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哪兒得的信?”梁厚民很是愕然。
雙喜狡黠地一笑,成了一張孩兒臉:“我怕您們區卡我的信,讓他們回信寄在喜旦兒大姐家裡,她的家在雞窩鎮。”
真是一個能幹而又狡猾的人才!梁厚民只好笑笑。
“梁書記,再來一碗!”
“哎,”梁厚民端起碗,又想起一個事,“你的車來了,怎麼開得進來?”
“我看好了,順小河可以進山,就只對面小山埡擋著。您不是說桃花灣應該衝一衝嗎?讓車開來停山埡邊,山埡就會炸掉的。兩千塊劈山埡,多剩有餘。您放心,過不多久,進城的男人都會乖乖回來。幹!”
梁厚民慶幸有了眉目,心裡高興,連喝了好幾瓶。他喝啤酒是很老練的。
酒桌上下來,天已傍晚。一頓酒喝了四個小時。梁厚民踉踉蹌蹌回到住處,在天井邊朝廂房裡一望,只見桂花正在縫小孩的衣服,嘴裡還輕輕唱著歌兒。她的嗓子音蠻好聽。他不願打攪她的好興致,便依著牆站著,細細聽那歌詞:盼兒盼過二三月
桃花謝了柳絮兒舒了葉
縫了兜肚裁褲褂
怕我兒回來天太熱
嬌嬌兒呀快回來吧
媽給你找個好爹爹……
原來詞兒是她自己編的。
梁厚民忍不住笑出了聲。桂花跑出門見是他,也咯咯笑起來。她見他醉了,走過來扶住他,把他攙進屋去。大門口走進一個人來,見一個倚在另一個的身上,自作聰明知趣,“哎喲”一聲就往後退。
梁厚民望見了,叫了一聲:“菊香,你來!”
菊香過來了,忸悝著:“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說呀!”梁厚民對這個人有些反感,緊緊追問。
“我不知道您喝醉了。”
“噢,有點醉,但沒糊塗。找我有事?走,進去談。”他被桂花攙扶著走進廂房,坐了下來,卻沒見菊香進來。
“梁書記,我明天來。”菊香隔著窗子說了一聲,走了。
梁厚民的好興致被破壞,有些索然無味。他當然明白菊香心裡想些什麼。他深感世界上無聊的人太多,窮得如此這般的桃花灣也不能例外。他長嘆了一聲。桂花渾然不覺。她對當面跟她使絆子的人都不認識。
“哼什麼,又有不順心的事呀?藤子我割了。百把根,放在木材那兒。”
“哦?”
“你明天去看嘛。哎,春桃送來四塊錢,是你吩咐的?”
“這是你的勞動報酬。”
“唉,要是我那個哥哥……”
“別傷心,過去了事嘛。”
“嘿,我才不傷心哩!”
她邊說邊快步走了出去,過不一會兒,為他端來了洗澡水。
“快洗洗,把衣服換下來。”
趁她出去的機會,梁厚民很快將身子揩了揩。他仍不習慣她那麼隨便地在他面削晃來晃去。衣服髒了,要換件乾淨的,又不能動身。偶一望**,乾淨的褲褂原來放在床頭。他正往身上穿,她就進來了,幫他擰一盆汙水中的手巾。
“你說,我的盼睛六月以前能回來嗎?”
“不會那麼久。”他說著,眼睛就要閉上。“頂多半個月,不信你看……”
“來,**去。”
她動作麻利地把被子牽開。他往**一坐,她就為他脫了鞋。他躺下,她又給他掖好被子。他還想說句什麼應付幾句,卻力不從心,只想閉眼睛。他感覺到她出去,進來,關門,拔燈……勉強睜開眼睛,發現她坐在他的頭邊,手裡做著孩子的衣服。朦朦朧朧,他想起了他年邁的母親,那小孩衣服恍然是給他做的。過了一會兒,他又彷彿看見李晨暉牽著一個小孩,順小河往桃花灣跑來了……
二十三
李晨暉手執著一張地委介紹信和一個作家協會的會員證,走南闖北各處鑽。一個孩子被拐騙的事件,給她提供了一個既能旅遊又可以體驗生活的機會。她把孩子的故事向爸爸講,向地委書記講,向公安局長、法院院長、司法局長都講,進行了廣泛的宣傳。孩子本身的悲劇加上講述人的學語言,獲得了各級領導廣泛的重視。於是地委領導交她一個任務:把孩子找到,交給他的媽媽!
看她外表象個嬌滴滴的小姐,幹起事來卻作風潑辣,刻苦耐勞。她千里迢迢,東奔西顛,藉此在公安、司法、民政各部門鑽個夠。這天,她手執著省裡有關部門的介紹信,來到了一個大勞改農場第七分場場部。其實她這完全可以不繞這個彎子去找孩子,但她要看看勞改犯人是個什麼樣兒。這是一排結構簡陋的房舍,當頭一個門口掛了一塊牌子:辦公室。一個年輕的警察在裡面翻報紙。
“你找誰?”年輕警察以為她是犯人家屬,說話口氣有些欠客氣。
她正望著牆上,那兒貼著一張接見勞改犯人規定,其中有“必須有管教幹部在場”,“不得超過半小時”等條款。警察問她,她掏出介紹信遞給他,繼續看。
“噢,李同志。請坐!”年輕警察馬上熱情地為她泡茶。“找馬忠誠吧?”
“是啊!”她一屁股坐下,伸了伸腿。坐車到總部,一路步行到分場,夠累的。“貴姓?”
“姓楊。”小楊隔著窗子向外喊了一聲,“黃大忠,叫馬忠誠來!”
外面一個漂亮小夥子答應了一聲。
她原以為,勞改農場到處是鐵絲網,武警荷槍實彈,戒備森嚴,不想卻是這麼恬靜、和平。房子周圍是無際的農田,麥子黃,秧苗綠,一派田園風光。在她想象中,犯人們都灰不溜秋,愁眉苦臉,殊不料一個個活蹦亂跳,一路上她問了許多人,開口稱“同志”,以後才察覺那些人都是勞改犯。這些既使她有些驚奇,又為太平淡有些失望。
“您從省裡來?”
“是,找馬忠誠瞭解一個孩子。馬忠誠判了幾年?”
“五年。”
“表現怎麼樣?”
“還老實。他會木工,在木工班。”
門外有人喊叫:“報告!”
“噢,他來了。”小楊向她低聲說了一句。對門外大聲命令,“進來!”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如果不是一臉晦氣,還算得上一表人才。他瞟一眼陌生的姑娘,雙手下垂,雙腳立正。
“你坐下。”
他坐在一張凳子上,耷拉著腦袋,但從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內心的不安。
“現在問你的事情,你得老實回答。”
“是!”
小楊向李晨暉點一下頭:“您說。”
“你認識一個叫桂花的女人嗎?”
犯人點了點頭:“認識。”
“你跟她什麼關係?”
“我跟她……很好。”
她掏出筆和本子,一邊記一邊詢問:“你領走了她的孩子,是嗎?”
“是!”犯人臉上的肌肉**了一下。
“領哪兒去了?”
“在家裡。”
“你為什麼要領走?怎麼領走的?領走以後把孩子怎麼處理了?從頭講吧。”
小楊補充了一句:“大點聲!”
犯人吸了一口氣,身子動了動:“七年前,我因為騙了人家錢財,家裡要賬的人多,老婆跟我吵了一架,我就在大隊部開了一張外出搞副業的介紹信出走了。我隨身帶了幾百塊錢,在這地方買點東西,又到那地方去賣。這其間,遇到幾個拐賣人口的,我就跟他們在一起,犯了罪……聽那幾個人說,山區窮,人又不開化,要買賣女人最好到山區去。就這樣,我就到了桂花那個縣。碰上伐木隊還缺工人,就混到他們裡面去了。桃花灣那地方窮,女人都很美,我打過歪主意。可是那次我生病了,桂花和那些女人盡心盡力地伺候我,使我下不了手。因為那些女人跟伐木隊的工人們都有關係,領導就把我們撤進了森林,自己搭棚子。可是桂花她們還是找去了,幫我們洗衣服,做好吃的。桂花常去看我……
“那時候我身上還有些錢,要給她,她死活不肯要。就這樣,我打消了拐賣她們的打算。以後因為那兒伐了木頭運不出去,伐木隊就解散了。我本來很戀那地方,也很喜歡桂花,可又嫌那兒太窮。我惡習不改,不敢跟她告辭,偷偷走了,去另一個地方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