飯嗎?”李晨暉問。
“飯不夠。”李光年用的是電飯鍋,只煮了他一個人的。他邊捲袖子邊說,“再搞吧。”
李晨暉拿出許多菜,搶先進了廚房,“還是我來吧。”
梁厚民眼瞪著這位頭髮花白、滿臉慈祥的長輩,不知道是好感還是惡感。他對晚輩象個媽媽,為什麼對下面的群眾不多點兒體貼?李光年坐進另一個沙發,臉上的慈祥沒有了。
“你到底還是來了!”
“什麼?”梁厚民沒有聽清。
“你不是說我搞山會海嗎?”李光年倒了一杯酒,不容對方開口,將酒遞過去。李晨暉帶來了牛肉乾、花生米、滷豬蹄,這些菜讓他想起了酒。“來,我敬你一杯!”他站起身來。
梁厚民也只得站起來。他伸手接酒杯,不想手指不敢動,酒杯落在水磨石地上,發出了很響的碎裂聲。幾塊碎片飛到牆根,又被反彈回來,划起了幾道幽光。一隻頗為考究的高階杯報銷了。
“你的手……”李光年望見了他上的紗布,紗布上滲著鮮血。“怎麼了?”
“放排,掙裂了虎口。”
“放排?放什麼排?”
“賣桃花灣山上的木材。你不知道?”
李光年微微冷笑:“感謝你幫我增光。”
梁厚民心頭一緊。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縣委書記提他來當官並非為什麼四化建設,而是要他“幫我增光”!他剎那間明白了縣委書記不點頭的原因。他沒有為他增一分光。
他直愣愣地盯著老書記。
“已經賣了嗎?”李光年想平息年輕人的焦燥。
“唔。”
“算了,喝酒吧。我給你一點兒東酒。”李光年取出一瓶一位老中醫為他配製的活血酒。
但梁厚民不想避開話題:“李書記,你瞭解木材的事嗎?”
“不是國家砍伐的嗎?”
“是的。你瞭解的木材有多少?”
“聽說至少四百立米。”
“爛了三百多立米。”
“哦?”
“如果要追究刑事責任,那麼致使木材腐爛的人也應該追究。另外,盲目砍伐的負責人也不能開脫。”梁厚民氣勢逼人。
李光年也不客氣了:“誰追究你的刑事責任?”
“看來時機還不成熟。但公安局抓了另一個人,他叫孫雙喜,江蘇人。
“他拐騙婦女!”
“這是無中生有!”
“賣木材怎麼說?”
“他沒有一分錢上了腰包。他是為桃花灣出的力呀!”梁厚民壓抑著感情迸發了,不覺喊了起來,“李書記,木材爛了無人理,我們不過是廢物利用,倒幫助一些人想起了那堆木材!這不公平呀!”
李光年將藥酒瓶重重地擱在桌上,打斷了梁厚民的慷慨陳詞。他的眉頭擰緊了,怒視著對方。木材也罷,抓人也罷,桃花灣的風流女人也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大學生的態度!他提拔了許多幹部,沒有一個敢這樣跟他說話。難道這就是大學生的能力?慢來!知識分子正在進入領導班子,但左右政局的時光還沒到,別太猖狂!他後悔選拔了這麼個不知好歹的傢伙當接班人。他到處誇他,到處吹他,滿以為他會幫他爭口氣。現在他捅出了漏子,讓人家抓住了把柄不說,態度又這麼放肆。如果他說幾句好話,一萬塊錢抹掉,放出那個雙喜,這都不是難事。但是,支援了他又會怎麼樣呢?此人是不會說縣委書記的好話的。他注視梁厚民許久,冷冷地說:“我勸你別太激動。我知道你乾的是對的,心也是好的。但是,好心未必一定出好效果。如果我這個縣委書記天天去掃大街,名聲肯定也不壞。但那是環保局長,不是縣委書記。你是區委領導,還是生產隊長?你老老實實參加開會吧。”他將藥酒遞過去。
梁厚民無力地跌坐在沙發裡。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看出來了,在幹部圈子中等級森嚴,不可能象學術界那樣爭論問題。你要爭取到什麼就必須哀求、申請,或者投其所好,搔一搔對方的癢處。話擺在口邊上,只消臉帶笑容,輕輕說一聲句:“李書記,我是您一手拉扯起來的,我……”就夠了。一切問題就解決了。然而他做不到。他面部肌肉太僵硬,不能運用自如。他的嗓子也柔和不了。何況,他受了將近二十年的教育,但沒上過這一課。他的臉不但沒做出笑容,反倒一陣抽搐,扭得難看了。
李晨暉端來一盤醃黃瓜,揩揩手,從包裡取出一個大信封,“嘩啦”一傢伙倒出一大沓放大了的照片。她聽見梁厚民吃了敗仗,有意出來補救。李光年壓得住梁厚民,但壓不了她。她無官一身輕,李光年奪不了她的筆桿子。
“李叔,”她的口吻十分隨便,“這是您統治下的縣民,您應該為有這些老百姓而驕傲。看看吧,這是我今天在縣化館放大的。”
這是桃花灣女人們放排的照片,足叫鐵石人兒為之心顫。渾濁的波濤中,女人們半裸的身子浸泡在水裡,一個個咬著牙關在推在拉一座不見首尾的木排。這不是演戲,也不是一般的勞動,而是在拚命!李光年心頭顫慄了一下。他本來就是個軟心腸的人,化革命中他怕挨鬥,但更怕人家憶苦思甜。還怕看《賣花姑娘》之類的電影。這張照片叫他受不了,太殘酷。
“這是你?”他指著排頭的赤膊漢問梁厚民。
梁厚民沒有正面回答,卻向縣委書記介紹其他人:“這個叫春桃,高中生,因為找不到出路,跟人販子跑過。她穿的僅一件罩衣沒有補丁。這個叫喜旦兒,被人販子賣到江蘇,跟這個雙喜結了婚。聽說家鄉能變,她不願再離開桃花灣,也跟著放排。她頭上插的是一朵玫瑰花。這個,丈夫在外搞副業被砸死了,得了兩百塊錢。她的兒子被人帶到了浙江。聽說孩子能回來,家鄉能變,她也要參加放排,半路上負了傷。傷得很重,還睡在縣醫院,她叫桂花。這個叫孫雙喜,技術很高的木工。明知前面有警察等著他,他仍要去,因為賣木材的錢還沒有給齊……”他翻出另一張照片,“你看,他給人跪下了。這匣子裡是錢,後面是買主,想趁他坐牢賴帳。前後夾擊呀!……”
李光年的心一陣陣直往下沉。三分為了照片上的人,七分為自己。這個黃毛丫頭會幹好事,開屏的孔雀她不照正面卻照屁股,讓她捅出去將會怎樣?看她來頭不善!
果不出所料,李晨暉接著來了:“李叔,這場面雖說悲且壯,細想想卻是一個不該發生的故事。”
“哦?……”李光年暗自緊張。
“這些女人很漂亮。喜歡拉幹部下水。喜歡跟人販子跑。不安心農村,嫌貧愛富,又懶得很。——這是您下面的區幹部的評價。可是,我卻偷拍到這些拚命的場面,讓他們的評價不值錢了。您當政這麼多年,即將離任,不知作何感想?”她笑著,嘲弄地望著李光年。
正好打在李光年的疼處。但李光年不好發作,只好憋著笑:“你李叔不行呀?”
“可抓人,調查梁厚民的工作卻做得既細緻又嚴密,為什麼?”李晨暉不饒他。
“抓人是公安部門的事,縣委書記能管?”
“得了吧!……”
梁厚民氣惱地攔住了她:“大作家,麻煩你盛飯去,我餓了。”他已經看出了李光年的不自在,怕她捅出更大的亂子。
李光年藉機下臺:“幫我也帶一碗。”
吃飯間,李光年許諾了:“我跟他們講講,把那個人放了。”他有些顧及李晨暉的爸爸和她那支筆,更怕照片丟擲去。
“咦,你不是說公安部門你……”
李晨暉還要多嘴多舌,梁厚民氣得蹬了她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