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奇遇（一）
流觴院乍一看並不是什麼很出彩的地方：三進的房舍，一個小小的園子，兩處水景。這裡安置二十幾個人的確是足夠了，可是招待沈家莊一眾主子們，卻似乎顯得寒酸了些。
岑家的一個管事一直跟在何氏後頭小心陪著不是，說是原本安排的園子走了水，一時半會兒騰不出其他地方，這處園子本來是主人家一處別院，擺設陳列都是精心佈置過的，床褥用具也都選的是上佳的，絕不會委屈了沈家的貴客。
何氏抿脣斂眉的笑笑，也不搭話，等那管事話都說完了，才慢慢開口：“主人家的難處妾身也是知道的，這處地方雖說不大，卻也巧致，妾身自然不會計較。可咱們到這裡，憑的是沈家的名頭，雖說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旗號，但總也不能自降了祖宗的臉面，歷來沈家到岑園鎮，哪次不是住的上德院，這次平白降了兩級，總歸是說不過去的。難道以岑家的赫赫身家，連一個說得過去的院子都勻不出來嗎？”
那管事憋出了一頭汗，又是彎腰又是奉承，卻硬是說不出什麼實在話，終於把何氏惹煩了：“既然你人卑位輕，怎麼就輪給我們沈家？莫不是輕看了我們？你且把胡管家請過來，我倒要好好討一個說法聽。”
糾纏了半天，終於把胡管家給請過來了。這大管家顯然精乖些，做事也麻利，很快又擠出一個更加精緻的院落，原本是安排給銀沙衛家的，也不知道是怎麼不聲不響換過來的。
何氏這才終於顯得愉快些，吩咐著下人安排歇下，又拉著幾個小姑娘出去了。
沈言帶過來的下人不多，只有佟兒和一個記不住名字的小廝。那小廝長得瘦瘦小小不打眼，不過勝在手腳麻利，鞍前馬後的跑動，省了不少事情。
車馬勞頓一天，沈言有些乏了，佟兒也或許是起得早了的緣故，從上了馬車就開始眨腦袋，半點精神也提不起，沈言看著更覺得累。於是便讓那小廝去理行禮，自己和佟兒分頭睡去了。
榻是高軟的梵絲綿襯著水滑的白錦，枕上薰著幽幽的草木香，配著窗外疏落的花木間影，原本該是一場好眠，沈言卻偏偏怎麼也睡不著。
他睡的廂室緊挨著個花園子，隔著窗紗望出去，還隱約可以看見薔薇藤纏繞出來的花簾和簾子後頭的水瀑。嘩嘩的水聲並不驚眠，惱人的卻是時停時續的笑鬧聲，大約是幾個孩童在園子裡嬉戲，跑動間卻總是帶起些有點刺耳的聲音，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玩什麼。
此時的沈言並沒有什麼好奇心去細細探究，他現在所思所想只有好好睡一覺。可惜，那古怪的聲音總是吵的不安寧。想這少爺素來安靜慣了的，少見人不說，住得也偏，平日裡睡覺哪會像現在這樣吵鬧？
在軟軟的**翻了兩下，終於耐不住坐了起來，沈言盯著窗子半天，也只看到依稀幾個小小的身影，又走下床去，掀開窗紗，才終於看清楚。
原來是沈家這次一同過來的幾個小朋友，領頭的是沈言異母的大妹妹，名叫沈惜蕊的小丫頭，後面跟著的是洛北家最小的兒子洛北天行，再後面，還有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傢伙，沈言也不認得。
這點年紀的小孩子，玩鬧起來最是胡來，哭叫吵鬧也是常事，不過大戶人家的孩子教養得更嚴些，好好勸解幾句也就罷了，不過向來與這些孩子接觸極少的沈大少爺並不管這些，只是覺得孩子們太皮，又煩，也不想搭理，只是拉下木窗戶，方才覺得世界又清靜了。
好一場大夢。
熟眠了一個下午，沈言剛似乎養足了精神，又馬上覺得肚子餓了。
這時候，外面卻靜的很，一丁點人聲都沒有。
依稀覺得該到飯時了，可不見人叫，外面也似乎沒有人走動。沈言有些納悶，懷疑自己該不是一覺睡得過長了？可想想也不對，佟兒對這個可向來不會疏忽的。
沈言呆了片刻，似乎努力想理清時間的脈絡，卻終究歸於徒勞。
他晃了晃腦袋，終於清醒些，方才開門出去。
空無一人。
越發覺得不對勁了。別說這時候天正光亮著，那麼多丫頭僕子們，就是夜裡也不該靜成這樣。
記得這處院子原本不大，若是在一塊平地上，環眼就能看到四周，可這裡樓閣山石疊嶂散落，一時間竟然尋不到邊。
到處都是絕對的靜，原本不絕的水聲也沒了，就是平時最尋常的蟲鳴都沒有，一切像是凝固在了一瞬間，只沈言這獨一的脫軌者。他心裡懷了幾分駭怕，可更多是好奇。這處地方本就陌生，此時少了人煙，更加覺得是到了其他世界。所幸沈言寂寞慣了，對這詭異的安靜倒要比尋常人反應慢了三分，現下里，他更多的也只是奇怪。
迴廊過道一條接一條，怎麼也找不到出口。明明上午來的時候並不覺得是太大的地方，現下里卻仿若迷宮。偶爾經過幾間房，也全是緊鎖大門，喚起來也無人應答。
這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體驗，初時還好些，可過了最初的新奇，後知後覺的沈言也終於覺察出不妙來。
是……在做夢嗎？他呆呆的四下裡望望，陌生的景緻，連綿不絕卻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走廊和房舍，沒有人，沒有聲響，只有自己漸重的呼吸聲和走路時拖曳出來的啪嗒聲。