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春遊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少年只覺得早shàng 醒來的時候,頭炸炸的疼。
佟兒端著洗漱的東西進來,盈盈的笑著推開窗:“今兒個天氣難得的好,少爺要不要出去走走?昨rì裡溫大夫剛交待過,說是待晴了,少爺的諸多禁忌就能夠稍解了,這種rì子,還是多活動活動筋骨的好。”
不以為然的撇撇嘴,心下卻實實在在有些歡欣。只不過,以前心心念唸的想著各處的玩景,現在一下子,卻完全想不到要去哪裡。像是久關在籠子裡的鳥兒,籠門開了,也只敢戰戰兢兢的啄一下鬆開的鎖鏈子,對著嚮往已久的天空,反倒怯了。
佟兒徑自在那邊愉快的嘰嘰喳喳,一會兒說起哪裡正是chūn光燦爛,一會兒又提及哪邊有什麼遊會集市正熱鬧著。
先是神遊了一陣,又想起:“溫大夫真的說過,我是可以出門了嗎?”
佟兒一愣,猶豫片刻,想了想:“好像,是說少爺可以多走走,chūn風和煦,傷不了身子的。”又突然想起來,“對了,前幾rì說到去寺廟裡頭還願,溫大夫提過,少爺的身子還虛,經不住車馬勞頓,也受不住往來太多人的生qì ,不過到了晚chūn的時候,說不定就能夠成行了……”
這小丫頭,只會胡亂傳話,害人白白高興一場。
“不過有什麼關xì ,”她猶自興高采烈的,“那些個庸醫大夫們,連少爺的病是怎麼好的都說不清楚,現在倒是來指手畫腳的了,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亂說的呢。”
只是笑,也懶得迴應佟兒的話,自個兒的身子,終究是捨不得亂糟蹋,更何況現在的康健,真的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實在擔心有一天又會被老天爺給收了回去。所以,大夫的種種交待,雖然不喜歡,總還是先老實遵守了的好。
正穿戴洗漱間,又突然想起昨rì去書齋,一路上不論人物景象都覺得陌生的緊,那時只是侷促,現在想起來,明明是自家的宅子,怎麼反倒覺得是誤闖了什麼不該進的地方?再想想那些個僕子的眼神,更是不忿了,於是吩咐佟兒:“今天你且先領我在莊子裡頭好好逛逛,免得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反倒不如那些外人熟悉,不要真學了那些個養在繡閣裡的小姐們,連自家的水塘園子都不曉得。”
吃了些糕點果子,便由佟兒領著,出了院子。
今天許是因為有佟兒跟在一旁,投過來的奇怪眼光少了很多,但私密的竊語聲依然不絕。
不過主子終究是主子,縱使是早就失了勢的主子,也讓或好奇或忌諱或冷眼的下人們絕不敢肆無忌憚,至少,沈家的家規並不是擺著好看的,將那些議論置之不理,不一會也就習慣了。
沈家莊不小,這個事實沈言很久前就已經知道了,但直到今天,才真真切切的體驗了一回。
莊子裡最有風情韻味的,是一個天然子母湖,叫做涵碧湖,將莊子裡的主院和七八個各家的院子巧妙的串聯起來,又與莊外的月山江暗通,使得整個莊子被一汪活水帶得靈氣盈動。
大湖形狀恰似一輪彎月,大小將近三百畝,小一點的像彎月梢頭的一顆珍珠,渾圓小巧,不過二三十畝。兩湖中間又有一條窄窄的水道相連,寬度剛剛好夠行一條獨舟,據佟兒說,每年的佳節宴席,沈家都會在這涵碧湖中擺下遊舫燈筵,請來各方賓客,紅粉清倌,一時間奢華靡豔,好不熱鬧。看著這偌大的涵碧湖,光是閉上眼,就能夠想像到那一片輝煌景象。
現在正是初chūn,湖畔剛剛冒出幾點新綠,柳枝迎風飄蕩,細細的嫩芽若有似無,一切正值初發將盛,yù露還羞的時候,自有一抹澀澀的chūn意,瀰漫在湖岸水上。
沈家莊人丁原就不興旺,現在極目望去,更是一個人都沒有,只一湖碧水,幾顆散落岸邊,猶帶著清露蒼苔的大石,襯著叢叢荊木灌草,飛鳥閒雲,顯出一派悠然氣度。
原來是極有興致的想繞著涵碧湖走一圈,卻發現只是妄想。湖岸周延曲折不說,一些院子還直接依湖而建,不留一點空隙,一來一往,便幾乎囊括了整個莊子,莫說是這麼個大病初癒的癆怯人,就是健步如飛的壯漢,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
氣喘吁吁的歇口氣,吩咐佟兒去取些吃食清水來,大少爺自己則在旁邊的亭子裡偷懶。
現在的風吹著還是有些涼,只不過沒有了清冷的寒意而已,閒閒的對風坐著,周身放空,也覺得遍身從來沒有過的清爽透徹,一時間只覺得醫家的話終究有些道理,多出來走走,確實益處無窮。
風徐徐吹著,兼暖暖的太陽照過來,一時chūn困襲上來,將睡未睡的,靠在冷硬的青石階上,也幾乎就要夢過去,倒了倒,又被突然的人聲驚醒。
幾個青衣小僕匆匆過去,只留下幾聲笑語,睜眼四望,隱約覺得遠處又有兩個人影走過來,定睛看過去,卻發現竟是路夫子,還攜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
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躲,回過神來,身子已經自動藏到石階低下了。
再轉出去也覺得尷尬,更何況對那人,也確實有些不知所謂的忌諱。索xìng就沿著石階和湖邊的堤岸避了過去,又想起等下佟兒要過來尋的,也不好走遠,只好從邊上一溜白石矮牆過去,先躲了這一茬再說。
牆後是一條青板石階,曲曲折折向上延伸,道旁是兩排細荊木編成的竹籬,纏著不知名的暗綠sè花藤,只是還不見開花,長長的藤蔓甚至延伸到了路旁,像是很久沒有人打理過了,於是起了點好奇心,循著石階向上走,不過沒有想到,也不長的一條路,卻走得很是吃力,邊上也沒有什麼可以歇上一歇的坐具石堆,只不近不遠的看到坡上有一處院門,院前邊還有幾棵老松,虯枝橫逸,略帶了幾分蕭索與猙獰。
沈家竟還有人住在這樣的地方?沈言忍不住就起了點親近心,只覺得這樣的地方,這樣的處境,很有些熟悉感和同病相憐的意思。這處院子住的,莫不也是沈家不得yì 的子弟?或許也可能是哪個失了寵的侍妾,連著她的兒女,被打發到這裡住下,所以周圍才常年沒有下人打掃收拾,連院子門都顯出幾分淒涼。
一邊胡亂猜測著,一邊不自覺的加快了步子,也沒有想過人家歡不歡迎,只貿貿然的闖過去,想先攪了這處清淨地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